凌晨时,洛言从梦里醒来,小院的厕所在院内,他没吵醒宋启声,自己一个人摸黑下床。
到了凌晨,浮云吹散后,月色忽然清朗起来,月光落下,院子里的事物变得清晰,洛言的余光注意到柴堆边蜷缩着一个古怪的黑影。他后背一寒,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他再迈不开脚步。
洛言的脚步定住,他缓慢地扭头去看,那黑影竟然是个人!
月光打在她身上,这人的头发蓬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着头,眼睛却抬到极限,紧盯着洛言,洛言觉得身上的汗毛瞬间就站了起来,他喉咙发紧,被这诡异的氛围慑住,他看到的到底是人是鬼?
似乎是被他的恐惧感染,蜷缩在柴堆旁的人,忽然动作起来,她向后退,拼命将自己往角落里塞,而眼睛依旧落在洛言身上,像是在警惕他的靠近,嘴巴里发出些模糊的字句,不知是在威胁还是在求饶。
如果此处有个洞,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缩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从她发出声音开始,洛言见她如此害怕自己,他受惊产生的惧意忽然消减,最起码可以断定,这是个人。
这人是谁?村子里的流浪汉吗?洛言想试着与这人交流,他嘴里轻声安抚这人,慢慢地压低身体,试图靠近。
这个动作让那人缩得更厉害,她动作幅度变大,柴堆被她挤得开始乱晃,洛言停住脚步,不想再吓她。
可她的动作幅度不见减小,柴堆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撞击,洛言眼看着一根木头从最顶上落下,其后还有数根摇摇欲坠,他上前几步想要接住,“别动!会砸到你的!”
可那人像是听不见他的话,被他靠近的动作刺激到,眼见着身后再没有地方可以退,躲无可躲,她忽然速度极快地正对着洛言飞扑过来。
这人像只猴子般双腿用力一蹬柴堆,洛言眼看着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放大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手指的长指甲,距离洛言的脸不过几厘米,她要攻击洛言!
宋启声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漆黑的屋子里他伸手一摸,身边的位置没人,这让他迅速从睡意中挣脱,衣服都来不及披,起身就冲进院子。
吵醒他的是院子里木柴堆倒塌产生的巨大声响,声响之大,使得邻居的几户人家都陆陆续续点起了灯,李大娘在主屋问了句,宋启声边将洛言扶起,边回了两句,让李大娘安心睡,院子里无事。
宋启声看了眼散落一地的木柴,先将洛言带进了侧厢房,两个人点亮了灯,宋启声看见洛言只是脸色白了些,身上没受伤,于是给他倒了杯热水,才和他在炕上对坐,问他发生什么了。
洛言还有些余悸未消,那个人速度太快,向后躲一定躲不开他的攻击,洛言只能快速侧倒,从她的飞扑路线上离开,这倒正遂了那人的意,她立刻往门口跑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洛言倒在地上,让掉下来的木柴砸了几下,不是很疼,但他有些回不过神来,那人的动作让洛言得以看清她的脸。
尽管脸上脏污,但掩盖不住她面上的诸多伤痕,侧脸上有一处似乎在溃烂,脓液渗出,月色下看着黏腻丑陋,靠近带来一阵臭味,直面这样的一张脸,要不是身上有些隐痛,洛言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宋启声听,话音落下后,两个人俱都陷入了沉默,来到这村里,不过半天,却遇见这么多难以解释的稀奇事,这村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那夜半闯进人家院子的人,又是什么人?
眼看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亮了,过了这一遭,洛言已经毫无睡意,两个人干脆起床做准备。
到了今天,继续参加搜寻的只剩下村长家和女孩的亲人。洛言和宋启声自告奋勇加入,村长把两人介绍给其他人,李荣走上来,热情地和两人握手。
搜寻又开始了,洛言明显感到这队人已经不再抱什么期待,还能去哪里找呢?村子里早就找过几遍,山上也搜了一天,各家各户都进去过,这山村说大也就这么大,到处都找了遍,女孩到底会在哪里?
眼见着几人又要往后山去,也许是因为在那里发现了女孩的小外套,因而让人下意识觉得那边有其他线索的可能性更大些。宋启声为他们这种无头乱碰地行为皱了下眉,“妮妮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玉米地,有去那看过吗?”
李荣正要开口,又见说话的人是宋启声,碍于他是“城里人”,还是大学生,他对宋启声的底细还没摸清,所以好歹是收敛了点,但态度也算不上好,“当然去过了!第一天她爸妈不就摸黑去过了?”
他说完扭头去看女孩的父亲,男人面上一片惨淡,问到他眼前了,他才像有了点生气,“是,是去过了。”
宋启声一点头,“你们去时恐怕天已经黑了吧?现在也没有别的头绪,不如再去看一次。”
他也很想看看,女孩在失踪前被看到的最后地点,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一群人没有头绪,现在有人提出了一个听着还有几分道理的建议,没人表示反对,他们拐了个大弯,向着与后山相反方向的农田走去。
洛言跟在宋启声身后,他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背后,他忍住了回头的欲望,抓着宋启声手臂的手却没忍住加重了力道,宋启声察觉到,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中,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向前走。
从村口出去,拐了几下,就可以看见一大片农田,女孩的父亲带着几人往小孩子们常玩的那处走。
远远就可以看见一片极大的玉米地,青绿的玉米杆已经长得很高,几排玉米之间留下的空隙本就不大,加上叶子生长得宽大,边缘又十分锋利,这里对于成人来说,不是一个容易探查的地方,但对于个头矮小的孩子们,这里却是个隐蔽的玩耍地。
几个人站在田外望了眼,没人提出想进去看看,但在外面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几个人互相看了眼,今天来的几人,除了女孩的母亲,其他均是身材健壮的男人,在他们之中,李荣的瘦小精干显得格外突兀。
他应该是非常讨厌别人注意到他的身材,见几个人都在看他,李荣的脸色一下子转黑,别人他不好发作,就对着女孩的父母,“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的女儿,你们着急你们自己找去啊。”
他这话一出来,几人被这毫无同情心的话,弄得脸色俱都不好,村长被他搞得更是尴尬,抬脚踢在他屁股上,“说的什么话,就你能进去,不看你看谁。快去!”
李荣脸色变了几变,他还想说什么,看了眼他爹的脸色,心里不忿,重重哼了声,弯腰低头从玉米杆中间穿过去。
他刚进去,几人眼前一花,一个黄色的影子紧跟着冲了进去,妮妮的妈妈叫了声,“大黄!”
原来是他们家的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来,在场的人都在看着李荣动作,没人注意到它,也没人觉得它会有什么用处。
宋启声想到昨天大黄从那么深的坑里刨出来的妮妮的外套,挑了下眉,在这样的办案现场,也许动物的用处要比他们这些人大得多。
几人站在外面等了几分钟,从不远处传过来陈荣的惊呼,接着就是一阵咒骂,显然是遇到了跟在他身后进去的大黄,声音很快消停下来,又过一阵,一阵犬吠传来,与昨晚它对着刨出来的外套叫的声音十分类似。
等在外面的妮妮妈妈一下子有些激动,“怎么回事,是不是找到妮妮了?”
没人能回答她,从他们注视着的地方,大黄快速跑了出来,它急刹停在女人面前,却换来女人的一声惊叫,大黄嘴里叼着一团东西。
它低头吐在地面,一团白布上画着一只蓝色的小狗,女人看了一眼就后退了一步,她认得,在场的人都认得,那三角的布团,看着像是女孩的贴身衣物。
在她最后被看到的玉米地里,找到了这个。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李荣弓着腰从玉米地出来时,脸色也极差,他额前渗出了细汗,双手拄着膝盖换了口气,才开口,“那里面,有血迹。”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终于想到要报警。
此时距离女孩失踪已经有四十个小时,警察赶到少说也要半天,小外套在女孩母亲的手里,肯定是查不出凶手可能留下的指纹了,此时这块三角棉布,又被狗的口水浸湿。
他们抛给了警方一道难题,宋启声和洛言对视了一眼,宋启声此刻仍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他们沉默着跟在众人身后,回到了村子里。
已经报了警,这些人也不再考虑自行组织搜寻,纷纷回家等着警察来。洛言和宋启声坐在侧厢房的炕上,洛言见他浓眉紧锁,问道“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吗?”
宋启声看着他,问了个问题,“这个村庄里之前的老师呢?”
洛言也不清楚,他听组织支教的人抱怨一次,说原来的支教老师,明明是嫌弃这里的环境不好,还说这里闹鬼,支教时间没到就跑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临时找他们做接力支教。
他说完,意识到了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如果说“闹鬼”,洛言不是也遇到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