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自从那天在大街上围观了小情侣当街吵架分手, 女方暴打男方赢得围观群众喝彩以后,秦朗一直在想。
那个大学生,他一眼看过去就像照镜子一样。
他又一次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并不明显, 却觉得像是眼睛形状的印记,一种被从渊底凝视的恐惧缓缓渗透他的全身, 使他在早春的街头打了个寒颤。
如果找到那个人, 找到那个大学生, 自己能否脱离深渊,过一过从未拥有的人生?
*
秦朗一直觉得命运是不公的。
他最早的记忆是在全身的剧痛中睁开眼, 骨骼如同被碾碎,炽热将要吞噬他,他却觉得彻骨地冷。
大约人死之前都是要觉得冷的。
但他没有死。
另一个承受命运不公待遇的人给他喂了退烧药, 过期抗生素, 兽用那种。到处捡破烂的老人, 捡到过流浪猫狗,死去的弃婴,过期的药, 还是第一次捡到了发烧后昏迷不醒的半大小子。
老人语言能力受限,缺乏常识, 倒是很能跟一个烧坏了脑袋,退烧以后没有了记忆的孩子沟通。
等人们发现村里的疯癫老头出来捡破烂时多带了个跛足的小孩时,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 调查无果, 派出所的人走了。
民政部门的人来了,跟村委会的人开了半天会,觉得是从小被遗弃的孩子流浪到了这里,苦命人遇见苦命人, 于是给老人补了低保,又额外添加了一些,讨论要不要把孩子送福利院。
村长说:“秦老头不容易,以前守着村口那块鱼塘,老婆生孩子死了,儿子掉塘子里死了。他脑子就不清醒了,现在反而看着比以前强一点,咱们村也有人味儿,不会苛待了他们俩,这个娃子跟他有缘分,秦老头日子也不算多,到了日子了也好歹有个给他摔盆的。”
管户籍的民警看了看青天白日,看了看拖着右脚给拾荒老人洗瓶子的半大小孩,看了看面目还算和蔼的村长和送来吃食的村民。
她给小孩做登记的时候觉得,乾坤也算朗朗,就建议给孩子起名叫秦朗。
村长一怔,连说“要得。”他说秦老头年轻些的时候,就一直念叨他死了的儿子,一口一个叫着秦郎秦郎的,这个名字也有缘分。
民政部门的人走了。乡镇机关的人来了,说义务教育必须要落实。机关的人走了,秦朗就跟着村里的小学,跟矮他一半身子的孩子一起,想起了几个字。
后来秦老头走了,他摔了盆,也像很多年轻人一样,进了城里去做工。临走的时候村长给他一笔钱,虽然不多,但名义上说是秦老头的积蓄,没有要他还。
*
相较于许多人来说,秦朗是过得比较苦的,但他觉得自己也遇上了许多不错的人。
回望过去十年的苦难才发觉如此。很多事情回看时会觉得痛苦非常,但若是亲自在那里边走过走出来,便会发现停下来感受苦痛的时间也无,于是日子便可以这样过下去。
进了城以后,秦朗的日子反而走顺了。尤其当时他好打抱不平,给一个同姓的大老板“仗义”跑腿帮了个小忙以后,得到赏识,那老板说,他的脚能治,还出钱给他治好了,又说他跑得快,让他来公司做保安,专门给自己跑腿。
这却是另一个深渊凝视的开始。
秦朗想不到为什么。这个叫崔晔(hua)的小伙子,昨晚跟他聊得好,聊得他愧于做一个夺取他人人生的杀手。他想,也罢,大学也不是谁都能学得明白的,自己连字也不认得多少。反而是自己的老板手眼通天,不知道是否真的瞒得过。杀了人,后果是一定要报应回自己身上的。
眼下这个崔晔的尸体就在他面前,他拿着喷漆瓶要画些什么奇怪的符号——他想到了为什么:这是老板对他的警告,或者是预演:别想要节外生枝,否则就是下一个死者。
*
可崔晔没死。秦朗有些意外,更惊喜,也惶恐。
他想到原来如老板那样手眼通天的人也是可以被欺骗的。而惶恐的是,若是这个崔晔也被老板发现,会不会也被不明不白地杀死?
人如果被杀,就会死。秦朗懂得一些很基础的道理。那么,我或许也可以试试看,做那个除恶的人。
就算做不得杀死恶人的侠客,那么死之前也得做点什么吧?至少,这样,世上总还有一个“我”安稳地活着。
*
一辈子被认为是发烧烧坏了脑子的秦朗,还真成功设计了一个烧脑的计划,利用了一切他可以利用的人,只为了验证一个结果。
三月十三日晚上六点十二分。秦朗看见自己手上的眼睛形状淤青一样的东西消失。他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新买来一个喷漆瓶,随意消耗了一些,在新德业大厦商城的洗手间里,把自己在巡楼时,悄悄藏在手上的胶带,收集到的秦武扬的指纹转印了上去。随后,他用最快的速度,不用任何交通工具,来到了常人步行至少需要八十分钟的新世界商城,他找到服务中心后门杂物间,他曾经在这里打过工做过搬运,还算熟悉这个废弃挺久可以偷偷摸鱼的地方。他找到一个废弃的柜子,把“证物”放进去,把钥匙随意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然后他回到商城,等一个人的出现。他知道这个人会在这里,因为这个人今晚会来商城给他老婆看铺子,所以昨天刚跟自己换过班,这个人是老板安排来盯住自己的眼线,这个人将会帮助他完成计划的最后一环。
这个人来了。秦朗压低了帽檐,故意在梁其宗的眼前晃过,停了几分钟才离开。
五分钟不到,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保安科安全负责人的号码——老板做事还是那么严谨。他一直等到铃声响完,又等了几分钟,才重新拨号回去。
“秦朗,你不在保卫室吗?”安全负责人的声音带着怨气。
“啊?领导,这不是巡楼时间吗,我锁了门去巡楼了。怎么了吗?”
“你在巡楼是吧,没有随便离岗吧?”
“没有啊,有事吗?那我立刻回保卫室。”
“不急,你巡完以后回去吧。这不是看保卫室没人,还以为你小子偷懒了呢。”
“哎好的,领导放心,肯定不偷懒。”
挂断电话,秦朗紧张的心总算放下来些。他确认梁其宗应当是把他在商城出现这个消息报告给了老板。而秦武扬却通过崔晔的眼睛,看到“他”在巡楼。他还不放心,找了安全负责人来打电话求证,如今还没有被揭穿,说明自己的验证成功了。
他思来想去,又把事情在自己的脑海里理了一遍又一遍,想了半天办法。他知道假的证据无法直接“自首”,所以想到了写举报信,可惜他会写的字不多,但电子邮件的话可以语音输入。他想到了自己交工作报告时发的邮件,想起那时候还学了延时发送“未来”的工作报告来偷懒。
有了主意,他终于找了个僻静处,网上搜了警局的邮箱,注册了一个新的邮箱账号,磕磕绊绊地又输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才算用语音输入录了一封邮件,然后掰着手指数日子。但他数不清楚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计划需要多少天去实施,他甚至没有计划,不知道什么时机是最好的。
他点开那个定时发送按钮时,发现最下面一行是五日后三月十八日,就选了这个,想了想,还觉得不够保险,于是补录了一段,把这个延时五天,补三天的操作补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天才会成功,又或是死亡,但走到现在了不如放手一搏吧,当他按下发送键时,竟然觉得自在得很。
*
“从监控中可以看见秦朗是在三月十八日下午四点十二分离开会场。而您在同日下午四点四十六分离开,此时公益活动尚未结束,请说明一下您的具体去向。”
李澈的神色如常,保持着每次进行询问时那种深不见底的,得体的微笑。
张怀予坐在旁边,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三月十八日啊,”秦武扬认真回忆了一下,“那天,公益活动,公益活动是说我那个特长者基金会是吧,我再想想。”
旁边的观察室里,金菲聚精会神地观察确认:“看见没,他身上那件西装,纽扣的材质跟秦朗尸体手上拿着的纽扣一样,都是犀角扣。”
年觉明站在桌边,给那边问询室里的秦武扬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抛出一个十分符合他人设的提问:“你们说,一个公司的这种领导啊,为什么能打过一个手上有刀的保安。”
“年哥,你看看他这人高马大的,还有别忘了,他那个特长很逆天的。他可以假装没看到秦朗,其实秦朗在哪儿他门清,然后偷袭变成反偷袭,优势就在他那边了。”
周平打了个寒颤,他刚才想要回答,结果想起了与此问题相关的另一件事,不免身上一阵恶寒,就先听了金菲说的缘由。等到恶寒褪去以后,他说话还是够毒:“不止如此,他还能只用三十秒掐死一个法医呢。”
“哎不是……”
虽然不知道秦武扬的特长使用起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已经熟练掌握了那么多年,那间私人医院也是他建的,监控视野各个死角都清楚得很。只怕是还借助特长优势,才能避开监控,扼住他脖颈时让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哦对了,还有当时那种莫名其妙晕眩的感觉……
“那,那给我三十秒我也行。”年觉明可能误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嘴毒大赛,充分展现了什么叫造物的败笔。
难怪李澈没让他跟去问询。周平甚至懒得再白他一眼。
*
“按计划的话五点我的部分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提前了一点。想着时间还早,后面也没什么事,我就顺便去钓个鱼。这种事就是一时兴起,所以我就开车去河边了。”
好牵强,但是符合钓鱼佬的刻板印象。
“河边具体哪里?”
“就是我们L市那条河,我以前也常去,怎么,秦朗的下落找到了?”
“对,秦朗的尸体在河流下游发现,已经做了DNA对比确认。我们调查秦朗死因时发现,您在秦朗死亡时间段也开车前往相同的河边。有其他人能证明您是去钓鱼么?”
“这个,他死了?河边的话,是淹死的?”
“秦先生,麻烦说明你的行踪。”张怀予打断了他的话头。
“哦,是这样,我是一个人去钓鱼的,我的车上还有钓鱼的设备。呃,对了,那天我还因为河边才下过雨,地滑,摔了一跤,把胳膊这里给划伤了,然后打电话找的人,通话记录这些都可以证明。”
“可以。但是这些不足以证明你没有作案时间。”
“作案?他,他不是淹死的?”
金菲啧啧感叹,“大家伙儿的演技都有点东西。”
“还在调查,秦先生,”李澈补充问,“自三月十八日到三月二十日,您的行程也麻请说明一下。”
“后面几天是吧。哦,我的行程都是可以查的,我的秘书那里有详细行程表。大概就是,受伤了,先去医院处理,怕在河边容易感染。十九号的行程因为这个就推了,一直在公司大楼。二十号去了L大学的招聘会,先去了商学院,也去招聘会现场看了一眼。”
“L大学啊。”张怀予猛然抬起头,直视秦武扬的眼睛,“很好的学校,还可以顺便去见一见妹妹对吧?”
“没有去。”秦武扬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他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眼中的错愕转瞬即逝,“妹妹?”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不严谨了,被猝不及防的信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在哪个逻辑节点去弥补。
“对啊,你的妹妹,不是就在L大学工作吗?”
“啊……对,你们说这个啊。”秦武扬眼中升腾起戾气又迅速消散,“不过她……啊,我确实是,还挺久没有跟妹妹联系了。”
“果然有鬼。”观察室中的年觉明眉尾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