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病房里的李嘉嘉终于恢复了意识，她的手术做得很成功，所以在ICU待了一晚上就转出来了。
她从护士手里要来了手机，刚一拿到就发现短信箱里躺着住院费的催缴通知。
她缓缓皱起眉，景医生不是说她的医药费有研究项目可以全部报销吗？
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
景明的师兄李宏斌交友广泛，之前的基金会就是他帮忙联系的，所以这回景明再次给李宏斌打了电话。
他一路边走边打，李宏斌得知他的事情之后有些为难，景明将李嘉嘉的家庭情况告诉他，李宏斌有些奇怪。
“照你说的，她的情况也不是穷得交不上医药费的，为什么你非要给她申请？”
景明轻叹道：“她本身已经没有什么钱了，前期第一次手术已经掏空她的积蓄了，说她还能生活，无非是她父亲给她留下的遗产。”
“你也说了是遗产，那是她自己的钱，难道还要给她做这个慈善？比她穷的多了去了。”
“她还有个哥哥，”景明下意识又在叹气，“她哥哥不让她用她爸爸的钱，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根本没钱做手术。”
“景明，这样的事情每天没有七八个也有三五个吧，你分明是自己可怜她。”
李宏斌无情地戳破了景明给自己的伪装，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景明在李嘉嘉身上已经有几分私人感情了。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景明再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李嘉嘉病房门口把这通电话打完了。
他心虚地拉开房门看了看，发现李嘉嘉还没有醒，便安心地退了出来。
景明还没想好要怎么给她解释，要不等其它项目申请下来再说吧，还得跟医务处通个气，别催费催那么着急。
眼见着晚上七点了，穆峻峰来接景明下班。
“景明！”
穆峻峰没有提前跟他说会来接他，所以景明是和张程鹏一起走出来的，两个人正说得欢呢，突然就听见穆峻峰喊他。
张程鹏奇怪地看着远处的穆峻峰，“他是不是那个警察？”
景明朝穆峻峰笑了下，又转回头回答张程鹏：“嗯，对。”
“案子不都结束了？怎么还找你？”
景明笑了一下低着头，“昂，还不是我对象，但快了。”
“啊？”张程鹏的表情是诧异，不是震惊。
景明笑着看他，“你老婆跟你说的吧。”
张程鹏假咳一声，满脸心虚。
“上回一起吃饭，她问过我。”景明边说着，边发觉地上的有道高大的影子缓缓漫过来。
张程鹏瞪大了眼睛，“她，她她还问你了？她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喜欢男的。”景明觉得好笑，怎么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出柜的是张程鹏一样。
“……靠。她背刺我！她还告诉我别让我瞎说，她自己就问了？！”
张程鹏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摸出手机，腿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步步往车的方向走。
惹得景明在后面笑得腰都弯了。
“你连他老婆都见过啊。”穆峻峰站在景明身后，话里话外的酸味景明隔着他十步都闻见了。
“也不知道是谁，三年连个信都没有，还好意思在这儿酸。”景明白了他一眼，抬脚狠狠踩了穆峻峰一下。
“诶！”
单腿跳的穆峻峰跟在景明后面，无能狂怒。
上了车，景明发现穆峻峰车里的挂饰换掉了，之前是出入平安的符，现在怎么换成出门见喜了。
穆峻峰看景明盯着挂饰转圈看，便说：“我今天没什么事，去霍老师家的茶馆转了一圈，还碰见你师兄了。”
“谁，李宏斌？”
景明不当面都是喊大名的，这让穆峻峰莫名舒坦，“嗯，我们还说了你的事来着。”
“我的事啊，不会是李嘉嘉报项目事吧。”
穆峻峰把车开上高架，导航的语音开始嘀嘀咕咕，景明的问题穆峻峰像是不想回答，遮过去了。
下了车景明才发现，穆峻峰把他带到邱庄了。
邱庄是滨州市数一数二的有钱人才来得起的融合菜馆，里面仅仅只是开个包厢就要六位数。
景明本来是不懂的，只是有一回看病，听病人说起过。
穆峻峰正准备往里面走，景明拦住了他，“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总不会只是吃个饭吧。”
闻言，穆峻峰惊恐地看着他，“我疯了我带你来这儿吃饭，当然是有其他事。走走走，我要是只带你来吃个饭，恐怕不止我，我爸都要被人揪住问个三天两宿。”
越是这样，景明越是心惊胆战，他跟着穆峻峰往邱庄深处去，四周装潢典雅的风格就让整个饭店的价格抬高了不止一个水平。
长长的走廊接着一整片的湖景，跟着是钟楼和高达四五十米的塔楼，四周排成细长条的包间几乎都独门独户，景明心中越发不好受。
带着两人进屋的服务员轻轻敲了敲名叫盛景的房门，跟着门打开了，里面的人高声跟穆峻峰打招呼。
景明站在门口动也没动。
屋里站着四个人，桌上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穆峻峰的到来让屋里的四人都站了起来，很明显，大家都认识穆峻峰。
他们个个都差不多三十岁上下，没有年纪很大的，或者说没有人比景明年纪大。
穆峻峰和其中一个人抓着手贴得很近，像是在说小话，而那个人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手指在穆峻峰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我知道，你给我打个电话都了事的玩意，你还真跑一趟，不拿我当兄弟了！”
两人相视一眼，的确很熟。
跟着穆峻峰转身发现景明没有过来，他赶紧走过来，伸手拉住了景明的手，“你可给我把事情办得利落点，别平白让我掉面子。”
那人一脸无语，跟着向景明伸出手，“景医生吧，我，苏知著，你应该见过我姐。”
景明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与苏见微七分相似。
“你好，你的确跟你姐姐很像。”各方面都很像。
穆峻峰紧着说：“他是个开画廊的，跟很多慈善会的关系都很好，他可以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李嘉嘉的项目。”
景明这才明白穆峻峰带他来这里的目的，一时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行了，我得回家了，你俩在这儿吃吗？吃就记我账上。”
“谁在这吃，又贵又难吃。我给你送回家？”穆峻峰一脸嫌弃地看着苏知著，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臭毛病。
苏知著连忙摆手拒绝，“我还敢耽误你？我姐现在天天说你……那个什么不容易的，你赶紧跟那个景医生吃饭去！”
穆峻峰和苏知著一对上眼神就有一种兄弟一起干坏事的鬼鬼祟祟的感觉，穆峻峰也不跟他客气，转个头就走了，也不跟剩下的三个人说话。
一直到走出邱庄，景明才缓过来，这道门前门后好像两个世界。
穆峻峰本想往停车场走，却见景明站在原地回头看邱庄没有名字的门头，他心里忽然想起些什么。
“走啊，吃饭去？”
景明深呼吸正打算说什么，却被穆峻峰忽然拉起手腕，“走啊，你不饿啊？”
景明的话被穆峻峰强塞进肚子里。
他知道景明会说什么。
从景明知道穆峻峰的家庭情况开始，景明就心里不踏实，他起初觉得穆峻峰是年轻好新鲜，所以才跟他纠缠。
两个人闹了好几次不愉快，景明的嘴像淬了毒一样，闹得穆峻峰差点就信了他的不正常。
后来见过他继父，很多事情的原因也就迎刃而解，这时候穆峻峰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自卑真的会让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怎么对李嘉嘉的事这么上心？”
景明这么敏感的人自然也知道穆峻峰不想让他说那些话，所以一上车，景明就换了个话题。
也没说谢谢，也没说刚刚的任何事情。
“你觉得李嘉嘉像你，你不想让李嘉嘉像你当初一样进退两难，才一定要给李嘉嘉申报点什么补偿医药费，心里才算舒坦。我知道的。”
这句话将景明拽远了，他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街道，心口像被剌开一道口子，隐隐地往外渗着什么。
三年前，赵玉卿，也就是景明的继父住进市医院的普外病房时，景明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想过，赵玉卿会这么早地走到这一步。
赵玉卿的退休工资一个月差不多三千出头，多年来的积蓄，不是给了景明的妈妈杨淑敏出去旅游，就是给自己儿子赵菁出去做生意。
总之，来住院的第一笔医药费，是景明掏的。
后来，杨淑敏和赵菁先后到医院陪护，大多看上几面就会走，说陪护简直就是笑话。
而彼时景明和赵玉卿的关系很一般，医院的人又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景明也不敢多去，赵玉卿的情况更是每每恶化。
后来，景明查房的时候，听见杨淑敏和赵菁私下商量让景明来拿赵玉卿的医药费，他俩的钱可不能动一分。
景明觉得可笑，他自己做医生就是为了从这个家逃出来，现在还让他给一个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人拿医药费。
这不是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