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你主动倒过来,不是看到我了吗?”
秦武扬将这句话放缓速度,增加细节, 重新说了一次。说完,他双目眯起, 将对面神色的变化看了个彻底。
从意外、茫然、震惊、不解, 到最后的质疑。
“你, 你就是?”
“您是特长者吧?”
周平看着秦武扬的神色从把控一切的从容到阴晴不定的闪烁。他直觉想起了那个夜晚,废弃工厂, 他借着自己身体的重量向前倾倒,才堪堪抓住了当时袭击者的右手,触到了那已经变型了的半片金属。
当时是他?不对啊, 秦武扬的身高兴许在一米九以上, 可是那个袭击者大概跟自己的身高差不多。
所以, 他到底是……
他也是特长者?所以他能出现在自己的特殊视域里。他还在寻找特长者?所以此时才有这样一问。他在找某个特定的特长者?所以不惜用杀人作为引子?
周平本能地觉察出危险,但他想,这是个重要的线索, 于是他睁眼说瞎话。
“我不是,我是夜盲症患者。”
“这样。”秦武扬姿态放松, 甚至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可能找错人了。我是指, 就是几天前的晚上吧, 我见到一个人跟您挺像。您知道的,我的身份总是出入一些商业场合,接触的人也多也杂,有时候遇上些眼熟的人, 可能会认错。”
他试探了一步,或许已经觉察出不对劲,在给自己找退路了。
“理解。多谢您提供的档案,加上刚才取的监控,我想很快就能有结果了。”周平稍欠身以示礼貌,随后快步走出办公室,到了电梯前,却发现电梯是按钮全亮的状态,顶部的指示灯并未显示楼层。
“这是有紧急情况,确保病人在转移楼层的时候不受阻碍。”秦武扬已跟了过来,“不好意思,如果赶时间的话,您不妨走一下楼梯周警官。”他引着周平走到楼梯口,楼梯口倒是明亮,正对着一面几乎占了整个墙的窗户。“我就不送了,我去陪陪父亲。”他此时的微笑与方才相比似乎没什么区别,但周平看见他的眼神,像是猎人错失猎物的眼神,轻微遗憾,重度势在必得。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头发现这扇窗户是开着的。
见秦武扬往电梯左侧的开阔明亮的空间走去,周平才深呼吸,走下楼梯。但还没走到中段的小平台,他便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自他身后,掐紧了他的脖颈。他下意识抓住行凶者的手,很好,很专业,还戴了橡胶手套。这人的力气极大,单手掐住他脖子时,他完全没有转身或者回头的力气,更不必说挣脱了,只能被对方带着拽回楼上。于是他干脆闭上眼,“看”了看这橡胶手套。
很好,熟人啊。
气息受阻,血流滞缓,再睁开眼时他眼前发黑。
但是有点超乎寻常的眩晕,让他全身失去力气,更失去抵抗的能力。
在这样的此刻,周平首先在想,这个果然不是在废弃工厂的袭击者,这个人的掌宽和手法都不一样。所以当时自己果然不是忽然能看到“持有证物的人”,而是能看到“某个特定的特长者”。
然后他在想,坏了,秦武扬在找特长者,不会真是在找下一个受害人吧。
动脉杂音渐失,冰冷蔓上脸颊,心脏搏动骤缓。
他想,不太对。这好像是个高手,至少是有些医学常识的。他刻意控制了手掌所施加的压力,差不多刚好阻断颈动脉血流而不是压碎喉软骨,这人似乎更想使人脑部供血受限快速昏迷而非直接致人窒息死亡。
怎么的,医院没有麻醉剂吗用这招?
血的腥气往喉头弥漫,沁入相互连通的五官。
虽然,凶手出发点可能是相对“温和”的,但是对于他而言跟谋杀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了。
在这样的此刻,周平转而在想,一般来说死亡讯息是怎么留的呢?古往今来没有几个死者在死前留下死亡讯息,其主要矛盾应该不是想不到而是来不及,又或者一时之间忽然发现不知道这讯息到底是留给警方的还是凶手的。
对了,如果现在受害者是自己,那死亡讯息应该是想要留给谁的呢?
张怀予。他想,这个时间的话,这位年轻的警官应该在爬楼梯来六楼吧?他或许是正要抱着案情更进一步的喜悦上来接自己——当然也有可能是发现没有人回复信息的疑惑。他可能盼着亲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情还能更进一步的,只是……
在心脏的剧痛随着最终不规律的颤动传导到即将麻木的神经末梢,在黑暗与冰冷将他完全吞噬的前一刻,周平忽然感到恐惧。
*
刚刚把人拖回六楼边缘的秦武扬有些没想到,自己这边,花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的“疑似目标”,刚刚抓住才半分钟,颈动脉好像就没有了,成为了“疑是尸体”。
不是,人这么好杀的吗?不是,好像自己不是来杀人的啊?
他松开了手,捞住新鲜的“疑是尸体”浅思考了个几秒。
还没确定这个特长者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不过单凭他那特殊的视域特长,大概率也是与自己的目标有关系的。为了快刀斩乱麻,尽快让行动能有所进展,也是尽可能不让警方因为自己刚才一句试探起疑,现在他秦武扬可是不惜在这样极限的情况下出手想要把人带走。只不过现在这……怎么说?先就近急救还是就近画无穷符号?要不还是立刻打个电话问一下……
有人在上楼。秦武扬的直觉在行动。他迅速把人靠墙放下,不发出声响,又把刚才送出去的档案资料捡起来,立即转回六楼左侧。至于后续的事情,在六楼自己的地盘发个消息商量一下吧。
*
张怀予收到了信息,没有多想。做好监控视频的取证,他回了条消息问了一下:“回来了吗?”
没有回复。
那大抵还是在六楼,可能被什么进展绊住了脚步。
到了电梯边上,张怀予发现电梯按钮全亮,顶部指示灯并未显示楼层——那就走楼梯上去看看吧。他转身四下看,往楼梯间方向走去。
医院的楼梯总是这样,安静,狭长,阴冷,光线昏沉。但安静总归是好的,若是楼梯嘈杂起来,那一定是伴随着哭声的,那不知道又是谁在与死亡竞跑。
而楼梯还是太漫长了,在这里人们与死亡的竞跑永无尽头。
才刚走到五楼,张怀予便觉得心慌,莫名的,爬楼也不见得会这么累吧。他抬头向上望,那透着很好的日光的小平台上,悄然晃过去一道影子。
未知与忧虑,才是心慌的原由。张怀予心一沉,知道大抵有什么东西真要与他竞跑了。于是十几阶的台阶几步就要跨上去,同时仰头,极力向上方眺望。
“周平!”他已看见倒在台阶上的身影,喊声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奔到倒地的那人的身边的,将倒地的周平揽进怀里时,他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怀里的人面色惨白,唇边溢出浅色血沫,颈上的掐痕触目惊心。
想起方才在眼前悄然掠过的那道影子,张怀予将人抱起,目光快速扫过前方——一整面墙的窗户,是此地阳光充足,还算明亮的原因,窗户开着——这在医院似乎并不寻常。
此时最优的选择……张怀予脑中回想起周平药箱中那些与心脏有关的药,回想起他提起过的车祸,回想起看到的他胸口上的手术刀口。再加上此时颈部浮现的Y形的掐痕,唇边浅色的血沫,一系列的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也便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秒钟时间他已经想清楚,抱起人往五楼方向奔——万幸,这里是医院。
*
将人送进急救室时,张怀予内心远没有看上去的冷静,他揩了一下额头,一手的冷汗,此刻才想起证物袋似乎在楼梯上看见人影的那一刻便脱了手了,但这不重要。刚才医生确认病人出现心脏骤停,并称赞他动作及时跑得够快,没有浪费任何一秒抢救的黄金时间。
也好,医生能悠哉地开上一句玩笑,至少说明他们对情况有把握。
不然,只怕是此刻心脏骤停进急救室里抢救的人就要多一个了。
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以后,张怀予这才有心思做两件事。
“人是在医院六楼遇袭,我需要封锁现场区域,所有六楼有关人员待命,立刻调取监控。”
第二,他打了个电话给李澈。
挂了跟李澈的电话以后,他却发现医院赶过来的那位安保负责人面露难色,他眼神一凛:“怎么,不打算配合调查?”
“不、不是,”负责人连连摆手,“医院大门已经封锁,防止刚才袭击的歹徒逃脱,相关监控也立刻去调取了,我们可是合法合规的医院,我们的安保部门可是专业的。只不过,这六楼的部分是秦董的——是秦老爷子的私人病房,要说所有人待命,这……”
那也就是说,张怀予咬紧牙,已经耽误了这几分钟时间,而且还在对方最熟悉的地盘,接下来的取证工作,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