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新晋“晴澜粉”的普通的一天。
她在宿舍起床以后, 先洗漱,随后狂奔至一公里以外的偏远食堂,买到了对胃口的早餐, 再一路赶过去早八。在昏昏欲睡的教室中,摊开空空如也的平板, 打开笔记本, 抄下标题, 再点开“山市晴澜”的话题进行签到打卡第一天。
她很轻易就刷到了不少关于江晚晴的追悼会相关内容,看到江父江母在镜头前情真意切的眼泪, 看到敦实的江天赐伏在地上为长姐痛苦哀嚎的视频,于是红了眼睛,并在评论区随了一句“江畔晚晴, 云霞朝雨, 才是天赐”, 并感慨亲情将我骗进来杀。
然后她被讲师的点名提问拎了起来,幸好发红的眼眶诠释了她的窘迫。在尴尬地坐下以后,她忍住了重新打开手机的冲动, 规规矩矩地开始照抄课件。
上午课毕,她拿上下课前点的外卖, 一路奔回宿舍,打开最新的晴澜话题开始下饭。
肠胃蠕动时,大脑理应暂歇。
但兴许是预制菜不合胃口, 她的大脑反而飞速运转。这让她的大脑不免有些寂寞, 于是需要寻找些精神食粮下饭。
她重新点开“纸蝴蝶19991226”的账号,将那封长信与林依澜的留言信又拜读了两遍,并再次复制晴澜圣经作为回复。
舍友推门进来了。听到开门的声音,于是她不经意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正好是中午12点26分, 这几个眼熟的数字让她忽然想起江晚晴所发的那封长信——设定的发送时间也是0点26分。如果按照江晚晴本人的意图,或许想着的就是让长信能够在夜里12点26分发出,只不过没想到显示时间是24时制。
唉,果然是深情啊,她想。无论是用户名,还是最后设定的信息发送时间都要是林依澜的出生日期。
哎等下,又或许,这个19991226,还藏着其他的信息?
于是,就在这么个福至心灵的时刻,恰好在三月十八日又一个12点26分,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重新看过了那封林依澜的留言以后,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惊叫,使刚回来的舍友骂了一声“神经”。
她颤抖着手,飞速在那张照片下留言。
“天啊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一封信,是藏头文!每一句话,注意是每一句话,看句号的那种!按照林依澜的出生日期去数字数!赶紧去数!每个人都去数!你们发现了没有,每句话,就是第1、9、9、9、1、2、2、6个字。合起来,是一句话!”
【这个世界才是谬误】
*
这个评论一经发出,在短短两个小时以内,横冲直撞,披荆斩棘,开辟了一条新的赛道:文字解谜赛道。并迅速将之前的狗血与无厘头赛道压了一头,短暂登上了榜首。
什么叫“这个世界才是谬误”?
江晚晴,又或者是林依澜,试图通过这句话传达什么信息?
《湛海》与《纸蝴蝶》中还有没有其他解谜内容?
无数人的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的中午又被无情地占领了。
小网站上一篇古老的小说《湛海》下面挤满了新鲜的评论。
*
看完截图的年觉明顿感匪夷所思。
他的直觉雷达迅速发挥作用,认为这句“这个世界才是谬误”,并非是林依澜对江晚晴的留言。
虽然没有什么事实作为依据,但如果要他来大胆推论,他会认为这句话是那个背后神秘的“第三方”,那位或者那几位“无穷杀手”,假借江晚晴的手,向他们要寻找的那位特长者,某个目标人物发出的邀请信号。
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是什么人会被这种信号给邀请啊?
年觉明摸不着头脑。但是,他可不是那种会被难解谜题困扰的人,有什么在前面阻碍都不要紧,只要持续往前冲就完事了,解谜的事情可以交给……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澈,对方仍安静地倚靠在座椅上。此情此景,又让他想起了“安乐椅上的名侦探”。
只不过,李澈从来不会因复杂的逻辑而死机,当他决定静一静,往往是被过于复杂的情感和人际关系所纠缠,像他最初在H市接触的那个案子,最终也未能解出人心时一样。
其实,在这个案件最初,李澈第一次了解到王素的身份,就已经意识到这个案件的形态是层层堆叠的谎言。只不过,人心远比谜题复杂,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去理顺,去解读。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更早些时候,面对这些复杂的情感,李澈是很果决的——果决地选择斩断、弃之不顾,如今选择试图理一理。只是当某些真相被如洪水般汹涌的情感奔流掩盖的时候,想要去用纯粹理性解析的“动机”就完全看不清了——这是李澈最不擅长的。
其实,那又如何。年觉明想,看不清,理性解析不了,那就别管了,亲自下场去踩上两脚,踢到洪水下的礁石,脚疼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所以他决定上去唤醒“死会儿”的人。
他拿着手机凑过去,“李澈。”
人形自走AI强行开机,李澈只把眼睛睁开一道缝。
“你看看这个。”
李澈没接手机,就着他的手这样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双目,“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
“早在云朝雨跟我说这是一封精密的留言时,我就想过。那时候又看了两遍,挺明显的,确实是这样一句话。”
“那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不明白。或者说,我不太敢往那些方向去想,那些荒谬的,无逻辑的,不像样的,怪异方向去想。”
这世上还有李澈想不明白的事?
“怎么想不明白,我听听看?”
敢在李澈面前提出要帮助他想明白问题,年觉明绝对是唯一一个。但是他十分自信,他知道面对自己,李澈会毫无保留,会愿意倾诉,愿意相信。
“首先,你相信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吗?”
结果当头一个问句就把年觉明给听愣了。
“还记得吗?在侯伟家里发现的诀别信里,也有类似的说法,他说世界出错了,需要修正谬误。”
“但是……”
“那封信并不是林依澜写的。”李澈依然闭目,明明仰在阳光里,脸上却没有多少血色,“你应该也能猜出来,这可能是第三方做的局写的信,这一点连江晚晴的妹妹都能看得出来,江晚晴当真看不出来吗?所以,你认为江晚晴是否相信这句话?或者说,她从哪一刻起,开始相信这句话?”
年觉明沉默不语。
“年觉明。”念他的名字时,李澈像是一声叹息,轻微的,气息下沉的。“你说,是否是从,林山因在舞台的突然出现开始?是否是从,我们开始调查她与林依澜的相识开始?是否是从王素、林露、林山因将要判刑开始?是我们的推动,走在某个既定的他们已预知的剧本里,才让他们忽然相信了关于世界的谶语,最终选择了主动跳入死亡的陷阱?”
一段较长时间的沉默。安静得让人耳鸣。年觉明咽了口口水,才听得室内四处萦绕的轻微的电器嗡鸣绵长不绝。
“你是不是被自己的逻辑给带进去了啊,李澈?无论什么事,都想连成闭环?”是年觉明的声音。
呵,这个男人竟然试图跟我聊逻辑。
“依我看,凶手编造了陷阱,通过一些手段,比如有可能是催眠,让他们在心理上逐渐相信了‘这个世界才是谬误’这种荒谬的说法。这在逻辑上不是只说明了两件事吗?一个是凶手很狡猾,手段很多,喜欢杀人诛心。另一个是江晚晴、侯伟他们这些人都不聪明,看明白了一点儿,又看不明白全部。还有就是他们这些人精神状态都不太行,所以才容易受到狡猾的凶手的蛊惑。”
很好,果然不能相信这个男人的逻辑。
“而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是走在什么既定的剧本上。我们有自身的目的,主动的追求。我们一直在寻找真相,看清事实。如果世界当真有谬误,我们,才在修正谬误。”
不过,他倒也算说了句中肯的话。
“虽然啊,那个第三方那拨人,他们还确实是有些手段有些脑子啊,但他们要是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谬误,那么他们脑子里高低得有坑,就跟那个月球表面似的。”年觉明跺了跺脚,“你听听这地板多瓷实,哦,假的,谬误,我这一脚下去还能跺出个‘代码出错’来?”
“而且,要是按照这逻辑来说。”见李澈依然没有反应,年觉明更加凑过去,近得李澈不必睁眼也能觉察到他的呼吸,“世界都是假的,那里边的人都是假的,他们也是假的。这可能吗?哎,你说,你现在要不来摸我一下子试试看呢,你就看看谬误不谬误的吧。”
长达五秒的静默以后。
李澈猛然睁开了眼。“年觉明,如果逻辑说不通,那么我也略懂一些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