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操当然是借口, 陈立冬只是想出去冷静一下,消耗掉这股喜意。
但他没想到刚顶着寒意走到操场,手机又叮的一声,收到来自周斯礼的消息。
——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和赵支队商量了一下, 决定还是尊重你的想法, 但具体行动听我们安排。
——【小猫探头JPG】
陈立冬:“!!!”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难道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不过能同意真的太好了。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学校门口一家农家菜馆简单吃了下,周斯礼也没有溜他, 而是先看了陈立冬的课表, 暂时敲定了初步计划:
“这周六可能需要你去玛丽农庄住一晚, 我们会给你配备针孔摄像头和录音设备。”
陈立冬眼睛骤然发亮,嗯嗯点头。
周斯礼又说:“会有一位搭档陪着你, 他五十多岁, 你们需要扮演父子俩,所以可能需要你喊他‘爸’之类的……”
“没问题。”陈立冬一口答应。
周斯礼见他对这个称号没有抵触心理, 松了口气:“如果晚上你有时间可以和他见一面,这两天他都会在A大附近,你们多联系培养一下感情,尤其是双方的一些小习惯、口味、爱吃和不爱吃的菜等,都得了解清楚。”
“我发了你一个调查电子档,你把上面的内容抽空填好发我。”
“他的微信我推给你了。”
陈立冬继续嗯嗯点头:“没问题。”
周斯礼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他看向一脸兴奋眼中只有跃跃欲试的陈立冬, 又转移话题:“这次你们只是去踩点, 量力而行, 就把自己当作正常来度假的父子俩就行。”
无论周斯礼说什么, 陈立冬都说好,他加了微信名为“天空”的男人,但还未通过, 他也不在意。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一条“儿子我在西门外,等会吃个饭”的消息,让他陡然意识到对方到了。
给人当儿子这种体验还挺新奇的。
至少陈立冬骑着小电驴到西门的过程中,就一直在嗫嗫嚅嚅往外吐“爸”这个字,一路上少说也吐了二十次,就是为了让自己喊“爸”的时候不那么别扭,自然平常才不会惹人怀疑。
最开始两三声小圆球还看外星人一样看他,咯咯笑。后面几声这个家伙就开始【诶】【诶】【诶】的应和。
气死!
这个大叔跟陈立冬想象中的“大隐隐于市”的高手有一点不一样,他很高,“父子俩”站一起不看脸倒真的很相像,也很黑,手臂和脸至少比陈立冬黑了两个度,笑起来普通又平凡,但眼神很温和。
见陈立冬盯着他的手看,男人笑笑:“我是真的钓鱼佬。”
陈立冬懂了。
两人朝外走,男人说:“我也姓陈,叫陈庞,我在A大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租期一年,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住,就当走亲戚。”
陈立冬“嗯嗯”点头。
两人交流了对方的基础信息,又在饭桌上聊了最喜欢吃什么、不能接受什么菜,以及双方穿多大码的衣服、鞋子,最喜欢的小动作、最爱喝的茶水……
但想要双方看起来亲密无间,肯定是需要花费时间相处。
没关系,陈庞已经做好为期一年甚至更长的打算。
周六下午,陈庞开着普普通通的小大众载着他前往玛丽农庄。
一路上两人简单地聊着这个“家”的内容,根据编造的故事,陈立冬与陈庞算是大学正式相认,而陈庞离婚未娶,膝下2个孩子都跟着妈妈远赴国外。如今父子俩相依为命。
这些细节赵支队和周斯礼会帮助他们完善好,同时在档案里有所体现。
反正这些事陈立冬不用操心,他目光略过自己脚下的运动鞋,鞋带尖头金属部位是一枚微型的摄像头,同时他身穿的黑色羽绒服拉链也是最新型的摄像头。
此刻他正戴着耳机,扮演一个成熟稳重的大学生。
虽然陈立冬觉得自己本就是成熟稳重的代言词。
十一月底的天,帝都已下了两场雪,空气干冷到大家都只想待在暖和有暖气的地方。
但周六玛丽农庄里依旧有不少的家庭来度假。
陈立冬下车的时候,看见有不少家庭在封闭式、全透明的亭子里围炉煮茶、吃火锅,热气腾腾的雾气向上缠绕又缠绕,最终隐入天际。
父子俩登记后领取了302的双床房房卡,简单放了个行李,又在楼下吃了简单的地道农家菜,两人便散了。
陈庞兴致勃勃地去了停车场,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钓鱼竿,拎着个小板凳就往指示牌标识的鱼塘方向跑,还说什么“占个好位置”。
陈立冬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又自然地开始遛弯。
时隔大半月,玛丽农庄和第一次见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能就是天冷了,门口的亭子改装了一下。
他闲适地到处走着,偶尔看见篱笆之类的地方,都上前摸两下;遇见有人丢弃在路中间的汽水罐,也是一脚踢飞,然后再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实打实一个过来度假闲的无聊的男大学生。
不过没走几步,他就在心里询问小圆球:“亲爱的小圆球,我路过的有摄像头的地方都帮忙找一下吧。”
这点小要求,洒洒水啦。
不到100米,找出来8个摄像头,有的摄像头明摆着就挂在树灯顶端。这个农场游览手册里也说过是怕在农庄里出现什么意外事故,方便及时救援以及划分责任。
有的摄像头就如郑美鱼的heat酒吧,藏得非常隐晦。
这次陈立冬长了记性,基本不往那些有摄像头的地方去瞥。
只在心里听着小圆球的播报来定位方向。
【9点钟方向红色邮箱。】
【3点钟方向毛白杨,高约3米、朝西39°处。】
【7点钟方向屋檐角小鸟雕塑。】
【8点钟方向……】
一路上播报基本都没听过,二三十米处就能覆盖2-3个监控摄像头。
陈立冬人都麻了。
他又再次走到了猪圈的地方,不过上次来看到的十几头猪,这次只剩下5头,但旁边的猪圈又养了二十几头小猪。
陈立冬依旧好奇地上前去看了眼。
饲养员不在,但小圆球播报这猪圈就有2个摄像头,所以他也没轻举妄动,只是看着猪感慨,小声地碎碎念:“好肥啊,我想吃红烧肉了。”
不知道那头吃人的猪还在不。
小圆球辨认起来也有点困难,它五头猪都近距离观看了一遍,发现那头好像不见了。
【可能……被吃了。】
算了。陈立冬早有猜测,他似是不经意间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到猪圈门口的两桶饲料还是满的,便上前提了提,好奇嘀咕:“可以喂吗?应该可以吧。”
像是自言自语般,又拎着一个桶,倒了一桶饲料进猪食槽里。
五头猪立马窜过来“哼哼”地吃食。
说实话,猪吃播也挺具有吸引力的。
陈立冬好奇地看了眼,突然与其中一只猪对视上。它低着头,但黑圈圈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往上转。
陈立冬寒气都从脚底升起了。
但那猪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拱食,仿佛那片刻的对视是错觉。
【不是那只猪。】
小圆球也吓了一跳,它仔细对比确定两只猪确实不一样。
陈立冬面无表情地又把另一桶饲料倒进小猪圈,这边的猪就看着正常多了。
他准备走的时候,饲养员匆匆赶到,看到空着的2个桶立马反应过来,道谢:“小伙子,是你帮忙喂的啊?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陈立冬腼腆地笑了笑:“我就是好奇猪是怎么进食的。希望没影响你工作。”
工作人员笑眯眯的。
陈立冬又绕着庄园转悠了一圈,最后转到鱼塘边,这么冷的天,这一亩不到的鱼塘此刻坐了有八名钓鱼佬,他们稳坐板凳,盯着水面,自有一股高人风范。
陈立冬一个一个看去,对上眼了就弯弯眼笑一下。
啊,果然不愧是钓鱼佬。
基本都没钓起来过。
鱼塘周边只有2个摄像头,都在鱼塘周围的树上,一个10点钟方向一个3点钟方向。
他走到陈庞钓鱼的位置,探头去看了一眼:“没钓起来?”
陈庞嘿了一声:“怎么说话的,再等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周边离的近的钓鱼佬能听到一点的,都闷笑了两声。
“那你慢慢姜太公钓鱼吧,我回去睡觉了。”
时间不早了,天色也黑的早,陈立冬决定去守株待兔。
开玩笑!这农庄小楼也才7层,他到的时候扫视了一眼,结合周边的树木、陈庞的身高、墙上黏贴的身高尺等参照物,粗略估计这栋楼高22.35-22.75米左右。
他住在3楼,约莫9.25米的位置。
那么往上和往下,都能借助小圆球10米的限制,了解不少房间消息。
不过可惜他是302号房,每层有22个房间,可能边边角角就难以覆盖了。
不要紧。
陈立冬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急。
而且也不一定今天就能发现些什么。
不过刷卡进房后,小圆球就告诉他一个噩耗:【房间里有2个摄像头,一个在浴室天花板,一个在电视机开关位置。】
刚从背包里拿出衣服准备去洗澡的陈立冬:“……”
真是丧尽天良!
可偏偏衣服已经拿出来了,这会儿拖延不洗澡又怕引起怀疑,陈立冬便只好拿起一旁免费提供的2瓶水,哐哐喝了几口,水不醉人人自醉。
他游魂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最少的时间,10分钟洗完了澡,裹着浴袍躺在床上,打开电视,手诚实地拿过一旁的手机。
开始刷社交平台。
晚八点了。
陈立冬催促小圆球:【帮忙转悠一圈,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小圆球噢噢两声冲了出去。
他则是打开一个最近热播的动漫,将音量调至40左右,一边专注地看着电视,偶尔垂眸看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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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农庄监控室,4个监控员打着哈欠盯着16块大屏幕,其中每个大屏幕又被分成28个小屏幕,总共需要监督448个屏幕。
有些监控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人过来的话,他们粗略扫一眼就行。
正常去钓钓鱼、摘摘菜、玩玩娱乐设施或者躺着睡觉,亦或者干些成人运动,他们都只是一扫而过不当一回事。
但要是有人行动轨迹异常,行为鬼鬼祟祟的,就会上报给老大。
上个月他们就抓住了一个,大半夜不睡觉在其他楼层乱窜,三楼的用户想往六楼七楼跑,才刚进电梯他们就上报上去,后面这家伙到了七楼开始鬼鬼祟祟地贴着门板,立马就被安保人员给逮住了。
可惜这人是不是还活着他们就不知道了。
“8点,监测正常,没有异常情况。”
监控员组长用耳麦向上传达整点监控情况,然后喘了口气,伸了个懒腰:“都醒醒神,坚持到12点换班,要是漏了什么可小心这条命。”
其他监控员苦笑。
最开始入职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神仙岗位,五险一金交的又全,工作虽然是两班倒一班12个小时,但是工资给的很高,平常礼品也多,但他们才上班一周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为什么进监控室必须浑身脱得干干净净,最后只能穿个大裤衩?任何电子产品都不能拿进去,上下班都有专门的保安检查。
最开始两天还有人不习惯,以为是怕泄露农庄什么私密信息,再加上给的钱多,也就忍忍算了。
大家也不是什么985、211的高材生,在帝都赚钱也还是比较艰难的,但这里愿意开出1.8W一个月的高薪水,嘿,都要养家糊口的人,这点子不算什么。
但没几天,就发现了异常。
但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
每天透过那些监控摄像头,看到一些人模人样眼熟的大佬们,干着些禽兽不如的事,真的很考验良心和道德。
不是没有人试图举报过。
但当天人就因为撞上大卡车丢了命,尸体都拼凑不齐全,好似一滴水融进大海,轻飘飘的掀不起半点波浪。
而这人命,也只是一个教训罢了。
其他的监控员们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人言微轻、力量微薄,撞不碎这座大山。况且他们身后有父母有妻女,他们不敢赌。
哎……
一个略显年轻的监控员抹了把脸,继续眨眼看着监控大屏。
他只希望有一天,能有个正义的人,把这地方给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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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冬继续看着电视,听小圆球说四楼、五楼、六楼的房间都没有什么异样,可惜的是7楼他上不去。
还有一些楼层最角落超过10米限制,它也扫描不了。
陈立冬轻轻叹了口气,淡定地摁下一集,在心里安慰它:“没事,猜到了。”
小圆球叹气:【我去一二楼看看。】
没多久,陈立冬倒是收到了来自小圆球的好消息:【厨师在吊高汤,我听到有人对厨师说今天有贵客上门,让好好安排。厨师说好。】
贵客上门……
也就是说,今晚其实能撞见。
但是3楼的走廊都遍布了4个监控摄像头,如果想要上7楼,可能才刚上电梯就被逮到了。
如果能上去就好了。
如果能十一二点上去更好。可惜……
“有没有什么隐身衣啊?”
小圆球戳破他的幻想:【没有。】
哎真是可惜。
如果下次能住到4楼就好了……陈立冬眼睛一亮,能不能明晚再续租一次呢。不过他白天有课,只能晚上再过来……唔到时候问问陈大叔吧。
他给陈庞发消息:“还在钓鱼吗?钓到几条了?”
陈庞很快回复:“……1条放生了。再钓一条大的我就回来。”
陈立冬发过去一个“加油”表情包,又发过去一句“房间有摄像头”,等待一分钟确认陈庞收到后又立马撤回。
相信陈庞比他更有数。
十一点左右,陈庞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他进门就叹气:“差一点就能钓到的,但是农庄的人说太晚了,外面室温零下3度,怕有人钓上瘾失温出事故,不让钓了。”
他神态自然地碎碎念:“再给我十分钟,我肯定能钓上来一条。”
陈立冬哼哼两声:“还想明天吃上你钓的鱼,结果……”
“你早说啊,我这就下去让厨师明天给你炖条大鱼,吃到你吐。”陈庞说完就开门,晃悠下一楼,跟门口的工作人员对上眼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农庄早上能不能炖鱼。
又状似抱怨说今天钓了一天,啥都没钓上来。
工作人员点点头说可以,又登记了一下房号。
陈庞道谢又自然地转头去摁电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卡顿和试探。
工作人员等他上去后,才小声对着耳麦说:“没有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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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号房,等陈庞洗完澡后,陈立冬关掉电视,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陈庞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小孩,轻轻笑了笑,关灯:“睡吧睡吧。”
不过他思绪未停,想起今天钓鱼以及农庄随处可见的摄像头,还有工作人员不离身的耳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农庄,果然有问题。
陈立冬将头闷在被子里,轻轻聆听外面的动静。他问正蹲在1楼电梯口的小圆球:【这个时间点搭乘电梯上7楼的人,你一定要帮忙录个像哦。】
小圆球嗯嗯点头,死守电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久到他在心里复盘今天几个摄像头的位置时,才终于听到小圆球的声音。
【有人来了。】
【看起来是一家三口,男人穿着很普通的黑色的羽绒服,女人穿着黑色大衣,小姑娘初步估计只有1.25米,预计7-8岁之间。】
【视频。】
【上次见到的农场老板过来了,两人很小声地在说话。】
【农场老板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还准备了小礼物,希望他今天玩的愉快。】
【视频。】
【音频。】
【他们去的电梯好像跟你们乘坐的不是同一个。】
【在厨房旁边的大花瓶处,这个可能是员工通道或者贵宾通道。粗看很难发现。】
【这个电梯只停靠1楼和7楼。】
【视频。】
【啊他们上去了我看不见了。】
【我在6楼这里听听看。】
过了好一会儿,小圆球才颓丧地回复:【不行,估计7楼的房间很隔音,我听不清楚。】
陈立冬安慰它几句。
能够知道这些已经很OK了。
“对了,你能查到这3个人是谁吗?”
不然他一个已经“熟睡”的人,突然掏出手机,夜里被窝一片亮光……好奇怪哦。
【稍等。】
【扫描结果最新出来的是这个小女孩。】
小圆球看着大数据信息,感觉核心程序都有点宕机:【肖像比对结果显示,与该小女孩相似度87%的是在‘宝贝回家’网站的一个小姑娘。】
【肖媛媛,女,8岁,H省人。该网站上说她丢失有5年,3岁的时候其父母带娃坐火车去帝都旅游时,刚下火车喘口气,人潮拥挤中孩子便不见了。】
【其父母在该火车路线上张贴了各种寻人启事,报警过13次,但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
陈立冬皱着眉看着小圆球传过来的视频,目光一直停留在小姑娘身上,他看着女孩被大人牵着手走路、上电梯,但始终无波无澜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她才这么小,脸上的表情却这么麻木……”
他有点不敢再细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