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手套中, 放着一颗绿色包装的糖。
“小狗,拿好。”
是小山羊送他的糖,或许是检查时落到了地上。
陡然加快的心跳渐渐平复, 宋清城歪头笑着谢过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对方手心的糖。
“谢谢。”
他小声道。
防毒面具下的眼睛一动不动, 宋清城能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一一掠过他的五官,黏腻恶心的熟悉感觉在胃腔翻涌。
他过去经常遇到这种目光,饱含着恶意和玩弄的打量评估, 仿佛他是一件等待男人使用的物品。
控制着想要蜷缩成拳的手指, 宋清城努力低头试着屏蔽对方的视线。
“怎么了吗?”直到队伍后面的人开始探头, 男性完人才满意收手, 慢慢悠悠晃着走回自己的队伍。
恶心
宋清城小跑几步跟上离他几米远的队伍。
为什么,宋清城盯着前面非完人的后背, 疑惑不解。
他们难道不感到奇怪吗?
“乐园”中还有完人的存在。
为什么没有人疑惑。
前方步幅慢慢变小,“苹果”“菠萝”……他听见前方的声音。
分类。
走廊进入到一个新的房间,骤然开阔的视线里,是抱着枪的完人。他们沉默地立在进入房间的台阶两侧, 和外面负责安检的完人是相同的装扮。
开阔的房间一览无余。
一张桌子以及通往不同前方的几扇门,每扇门前抱着枪的完人手臂上系着缎带。
黄色、紫色、绿色……一共五种。
而每个人身旁门槛之上都挂着一幅画。
格格不入的古时代油画。
新历之后已经很少能见到这么大幅的手工绘画。
画面内容不算很多, 画中的人有男有女,画中人数并非定数。
这个画风很眼熟。
还有几个人就要轮到自己被分类,宋清城抓紧时间在脑海里回忆记录孙启明笔记本中的内容。
纸上写到的内容和他听到的水果名字一一对上号。
再抬头去看, 颜色变得一一对应起来。
黄色的菠萝、紫色的葡萄、绿色的无花果以及黄红色的石榴。
唯一剩下的金色,只能对应苹果。
画中的苹果就是金色。
每个到场的非完人无一例外, 被重新划分为五种水果中的一种,走进属于自己的门中。
分类依据是什么,不同水果的未来或者说用途又是什么——
隔着一个房间远, 墙上画中人的眼神俱投向房间中心分类台的位置,几双非真人的眼睛空洞无机质,直勾勾射在分类台。
有不少人抬头看见这几幅画重又低下头去。
“啊,肚子!我的肚子!”突兀的女声骤然增大,是队伍最前侧的女性非完人。
和他们同车来的孕妇非完人被两位完人驾着胳膊很快拖进其中一扇门后。
站在门口的完人进去之前,宋清城特意看了一下。
绸带半截红半截黄。
石榴。
女性、怀孕、食草动物,这是他短时间内总结出来或许主导分类的因素。
直到这个时候,队伍里的非完人脸上才多了些表情。
仓皇、茫然,飘忽的视线试图从负责分类的人身上看到持枪的守卫身上,嘴唇张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他们的头压得更低了,身子弯得更彻底了。
抿唇将部分非完人的举动收在眼底,犬类非完人看向自己的手臂,屏蔽盒包裹的摄像机就在靠近身体一侧的皮肉里。
一刻不停的队伍,身前身后一步一跟的非完人,以及身旁两侧时不时走过完人,在这里拿出摄像机应当是没有机会了。
直觉告诉他,那五福画或许就揭示了不同非完人的命运。
只能靠记忆了。
眼看着分类台近在眼前,宋清城的视线在每幅画上一一停留。
漂亮的犬类非完人被送上分类台。
脱鞋脱袜,骨肉匀停赤脚站在台子上。
桌子后的完人抬眼打量着他,电容笔在完人手中来回旋转,他看着自己眼前的屏幕,微微皱眉:“手臂受过伤?”
犬类非完人带着耳朵点头。
“那就无花——等等,你是灵缇种吗?”
负责分类的完人收回了第一次的分类。
“是。”
屏幕背板的排气孔发出嗡嗡的声音,完人似乎在确认什么。
“菠萝。”
这是他的最终分类。
黄色的塑胶手环被戴到宋清城手上。
“记得,左手既然刚缝线,不是必要的情况下尽量不使用,免得造成损伤。”
背对着他往前走的宋清城脚步微微一顿,缝线,对方说的竟然是黑鸢埋东西时划出来的小口。
那个台子,宋清城扭头去看,似乎看到站着人的台子底正在闪光。
又是检查。
从完人的表现来看,他应该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进行了最少两次分类。
在知道他是灵缇前后。
如果不是灵缇,自己会被分到无花果吗?
瞿姐呢,她又被分到哪个部分——
从进入基地开始,他们俩相隔的位置只有两个人,他在进入黄色缎带身旁的门前,应该能看到对方的分类结果。
小心地降低步幅,宋清城转头去看花豹非完人的身影。
紫色、金色——绿色。
对方向着绿色代表的方向走去,是无花果。
两个水果。
这样他们至少能知道两种水果代表的内容。
清楚对方去向的宋清城放下心来,终于走进黄色缎带旁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新房间。
房间里的人不多,进门就是一阵让人听来发慌的气喘声。
算上他在内也就三个非完人。
其中一个非完人正弯腰咳嗽得厉害。
还有两个抱枪坐在一边的完人。
看体型像是男性。
他们侧着身子坐在房间内唯二的板凳上。
“又来一个。”见到他进来的男性完人幽幽开口。
“单数我赢。”相对轻佻的另一位男性似乎很得意。
宋清城寻了一处地方坐下,闭眼靠在墙壁处,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上头都说了,雌性先考虑无花果,雄性先考虑苹果,我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水果了,怎么今天这么多。”
“不达标又不能硬塞,可不得分咱们这里来。”
“这菠萝现在这么难销,净给我们找麻烦。”
开口的完人骂骂咧咧几句,一手肘捣在身旁人身上,“你说,刚进来那只狗,因为什么病被分到这边的,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啊。”
雌性无花果,雄性苹果。看起来这是两个基础选项,注意着两人谈话的宋清城低头。
孕妇是石榴,身体不好的非完人则被分为菠萝。
一直没人进入的葡萄,是否代表着队伍最后侧的那些尸体。
“你管这么多呢,这么想知道自己去问问。”被戳的完人抱紧怀里的枪躺在墙壁旁。
“那才不要,万一是传染病呢。”
他们毫不避讳,三言两语,灵缇的形象就成了可疑的传染病病人。
而被议论的对象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似的。
事实上,宋清城在听到他们谈话里的内容不再具有价值后,转头回忆起门外的几幅画。
高地之上,成群的果树迎风招展,熟透的金色苹果水润光泽,坠弯了山顶的树木,树下是三位金发少女。白色长裙下赤裸双脚,她们姿态各异,有低头翻土的、有举头修剪枝条的,本不该看向画外的眼球硬生生破坏画面的和谐。
头顶无花果树叶组成的王冠,绿色的无花果穿成挂在胸前的项链,个子看上去并不高的男性非完人站在无花果树下,异长硕大的无花果挡住男人几乎半张脸。笼成一圈的白袍之上,男人胯间支出一条狰狞的青色巨蟒,两颗尖牙耀武扬威得暴露空中。
手捧七弦琴,头戴葡萄藤冠,男性完人的白袍松松垮垮罩在下半身,放荡不羁地坐姿让男性完人显得异常豪迈。另一只没拿琴的手中握着高脚的酒杯,紫色的葡萄酒正从半空倾泻而下,一半入嘴,一半满身。
石榴树枝装饰在发束之间,女性完人躺在树下,她下半身躺在血泊里,艳红的石榴果似乎是早就熟透,没能留在石榴树之上,全部诡异地集中在血泊之中。靠近视觉中心的石榴裂开口,露出坚硬果皮内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森林、田地以及大片羊群作为背景,诡异的男性头顶犄角,整个下半身由和身后羊群相似的羊角拼接。他面上神情愉悦,正吹奏着手中的菠萝形状的黄色笛子。轻快的氛围中,围在他四周的女性完人舞姿灵动,翘在半空的羊蹄踏乐而舞。
这是几幅画里唯一一张类似的非完人画像,整个下半身都化作动物形态的非完人,宋清城从来没有见过。
每一幅画中的眼睛都被重新修改过,突兀地引向分类台。
脑海中的五福画细节一一浮现,宋清城没有办法从画中短时间内读出水果相关的寓意。
结合黑鸢买人的消息,他只能大概率确认自己所在难卖的菠萝与人口买卖有关。
剩下的又是什么——
进来这么久,让他越发清晰的是,这是一个成熟且庞大的组织,参与人员众多,受害人更是不可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