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予觉得, 最近谁要再说“古怪”一词的,建议直接先叉出去,此时此刻在场的活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古怪PTSD”了。
当然人形自走AI除外。
“我给你们演示一下。”老刘以他四旬高龄, 七尺之躯,一腔热血, 满头雾水, 将桌面上那个孱弱的矿泉水瓶当做喷漆瓶拿了起来。他首先要将手心翻折向外, 手肘反转向上,再以两指捏住瓶身, 才将此矿泉水瓶提起来。
“这就是喷漆瓶身上指纹的状态。而且指纹边缘和中心区域模糊,存在受到破坏的痕迹,不符合留下指纹的常态。大概率是用了胶、透明膜一类的东西, 将指纹转印上去的。”这话还委婉地藏了个信息点, 转印指纹的手法比较粗糙, 没什么科技含量。
“你们分析一上午,就分析出来个这个?”
“那不能够。”老刘又将那烧得漆黑变了形的金属残片取了出来,“这上面我们也分析了。”
“怎么说?”
“没有较完整的指纹。”
果然不能抱太大希望啊。
“年觉明, 你自己不都分析出来了。秦武扬让秦朗去喷涂无穷符号,故意让他看到崔华尸体, 甚至取回这片金属也是一种试探,秦武扬自然不可能让这两样要经秦朗手的物证留下些什么与自己关联的线索来。”
“所以这上面发现的指纹是?”
“应当是秦朗设法伪造的。但他缺乏足够的经验和知识,在时间不充分的情况下, 也只能做出这样一种状态了。”
“这完了不是, 这条路又堵上了?”
“不完全。刚刚不是说了么,现在我们有秦朗的实名举报信,有道路监控,有纽扣上的可疑DNA信息, 有秦武扬指纹的喷漆瓶。我们也算是有充足的‘物证’,不但能够申请调查户籍系统,也足以传唤、调查秦武扬。”
闻及至此,年觉明有一种似乎可以直面最终幕后黑手进行决战的激动感,于是他连忙道:“怎么说,现在就去开证去?”
“不急。”李澈浇灭了他的激动,“徐徐图之。”
对方背后的人还没有显山露水,此时申调系统,补充与秦武扬有关的信息资料,也能增加胜算,毕竟如今的“物证”漏洞百出,想要找出完整真相,给秦武扬定罪,将“第三方”一网打尽,务必要一击必中。
*
在极高强度连轴转来了数日以后,今日竟然还算有几分“闲暇”——在心理专家老冯再次到访之前。
当是时,张怀予把自己拍的食堂餐点发给周平,并问对方午饭好好吃了没有,然后正在等回复。
周平挺久没回复的。久得张怀予有点害怕,害怕对方是不是在家里出了什么事,或者忽然又昏倒了,又或是有什么歹人又闯了进去。
他一来想了小区安保,二来想了厚重金属门指纹锁,三来想了医院的嘱咐是好好休息没什么大事,又往上翻了翻前边的聊天记录,发现周平确实是那种回复时间难以捉摸的人,虽安心了几分,但又开始想此时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吵着人家睡午觉?可他想到周平好像没有午睡的习惯,等手在拨号键上了,又担心此时打个电话不知聊什么,聊些谈情说爱的,会不会给那个随时开天眼的家伙透露出一种咱们现在很闲的信息。
人在拥有时总是患得患失的。
还好李澈及时出现并拯救了他的患得患失——使他忙碌了起来:“小张,刚才说崔景那边的精神状态比较稳定,可以进行问询了,你跟我过去再了解些情况。”
救下了崔景,相当于破解了可能的无解局面,是他们手中的一张王牌。
“啊,我吗?”张怀予诧异地抬起头来。
“对,他要是再聊哲学,你来翻译一下。”
好消息是崔景的精神状态确实稳定许多,坏消息是他还是忘不了他的哲学。
“我知道自己多重人格这件事。”崔景似不大习惯与他人的目光直接接触,总是抬眼看几眼人,目光就又落了下去,倒给人一种躲闪的印象。“我第一次发现,好像是读高中那时候的。那时候就是渐渐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自己做过的事情,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我喜欢尼采、黑格尔,然后我想这好像是有另外一个人格,我感觉这是一种‘本我’或者‘超我’。”
张怀予用一种“组长这句要不要中译中”的目光“请示”了一下李澈,并准备随时运用搜索引擎。
“你完全没有另一个人格的记忆么?”
“完全没有。我是通过高中同寝室的同学,还有我妈,我哥跟我说的事,我才渐渐意识到我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其实是另一个人格做的。所以我想到写张条子问问自己,然后‘我’回复了‘我’。我从这种回复中体会到了本我与自我的对话,我开始更感兴趣于对于精神世界的探索——所以那时候我坚持要选文科,我就想以后要读哲学。我很好奇,‘我’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超我’追求的境界又在何处……”
“你与另一个人格一直保持这种对话吗?”
“没有。”崔景苦笑了一下,“最开始还聊的挺好的,我们互相认可。可是也就两年多吧,超我就不再理会自我了,可能他并不愿看到自我理想与他本身的互不认同。”
李澈用“这句中译中一下吧”的目光示意了张怀予。
张怀予自信地合上电脑,比了个OK的手势,以示用不上中译中。
“他拥有你的部分记忆,而你完全不知道他的行动?”
“呃,对。所以我猜他演我演的挺像的,我妈我哥都看不出来。”
“你不会为此感到焦虑吗,有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我不敢……我害怕那些医生说我是心理疾病,也害怕他们的治疗方法是消除一个人格,那怎么办?且不论可能是哪个人格会被消除,‘我’始终是‘我’,无论是‘自我’‘本我’还是‘超我’。”
“所以你的精神压力一直不小啊。我们在你的寝室也找到了抗焦虑的药物,你去过医院,对吧。”
“对……”崔景点头,又摇头,“我是去看焦虑症抑郁症的,我没有说过多重人格的事,医生也没有看出来。”
“后续呢,治疗效果怎样。”
崔景摇头,“没有效果。那药吃了会没精神,但我睡不着觉。所以我后面就没吃了,我就定期去做一下心理咨询。”
“哪家医院?”
“没去医院,就预约了学校心理室的心理咨询。一个星期去一次吧,感觉也挺好的,跟心理老师聊聊天,对放松心情有帮助,又隐蔽,我们系去的人挺多的,不用担心别人发现我可能有多重人格。”
李澈颇赞许地看了眼张怀予,能把半个疯子调得说人话真是有几分本领。他接着问:“你在最近几个月有没有接触过这个人?”
他展示了一下秦武扬的照片。
“有。”崔景点头。
“什么时候?”张怀予坐直了身子。
“前天。”崔景挠头,“我知道的,他好像是个企业家。我前天去当招聘会志愿者,他也在,我还给他和校领导合影拍照了。”
“此外没有接触过?”
“没有。他是个挺有名的企业家吧,虽然是个接触的好机会,不少志愿者都想去跟他聊一下,但我不敢,我还挺社恐的。”崔景往后缩了缩。
“社恐,你还去当志愿者啊。”张怀予皱起眉。
“那个,心理室的老师挺关照我的。她鼓励我多参加一些校内外的实践活动,一来缓解哲学系的毕业就业压力,二来能体验存在感和联系性。这个活动的志愿者也是她给我争取到名额的,我想不能辜负老师的好意,而且我们哲学系研究生也不好找工作,我也不算是很出色的,提前去看招聘会了解一下也挺好,所以我就去了。”
倒还算是合理。
“你仔细回忆一下,近几个月间,有没有其他让你感到困惑的人和事?”
崔景闷头苦想了一会儿,刚要摇头,忽然又直了腰,但立刻又塌了回去,摇了摇头。
“不用顾虑,想到就直接说。”
“应该也不算是什么怪事吧……”崔景抬头,目光茫然地打量了一下两人,头又垂落下去,“就是刚才忽然想起来,前天招聘会上,那边公司还有一个人,看衣服感觉是保镖之类的。我看见他就觉得有点眼熟,但当时没想起来是谁,就在刚才我忽然一下子想起来了。”崔景自顾自点头,“时间的话好像是半个多月前吧,我给我导去送个调研材料,路上忽然有人拍我一下,又说认错人了,不过他那个眼神让我挺不舒服。”崔景说到这里也不自觉调整了一下姿势,“所以一下子又想起来了,在招聘会上好像又看见这个人。”
张怀予连忙把秦朗的照片放了出来,“是他吗?”
崔景像看鬼一样看他:“我哥?”
张怀予刚要解释,李澈给他按住了,点亮手机,展示了另外几张证件照,“在这几人之中吗?”
崔景指向其中一张:“应该是他。”
张怀予看过去,那是三张身穿保安制服的证件照,而崔景所指的人,正是梁其宗。
*
结束问询以后,张怀予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发现周平已经回复他了。
“按时吃了,刚才一直在看书。”
那行。张怀予想,没出啥事就好。他又问:“看书吗,是书房里那些?”
这回倒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看哪本呢?”非常之没话找话的操作。
周平这回发了张照片过来,他打横手机一看,硬壳暗纹烫金字体,封面上有四个大字:《中国通史》。
嚯,家里还有这本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