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生, 春林初盛。
“亲贤爱民,居由仁义。毋怠毋骄,茂隆万世。”
九章衮衣, 冠冕垂缨,圆玉悬垂。
玄衣束冠的大宋太子跪在文华殿内, 受过敕戒。
“冠礼已成——”
褪去冕服,一身玄色的太子跟在苏公公身后。
略显阴柔的嗓音,苏公公弓着身子引路, “殿下, 粘杆处就在不远处了。”
粘杆处, 以表面粘蝉捉蜻蜓服务作障眼法, 实则是只受命于皇帝的情报组织,刺探消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无所不作、无所不为。
粘杆侍卫、粘杆拜唐在内的所有成员拥有另一个更鲜为人知的名字——暗卫。
暗卫即主人的一抹最真实的影子。
大宋皇室成员加冠礼成,就有资格从粘杆处挑选独属自己的暗卫。
粘杆处的位处皇宫城墙门外不远处,宋柏礼撩起衣摆袖袍,跨过门槛。
正巧两位粘杆侍卫扛着杆子出门, 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松柏礼点头越过两人。
手侧的宫墙投下斑驳的树影, 漆绿的树叶罩在头顶。
“到了,殿下。”
粘杆拜唐早已候在门外,旋身推门, 他低头引路。
宽敞的院子里满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却不闻丝毫虫鸟之声。
粘杆处不落虫, 虫无鸟走。
静悄悄的树影落在玄色的袍子上,终于迈出深宫的宋柏礼抬头,影影绰绰从树影间看到悬落的黑色布料。
有人——
宋柏礼慢下脚步, 他一只脚踏出走廊。
“太子殿下?”一前一后两位大人停住脚步。
树条枝繁叶茂,层层叠叠间青翠欲滴的绿意中,黑色的物什慢慢清晰,是一截衣角。
一截嫩白的脚掌,繁重的深色里,好似灵活的小鱼儿,晃晃悠悠落在空中。
宋柏礼已经走到树下。
“殿下,殿下,”粘杆拜唐掀起衣袍跪下身来,“殿下赎罪,这树上是个聋聩,臣这叫人把他带下来。”
聋聩之人,也能成为暗卫?
宋柏礼招手,“莫要弄伤他。”
他生了些兴趣,遥遥望向树上之人的方向。
很快,树上翻下来两道墨色身影。
“小心。”
宋柏礼心尖一颤,接住往自己怀里倾倒的身影。
白云抖落的天光里,陆离斑驳的树影中。
仿佛初绽的桃花,莲叶的露华——
一张巴掌大的漂亮脸蛋就这么闯进他的眼眶。
雪肤桃花面,星眸皓月齿。
比宫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娘娘还要漂亮几分。
宋柏礼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他一时间愣在原地。
直到——
从他胸膛里撞红额头的脸仓皇惊惧,歪着身子往后退。
“殿下恕罪!”
面前嘭地跪下两道身影,宋柏礼回过神来,视线中那道身影也跟着跪下去。
“小十一他是、他是聋聩之人,冲撞太子实属——”
“无碍。”
宋柏礼向前两步,一掌托住那张漂亮的脸。
“起身吧。”
入手绵腻细滑的皮肤让不过才刚及冠的太子心尖又是一颤。
“他也是暗卫吗?”
粘杆拜唐:“回殿下,小十一是粘杆处的暗卫,约莫十一二年岁生了场大病,醒来才患了聋聩的毛病,入粘杆时没有任何疾患。”
粘杆处选人用人标准皆为皇上亲制,疾患之人不得入粘杆处,这要是解释不清,可是欺君掉头的大罪。
岂能是儿戏。
拜唐说罢,双膝弯着又要跪下去,“小十一虽然听不得,但各项能力在粘杆处都数一数二的,后来也学了形语,还会写字,和臣沟通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瘦长的身影埋着头站在另一个暗卫身侧,盈盈一握的细腰被勒在腰间系带中。
“形语?”
宋柏礼听过这种语言。
“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语也捷于口。”
“小十三,给太子殿下看看形语。”
另一位站着的暗卫往前一步,抬手比画着手势。
“‘太子殿下’,小十三的形语是这个意思。”拜唐低头温声补充。
这倒是有点意思,宋柏礼微微点头,“让那位小十一也比画一下,许孤看看。”
拜唐:“十三。”
拍拍手臂引起十一注意的十三开始比画,宋柏礼看着瘦条的十一举着细长的手指,恍若花丛里翻飞的蝴蝶,圆润的指盖在空中闪光。
“什么意思?”
拜唐和十三像是看到什么惊悚的事情。
拜唐:“十三,十三问十一有没有什么要同殿下讲。”
宋柏礼点头,“讲了什么。”
拜唐面露难色。
“直说。”
“十一讲,殿下身上有林檎,他想要。”
拜唐战战兢兢说出口。
原以为十一聋聩不会再遇上权贵之人,待人接物一事形语讲来不方便,也就导致十一做事透着一股“无礼”。
说不准就是要砍头的。
连太子殿下身上的林檎都敢惦记。
拜唐猛地闭眼,祈祷美名在外的大宋太子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大开杀戒。
宋柏礼从自己袖间摸出一个拳头大的红果,水润饱满的红果飘香。
哑巴美人的眼登时就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他手里的红果。
有点像皇后娘娘养在院子里的黄耳犬。
每次见到他就摇着尾巴踩着爪子围在他身边,吃东西时尾巴摇得才叫一个飞快。
“想要吗?”宋柏礼把手心的林檎往前一伸。
十一跟着往前倾倾身子,眼看指尖就要碰到林檎。
“有条件的。”
马上到手的林檎被拿远,美人一双星眸水汪汪扬起,抿嘴无措地在他和两位粘杆伙伴之间看来看去。
一池春水似的眸子吸引了宋柏礼的目光。
这孩子的眼睛是琥珀色。
手中无意识抓紧了仍在飘香的红果,太子下定决心。
“翻译给他,”太子对十三道,“拿了林檎,就要同孤走,做孤的暗卫。”
十三比画一通,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有,跟了孤,就有数不尽的林檎吃。”
又大又圆的林檎被太子重新伸到两人中间。
另一只手,纤长莹白,透粉的指尖握住这颗红果。
宋柏礼唇线微软。
一瘸一拐,这窈窕美人就这么走到他面前。
“小心!殿下!”
再次落到他怀里。
太子不愧是太子,自幼饱读诗书,即便美人芳香的发丝糊了满面,也依旧能淡定揽住美人的腰身,挥退正要上前的下臣。
“无妨。”
“就麻烦拜唐寻几本形语的书籍送到东宫,暗卫就定十一了。”
“咔嚓——”没等在场几位大人讲话,趴在宋柏礼怀间的这位美人一口咬住那颗香甜的林檎。
汁水喷溅的声音清晰入耳。
宋柏礼满意更甚。
苦了站在一旁的粘杆拜唐,煞白一张脸,“殿下,太子殿下,十一没习过礼仪,待着孩子学过后臣再将他送到您宫里。”
太子这仿佛逗弄宠儿的模样仿佛一根穿进拜唐心脏的细线。
一旦太子对十一生厌,掉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可怜十一,孤儿出身,还没得训练几年就因为大病成了聋聩之人,平日里也就十三愿意同他比画形语。
再说,拜唐心生嘀咕。
达官贵人也有不少喜爱残病之人的独特癖好,莫不是这太子殿下也——
拜唐面上诚惶诚恐。
“这样刚好,不必学。”离得近了,宋柏礼甚至闻见十一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想起林叶间那只荡来荡去的脚。
“十一的腿脚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好当众掀开十一的袍子查看。
“回殿下,早几天训练扭了脚,十一这才跛脚走路,平时是无碍的。”拜唐知无不言。
?
抱着林檎啃个不停地十一疑惑地看向无动于衷的十三。
他刚刚好像看见抱着自己的人和拜唐有交流,怎么没有给他打形语。
又是一大口啃在林檎上。
十一看着自己空不出手的模样,按下好奇心。
算了还是林檎重要。
太子点头。
越看越觉得怀里人妙。
宋柏礼看着不过只有自己鼻尖高的美人脸上还没消尽的婴儿肥,开口:“刚说十一二岁大病,十一现在的年岁——”
“今年十五,殿下。”拜唐向来照顾十一。
那就是还有五年才加冠,还没赐字。
或许自己可以给对方起个字。
宋柏礼这么想着,握着对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劲,矮他半头的清瘦美人就被他抱在怀里。
吓坏了身后其他人。
“使不得——太子,使不得!”
真是聒噪,宋柏礼叹口气,“公公,寻辆马车走吧。”
抱着这孩子回东宫确实过于招摇,他倒是不怕,怕给这孩子造成麻烦。
“是,殿下。”
弓腰将十一抱进马车,宋柏礼看着一放下就规矩站在自己身旁的十一,从马车中翻出纸笔来。
毛笔在水杯中轻轻一点,水痕落于宣纸之上。
笔走龙蛇。
十一低头不敢去看,直到宣纸被递到他面前。
“从今起,你名纽贝。”
还在抖动不停地宣纸上,赫赫写着“纽贝”两个字。
——
“咔嚓”
太子剥开手里的林檎,四溅的汁水喷得他满手皆是。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房梁上翻身下来,掠走他手心的林檎,又递来一面手绢。
白底手绢右下角绣着一个“贝”字。
这是太子和他聋聩的小暗卫之间独特的沟通方式——以掰断林檎为号。
太子摇摇头看着直挺挺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身姿挺拔,小兽般正埋头啃着手心的林檎。
“贝贝,”太子唤道。
满意看到沉浸在林檎里的那张脸抬起。
褪去了婴儿肥,越发成熟精致的五官和轮廓总让宋柏礼想到话本中勾引书生的倩影。
长圆的琥珀眸亮得比他国库中的宝石还漂亮几分。
这几年只长不宽的身形纤瘦高挑,一掌宽的腰际垂着宋柏礼几日前才打好的翡翠石。
“青柏哥哥。”小暗卫回头。
两年前为这孩子治耳朵费了千辛万苦,总算才治愈70%。
青柏,是宋柏礼加冠礼结束后被赐的字,平日里除了太傅,也就小暗卫有资格多叫几声。
宋柏礼收了手中的白手绢,从自己怀中又掏出一面玄色的手绢。
“吃得小心些。”他细细揩去小暗卫手指上的果汁。
小暗卫手没动,弓腰舔走还没来得及擦除的汁水,翘着嘴角站直身子。
亮晶晶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在求夸奖。
宋柏礼微怔,道:“好棒,好乖。”
捏着手绢的手指蜷缩着收回身前。
刚刚,濡湿的舌尖贴着他的手指滑过去。
宋柏礼眸色神情不变,眸色加深了些。
这小暗卫行事如小兽般,通透澄清,尚未开窍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不合规矩之事。
几日前,宋柏礼洗澡前不小心从池边果盘中掉了颗林檎到水池中,这小暗卫就着急地一个猛子扎进去,浑身湿漉漉地从池子里爬出来。
爬出来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错,“哐当”跪在地砖上。
淅淅沥沥的池水冲散了小暗卫盘在脑后的长发,墨色的长发绸缎似的贴在小暗卫白净的脸蛋旁,发尾在地砖上蜿蜒。
紧贴小暗卫脊骨的衣物将那具瘦削却柔美的身体暴露得一览无余,模糊地雾气反而为这具垂首跪着的身体平添一□□引。
鸦羽似的睫毛颤个不停。
接收小暗卫以来,从没硬过语气的太子殿下凛若冰霜,厉声让小暗卫从房间里出去,不忘缀上让小暗卫换衣服的命令。
再没其他人的浴室中雾气缭绕,太子看着自己支起的亵裤,眼神晦暗不明。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博览群书的太子盯着面前人微鼓的双腮,脑海里重新浮现那两个词汇。
饶是宠辱不惊的太子都花了两天时间,理解这件事。
但也仅仅是理解而已。
大宋这一代皇室人丁稀少,皇上和皇后琴瑟和鸣,恩爱多年诞下龙儿后皇后元气大伤。虽宫中妃嫔众多,皇上却再没有过其他孩子,也未曾踏足皇后之外其他妃嫔的宫殿。
与皇室不同,外室可谓是枝繁叶茂。
堂兄妹、表兄妹林林总总十八个。
自皇上患病一事传开后,朝堂上的心思就多了起来。
一旦太子出事,这皇位,虎视眈眈的外室几乎唾手可得。朝廷隐隐分出派别,很多朝臣对宋柏礼不过行面子之礼,笑里藏刀的祸心昭然若揭。
若是他真与这小暗卫之间有了腌脏,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廷只会更加混乱。
宋柏礼对高台之上的皇椅没有任何图谋,但若是放任各家争斗,只会苦了大宋万万百姓。
微长的指尖嵌进手心,宋柏礼硬生生移开落在纽贝身上的视线。
这是他的暗卫,只能是他的暗卫。
心尖酸胀。
宋柏礼低头去读手中的竹简,密密麻麻的字仿佛这皇城之下埋头谋生的民,争相往前,嘶吼着咆哮着。
天下万姓,琉璃易碎。
他是大宋的太子,理应照顾好他的臣民。
居高位者,身负枷锁。
“青柏哥哥,过几日就是你的寿诞,我想提前给青柏哥哥送礼物,哥哥想要什么礼物啊?”
吃完苹果的纽贝想起近几日的最重要的事。
“孤还没想好。”宋柏礼努力牵出笑容。
他的小暗卫,连参加他寿诞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明媚的笑容深深印在他的眼底。
手中的书简被他攥得挤作一团,硌得他掌心发痛。
“好吧,我会看着办的。”纽贝摇摇头,试着思索自己任务里见过的有趣的物什。
“对了,青柏哥哥,你刚刚唤我是因为什么?”口里还残留的林檎香提醒着纽贝真正的重要之事。
威严庄重的大厅里,太子抬手收拢自己的袖口,确保大厅中再没有第三个人,才压低声音问道:“丞相一事打探的如何了?”
元中,当朝宰相,皇上登基两年后一直辅佐朝政到现在。
是皇上过去信任的手下。
“宰相和杨中从花灯节后接触频繁,粘杆处负责窃听的侍卫说他们商量着明日上朝逼哥哥接下赈灾一事。”
赈灾,地偏路远,土匪窃贼,险象环生。
杨中又是外室中最具有竞争力的人选。
这是想要他的命。
指尖敲在桌面上,宋柏礼垂眸,没有讲话。
“青柏哥哥放心,我会保护哥哥的。”纽贝拍拍胸膛打包票。
保护主人,是每个暗卫根植于大脑最深处的命令。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每天给他林檎吃的太子出事。
轻敲的指尖微顿,宋柏礼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他从来相信纽贝的能力。
翌日,讲到赈灾一事时,工部尚书拱手走出队列。
“陛下,臣某谨奏:”
宋柏礼余光瞥见对方帽檐下的晃动的圆玉。
“……太子殿下素有仁心,心系百姓。臣相信,若由太子殿下负责赈灾事宜,定能尽快缓解灾情。”
皇上沉吟:“可太子不曾有过赈灾经验……”
又是一人从队列中走出,是宰相。
宰相年岁比皇上还要长几岁,他声音厚重深沉:“陛下,太子殿下作为未来的君主,此次赈灾对太子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宋柏礼微颔首。
皇帝陛下轻叹一口气,他摸着自己病中瘦削的指骨,他知道,自己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特命太子为此次赈灾使,为使赈灾工作周全,由户部侍郎协助太子殿下,两人立即前往受灾之地,共同统筹赈灾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