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闹到这份上, 无法再继续。
陆茂予带着借来的壮丁搭档华丽退场,审讯室门关,同事们收拾收拾回去, 眼角余光不自觉瞥向那两凑在一起的身影。
“信了?”
起初他没怀疑, 直到毛泉说李经不过问这些事, 哪怕问了也会被糊弄过去。
研发部对一个药企命门般存在, 任何项目推进都要汇报上去。
李经是个责任心很重的领导,一些地方仗着山高皇帝远,私产违禁品,瞒而不报, 他或许很难知道。
但这是总部,在眼皮子底下, 想做到密不透风,根本不可能。
没尝试过却知道结果, 毛泉从何得知?
这是引起他怀疑的苗头, 真正让他审视起毛泉此行目的是对方大起大落的情绪释放。
太疯狂, 与从小到大性格迥异, 那番言论与导向是有意铺垫。
陆茂予揉揉脖子, 度过神经绷紧那一段时间, 几处伤口疼痛感齐齐涌上来, 哪哪不痛快。
谢灵音和他同步往办公室走。
“他看起来在力争个说法。”
“大概发现我比他想象中难骗, 重新拟定话术,指责比开脱更有冲击力。他有个被剥削者身份在, 说什么都情有可原。查到证据, 他会得意洋洋,查不到他也有脱身说法。”
“总之,对他百利无一害。”谢灵音拧了下眉, “你说过他祸水东引。”
陆茂予颔首,漂亮的人皱眉也好看,但令人不忍,他抚了下谢灵音眉心:“所以我们专查李经不会空跑。”
谢灵音拉下他的手:“证据太满不会太假吗?”
陆茂予看眼墙上挂钟,凌晨两点半,谢灵音该睡了,他站在走廊,左边出市局大门右拐直行十分钟到对面有片商业中心,酒店档次达不到小少爷要求,比缩在各种味道都有的小办公室肯定要强。
“不会一次性放给我们,工作就此打住,你要不要先去睡会?”
“我睡了,那你呢?”
谢灵音凶巴巴地盯着他,大有‘我要看看你会说什么胡话’的意思。
陆茂予不确定往左还是往右,试探着:“一起?”
“行,一起。”
谢灵音对他不够肯定的语气很不满意,扭头往右回队长办公室了,根本不想等他。
陆茂予揩了下鼻尖,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上去。
队长办公室条件有限,拢共一张两人座沙发和勉强能放平的电脑椅,无论哪个都难入小少爷眼。
陆茂予在谢灵音身后,半天没动静,他抵着谢灵音肩膀,温声打着商量:“不然回家睡?家里离这近,你也能睡个好觉。”
“一个人的二十分钟很近,那两个人的呢?”谢灵音问。
陆茂予正在算从哪冒出来这算法,谢灵音不咸不淡的:“我回去一趟耽误我们两个人时间,值当吗?”
那微抬眉眼已经很不快了,陆茂予没好厚着脸皮再嬉笑,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嗯,听你的。”
谢灵音对这三个字有PTSD,昏暗楼梯间喘不过气的微窒感及胸前微微刺痛,他胳膊肘往后拐,痛击某人:“暂时少说这句话。”
陆茂予条件反射接住了他小臂:“好,听、我知道了。”
谢灵音挣开,指指沙发:“你睡那,别和我讨价还价,不然立马叫车拉你回医院。”
面对如此严格指控,陆茂予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他刚走两步,扭头让谢灵音严阵以待的神情逗笑了。
“别紧张,我就是想说你要不上点药?布料再柔软,磨到破皮地方还是会痛。”
谢灵音瞬间脸颊绯红,把薄毯扔到他脸上,气急败坏道:“闭嘴!”
谁要你这个罪魁祸首在这乱点医生江山?
陆茂予扯下薄毯抱着,眼看谢灵音要红透了,他在嘴上做个拉拉链手势,转身那刻唇角高高扬起。
这一觉没睡太沉,几乎孟千昼在门口经过低声说话的时候,陆茂予就醒了。
电脑椅不舒服,谢灵音小脸皱巴巴的表示反抗,陆茂予将要盖薄毯,目光落在敞开的衬衫领口有片刻微凝,皮太嫩的人还是上药好得快吧?
十多分钟后,陆茂予手握张纸匆匆关上办公室的门,和远处各自抱着泡面吃的孟千昼等人来了个史无前例对视。
脑海闪回许多画面,陆茂予破天荒生出些许做贼心虚感来,他走到孟千昼身旁,对方递来一个U盘。
“幸不辱命。”
“你碰上人了。”陆茂予看见孟千昼擦破的指关节,将将要结痂,“为抢这东西吗?”
“是啊,你当时让我一个人上去,把叶阔他们留外面,得亏留这手,不然能不能走掉要两说。”孟千昼勾过椅子让他坐,“别想了,不是邓元思。但那两瘦猴小子身手有些像警校招数,我怀疑是邓元思教的。”
陆茂予没坐,任何坐姿对麻药过后的他都不友好,他看眼无人经过的走廊。
“我知道不是他,他应该忙着除掉罗伊·霍尔和李经,腾不出手办这事。”
孟千昼一口泡面差点呛到了,忙抽出纸擦嘴:“什么,他俩出事了?”
听完,孟千昼陷入久久沉默当中。
纵然钱汇和毛泉开口是好事,但李经与罗伊这两位提供线索的重要证人也不该因此出事。
孟千昼不想看见庄月灵的悲剧再次发生,由陆茂予亲身经历。
这件事归根结底要算到凶手头上,是他心狠手辣要灭口,不给警方留证据。
道理都懂,真当身处其境,很难做到如说得那么理智旁观。
未经他人之事,不予评价。
这是常识。
孟千昼瞥眼陆茂予。
合适措辞仍在想,陆茂予抬手打断他的施法,把揽月间刚出的案情总结发到讨论小组。
“现场发现五具烧焦尸体,法医断定死于枪杀,每个人皆是脑袋和心脏各中一枪,现场没子弹,有大量助燃物,判定为谋杀。正在进一步确认尸体身份,我刚提供名单,会第一时间核对。”
孟千昼合上泡面盖,严肃道:“他哪来的枪?”
陆茂予摇头,得知消息第一时间,他找金和玉,直到现在消息全无,这在金和玉那往往寓意着这事儿棘手。
“咱们这边没出过走私的事吧?”
孟千昼记性挺好,平时热爱和南嫣等年纪人紧跟潮流热点,司法体系内的各路消息也迅速。
说没有,自然没有。
陆茂予:“你别忘了他们借钱汇的手躲监控的事。”
有时候少了个监控,能做的事多太多。
那么邓元思等人不管想从外省带什么进桐乡都能带进来。
“我个人觉得任苍不能再放了。”孟千昼说。
案子现存进展重要节点全挂在任苍身上,再放任在外,是在耽误己方破案时间。
“抓。”陆茂予一锤定音,“带上他和卞政亲子鉴定,胡局批逮捕令了吗?”
孟千昼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我请他一次性签了两张。”
也是未雨绸缪。
“你和徐吏跑一趟吧。”陆茂予说,“注意安全。”
罗伊·霍尔和李经前后脚出事,未必没人盯着任苍。
做就要做绝,这就像定时炸弹,没人碰任苍相安无事,稍微磕碰,会让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孟千昼:“我多带两队人。”
陆茂予同意。
两人谈话近尾声,叶阔才敢过来。
“陆队,孟哥,蕊姐说卞成和那瓶酒度数很高,想要完全醒酒,药效稳定发挥情况下得四个小时。”
“那就等四个小时,先拆解他的保险箱和电脑。”
“对了,保险箱已经打开。”孟千昼说起这事儿神情飞扬,“说来凑巧,门口刚好遇上,看过他证件没问题,不愧是专业的,没到两分钟就把我们折腾半天没弄开的东西唰唰唰开了。”
陆茂予:“没请人进来喝口水?”
他之前可没这么讲礼数,对自家小甜心的人态度果然不同。
孟千昼促狭道:“谢灵音不是小气的人。”
多年默契让陆茂予瞬间秒懂,笑了下:“想到哪里去,人来了没联系他,直接上前和你攀谈,两句话没说肯帮你开箱子,是不是太随便了。”
当时事急从权,孟千昼忙得一脑门子官司,没转过弯来。
现在听他这么曼声一分析,心里也不得劲起来:“你意思是这人半路截胡专门来帮忙,之所以来这一手,是他们想加速案件调查速度。”
“应该叫让我们拿证据带走任苍。”
陆茂予话音刚落,孟千昼不禁回想几分钟前他的叮嘱,直觉警示根据出自这里。
孟千昼沉思数秒:“请武警协助,宁可重视不出错,也别逞强出了事。”
陆茂予按住要去打申请报告的孟千昼,低头和着急办事的搭档对视。
“别急,有这个可能,但不大。”
孟千昼:“让我想想,他们接连冒险要杀罗伊和李经案,惊动本地警方,尤其是我们,会担心我们利用逮捕任苍做文章,挖个陷阱等人来跳。”
“这是其一,其二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陆茂予说,“几处爆雷,逼到断尾求生地步,有些一知半解的人犯不着杀,盯还是要盯的,想掌握进度,好赶在我们之前处理掉麻烦。”
而放弃处理任苍几乎明牌告诉陆茂予,这个吸血包没你们想知道的内情。
孟千昼实在没想到这层,顿感大悟,他轻拍额头:“那抓任苍不用折腾了。”
“为什么不?”陆茂予问,在孟千昼惊讶不解的注视下,他一字一句道,“最好闹大点。”
连天加夜连轴转,几乎掏空孟千昼大脑,他这会儿愣愣的:“啊?”
“请官号运营拍点素材发个视频,打上聪明药和补习班标签。”
孟千昼简直不敢想,这视频爆出去再推个流,得掀起多大风浪。
“你是想……?”
“走访那么久都找不到在孩子们间发糖果的那个同龄人,并非我们能力有限,是不够努力。”
说白了,陆茂予要借这次逮捕任苍将聪明药的消息散播出去。
古往今来,热心群众比比皆是,他们找人是在大海捞针,可动员老百姓,情况截然不同。
人多力量大,很多社区大爷大妈们最爱协助警方办案,正巧他们也是送孩子去补习班的主力之一,别的小事或许积极性不高,涉及祖国花朵的未来,谁能袖手旁观?
孟千昼倒抽口凉气:“和胡局提前打声招呼吧?”
陆茂予想了想:“你先和运营抓紧去办,我晚点去说。”
这是要先斩后奏啊。
孟千昼深感不知者无畏,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就这份勇气而言,要给他积极点个赞。
扔完垃圾,孟千昼按照说得那样,没请武警,要是先惊动胡徵,这事儿办不成。
他打电话问简洱借了批兄弟来撑场子,愣是将逮捕嫌疑人营造出缉拿百年在逃通缉犯的架势。
这个时间,简洱带人在山河巷疯狂敲墙,试图找出陆茂予口中那扇‘任意门’,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没工夫问孟千昼要人干嘛,电话接得快应得快挂得也快,主打效率,这导致简洱后来知道他俩闹出那么大动静时笑得好大声。
一辆辆警车驶出市局大门,红蓝光芒交替,闪醒忘记拉窗帘的胡徵,他站在窗前,眼神迷茫一秒。
很快办公室门被敲响,胡徵回头,他最为信任的得力干将站在门口,神色少有愧疚地东张西望。
这模样让胡徵心头突突一阵跳,上次看见这么反常的还是几小时前谢灵音,想到这两位拉拉扯扯关系不明的人,胡徵血压要上来了。
“……出什么事了?”
不久后整个市局大楼从上到下全部楼道声控灯全亮了。
胡徵怒吼:“陆茂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夜半惊到的其他部门同事见怪不怪继续忙事,局长又吼他那位左膀右臂啦,吼了也不耽误人家破案,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胡徵捂着心口,颤着手磕下速效救心丸,抖着手指着毕恭毕敬的陆茂予,见他一脸不知悔改,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就没想过我会同意?”
“您会?”陆茂予诧异地问。
胡徵:“……”
这种要大动干戈找线索的事,他往往不会赞同,容易引起民心不稳。
陆茂予两手一摊:“您看嘛,现在还在收集素材阶段,如果您真不同意,那我给运营同事打声招呼。”
说着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等等。”胡徵叫住他,事已至此,办就办了,“你出去,视频发布前我对此完全不知情,懂吗?”
陆茂予收起手机:“行,我今晚没来过。”
刚才胡徵那一嗓子谁没听见?掩耳盗铃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胡徵:“我问你,尤红母子两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破?生态公园热度持续走高,网友们很关注,每天在评论区打卡刷词条等真相。”
陆茂予眼也没眨:“明天十二点准时出通告。”
胡徵一算,这没几个小时了,看看他始终没血色的脸,不合时宜的关心作祟:“小陆,身体要紧,晚一天几小时没关系。”
陆茂予装作往心里去地说:“知道了。”
不然等会要念叨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云云的。
胡徵吃过太多次敷衍,已经能分辨出他真心应答还是随口说说,见状深深叹了口气:“你关姨不知从哪知道你受伤的事,说明天要来看你。”
关姨是陆茂予对胡徵老婆的称呼,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她与陆茂予妈妈王昭昭做过十多年同事,以前两家住对门,打小开门就见,没血缘,胜似亲人。
陆茂予上警校第一年,爸妈离婚,他放假多数回他爸那,王昭昭工作性质特殊,没法经常见面。
久而久之,母子两关系远了,直到毕业没多久,他爸因病去世,家里只剩他,王昭昭事业巅峰期,忙得脚不沾地,关系更淡了,关钿则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