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子最重要莫过于承重墙, 这好比人的脊椎,一塌全完了。
陆茂予倏然扭头看向那幢阴森森的中心城堡,他语气尽量平和, 尾端仍有丝丝慌张。
“他压根没想过全身而退。”
老狗就是要拉上垫背的, 到底有几个, 就看最后守在这的有几个。
孟千昼也明白, 语气稍沉:“你冷静,他指不定想玩什么花招。”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陆茂予说,“他想拿谢灵音做筹码要我上去。”
看见谢灵音落到老狗他们手里,孟千昼对后续发展有个大概猜想, 用最在乎人做人质要挟你,这是司空见惯的戏码。
越是如此, 孟千昼越是希望陆茂予能理智,别掉进老狗的陷阱。
“好, 这时候你是不是就要想想要不要顺他意。”孟千昼知道希望是回事, 这决定是他来做, 忍不住提醒, “那是龙潭虎穴。”
陆茂予给网安同事发了条消息, 诚实道出心中所想:“别说今天被抓走的是谢灵音, 就算是大街上随便一个人, 他喊话, 我也会上去。”
这番表明态度气到孟千昼,他压着怒气低声说:“我没拦着不让你救, 是想和你商量个两全其美解决办法。”
“没有。”陆茂予一口咬死, “也来不及了。”
“哪来——”
孟千昼话没说完,一阵刺耳噪音响起,长达数秒。
周围静下来的时候, 受波及人或多或少出现耳鸣,很快比刚才噪音还响亮的声音飘向烂尾楼。
“陆茂予,我知道你在这里,给你个救人机会,五分钟我要在楼顶见到你。”
“哪个楼顶用不着我告诉你吧?相信陆队这点实力还是有的。”
“五分钟内没到,你漂亮的心上人就要受点罪了。”
“倒计时,五分钟开始。”
这音量是奔着全镇广播去的,遥遥传向远方,似有无数回音。
孟千昼心里一惊:“陆茂予,你等等!”
“让狙击手做好准备,我会找出□□控制器,注意击退嫌疑人。”陆茂予飞快交代,“还是那句话,能活捉最好。”
真到命悬一线的危难时刻,击毙也是没办法的事。
孟千昼:“你不要逞个人英雄,他让你去,是要杀你。”
可惜这句话没能得到陆茂予回应,他已经快步朝那幢城堡跑去,身后随行两名队员也如鬼魅般重新融入黑夜,悄无声息从别处侵进。
这座城堡内部非常宏伟,占地数千平,内修有电梯,眼下电梯灯没亮。
陆茂予转头看向楼梯口,脑海里看过的地形图在这刻完美复合进眼前场景,帮助陆茂予避开错误选项,一路沿着楼梯跑上去。
到第三层拐弯,有一个拦路虎,对方朝他伸出手。
“想继续往上,先交出随身物品。”
陆茂予脚步微顿,将口香糖、手机等等东西掏出来,谁料那人胳膊仍没放下,于黑暗中疑惑开腔。
“你穿防弹衣,没带枪吗?”
刑警入门第一天,带路老师傅说过枪不离身,弹不离枪,否则出事浑身是嘴说不清楚。
陆茂予语气很冷:“没带。”
“怎么可能?你们做好准备过来,不可能不带家伙事儿啊。”那拦路虎说着要来搜陆茂予的身,“肯定是藏起来了,你现在不肯交出来,等会被发现,受罪的还是你。”
陆茂予伸手阻拦,一推:“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被推的人当即不高兴了:“哎,我说你这人别太……”
“让他上来。”
老狗低沉的命令从天而降,制止拦路虎纠缠。
片刻后对方讪讪的,发现陆茂予再看自己,很不耐烦挥挥手:“上去啊,没听见我老大叫你吗?”
陆茂予什么都没说,转身拾级而上。
拦路虎见状往地上吐口唾沫,骂骂咧咧的:“一个马上沦为阶下囚的条子嚣张什么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高处不胜寒。
这个楼顶能俯瞰方圆百里,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幕之地星星点光,亮着的地方不多,处处是危险。
风不知何处起,卷起楼顶细碎风沙,渐渐迷人眼。
陆茂予眯了下眼睛,先在角落里凭借熟悉轮廓认出那是谢灵音,对方看见他,难得安静乖巧缩着。
这情况很可疑,通常被挟持者再松弛见到熟人也会难掩激动,说不出话也会蛄蛹两下聊表激动,谢灵音维持原状待在原地太反常了。
他脚步没停,径直到那道依墙靠着的身影前,五步之遥,他停下了。
“怎么不继续往前?”老狗问。
陆茂予没回答,视线微微下撇,那是老狗暗藏身后持刀刃的左手。
自他上来,老狗浑身处在战斗模式,到最后俨然成了五步之内必遭击杀的地步,陆茂予相信,但凡刚才多走一步,那刀就落在身上。
老狗哑着嗓子桀桀笑起来:“眼神倒是好,这么好没看见角落里的人?”
“我依你单独上来了,是不是该你履行诺言放他走?”陆茂予问。
“在你心里,我是个诚实守信的人吗?”老狗匪夷所思,“作为刑侦队长的你对我应该不陌生。”
不过是试探,陆茂予垂眸后退两步:“你很自豪。”
老狗整个身体像片树叶紧紧贴着墙壁不动,这是警惕防备姿态,老狗猜到周围有狙击手。
陆茂予眸光微闪。
“我不能自豪吗?”老狗问,“如果不是我自愿落网,以你的本事拼尽全力也见不到我。”
太过自信往往会凭添笑料。
陆茂予轻笑,笑声有刺耳的轻视。
他在反驳自己,老狗第一反应如实想着,搭在刀柄的手微动:“陆茂予,我想和你再打一架。”
“你现在赢了我又怎么样?”陆茂予说,衣服让风吹得呜呜作响,他像展翅欲飞的鹤,“胜之不武是你想要的结果,那么,你大可不顾我有伤在身来战胜我。”
“这不叫胜之不武。”老狗根本不吃这套,“你会被我伤到,是因为实力不如我。”
论单兵作战能力,陆茂予未必会输给老狗,之所以会吃亏,都在经验和手段。
老狗吃过太多邓元思喂下的招,几乎将拆招刻进骨子里,陆茂予抬手,老狗就知道他要打哪,预知般接招,谁能挡得住。
何况陆茂予赤手空拳,对上利刃,还没打,先低人一等。
面对老狗心气高要占一头的说法,陆茂予仅是笑了下,顺着承认:“哦,打还是不打?”
这种送到心坎上好事,老狗蠢蠢欲动,可陆茂予背后有人,捅刀滋味不好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想趁我和你动手的时候让狙击手偷袭我。”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陆茂予,和我打嘴仗没用,有这闲工夫,不如看看你的心上人,他情况可没你好。”
老狗很期待陆茂予看见礼物的反应,那一定精彩绝伦。
受到催促陆茂予屹立不动,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他突然道:“当年你从熊嘴里侥幸捡回条命,这么多年没想过原因吗?”
乍然旧事重提,老狗脑子险些没转过弯,又听陆茂予不紧不慢地提出疑问,他眉头紧皱没做回答。
这不耽误陆茂予继续说:“熊见到生人比吃到嘴生肉被夺还穷追不舍,人和熊不同,后者脑仁小到只能装得下满心挂念的事,比如当时熊只想吃你。”
“它真想吃我,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老狗听不得假设,“你们刑警这么多年过去办案子还是只会推测,空口无凭说服谁?陆茂予,我以为你和你前辈不同。”
如今来看,也是踩着前辈脚印一步步往前,半点没创新,难怪这些年没抓到他。
“你非要辨个清楚的话,当时你清醒吗?”
“清不清醒很重要吗?”
“当然,人不清醒时候看事方方便便容易被误导。”
老狗琢磨出点端倪:“我不认为有人能指使熊,行了。”
老狗粗鲁打断陆茂予绕圈子,他皮笑肉不笑:“在为你们狙击手拖延时间,好找到最佳射击位?别白费心思,我实地考察过,这里是死角。你不想那么快和谢灵音分别,不如听我建议先去看看他。”
陆茂予闻言心里一沉。
在外面躲躲藏藏这么久,老狗深刻明白与时共进重要性,又有邓元思教学,看得出他每个动作每句话背后意思。
“你都懂。”
“当然。”老狗毫不犹豫承认,“就像我懂你看见他在我手里一定会上来。”
老狗指向一声不响的谢灵音,仿佛拿捏着他的命门。
“陆茂予,让狙击手撤了,你和我堂堂正正打一场,不论结局如何,我都会放你们离开。”
“你的话能信吗?”陆茂予诚实发问。
“就算不能信,你有别的选择吗?”
老狗胸有成竹地问,他看准陆茂予想让谢灵音活着,只要人在手里,陆茂予就得乖乖听话。
这时候,陆茂予走到谢灵音面前,单膝跪下,俯身去捞僵着不敢动的谢灵音,触及到手遍布冰凉,和风无关,是谢灵音由内散发出来的寒意。
陆茂予很慢在谢灵音脸上摸索,先是薄薄粘胶,原来这才是说不出话的真正原因,他握紧拳头又松开,俯身靠得更近,将谢灵音完全揽进怀里,去碰对方捆在身后的双手,在碰到手腕圆滚滚柱状东西时他停住了。
黑暗之中,似有隐忍怒意在蔓延。
老狗冷不丁道:“我送的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陆茂予闭闭眼,摸摸谢灵音冰凉的脸蛋,在额头落下个吻,将人扶起来靠墙安顿好,他起身:“切磋都有彩头,上次没打完你跑了暂且不算,这次给一个。”
“我刚不是说了吗?”老狗看着他,“你赢了,我放你们离开。”
“不好。”陆茂予语气很强硬,“赢者有权利决定去留,我也该有资格提想要的彩头。”
老狗没计较他的歪理,实话实说还挺喜欢他的性格,想到早做好的决定,放纵一回似乎没大不了,老狗很潇洒地说:“你提一个,我听听看。”
“我赢了,告诉我邓元思的下落。”陆茂予一字一句道。
“野心不小。”老狗惋惜,“我以为你更想知道我效忠的人是谁。”
陆茂予唇角微勾,语气平稳带着点点轻蔑:“你不知道。”
老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盯着他的眼神更是幽深发暗,这么多年过去,凡是和他们接触的人无不认为他是主人得力干将,每次新指令都是圆桌会谈。
迄今为止,陆茂予是唯一一个看破真相的人。
不得不说老狗多年冷酷无情的心这会儿对他生出好奇:“你看起来知道很多。”
“你也说了看起来。”
陆茂予依次松开衬衫袖口、领口纽扣,下摆从西装裤抽出来,做好热身,他抬眸,应着点点光亮,眸中似有万千银河,他语气很沉,带着必胜的决心。
“来,试试你这次能不能赢过我。”
如此强烈的挑衅味道让老狗脑袋嗡了声,战意秒生,也不再顾忌藏在暗处的狙击手,持刀便朝陆茂予率先发难。
陆茂予和老狗仅有一次交手,却清楚对方很喜欢声东击西这套,几乎每过两三招就要来,这招起手有个致命破绽,那就是先起手那刻动作弧度不大,为了留时间转招,否则很容易四不像。
这段不算长的暂别时间内,每当闲下来,陆茂予会反复回想当时交手,脑海经历过无数种拆招,想得太多,临时做的时候,居然能做到个七八分。
躲开老狗这一致命刀,速度不够快,陆茂予不太满意,却忽略掉老狗眼底的惊愕。
上次他远做不到这种反应躲开,这次像开了挂,老狗不信邪,抬腿攻下,手中持刀攻上,专挑要命地方来,哪里能见血杀人快就往哪招呼。
两人搏斗间拼得就是你死我活,老狗要他死在自己手里。
可惜,在膝盖被一脚踩出咔嚓声后,老狗陡然意识到这是件办不到的事,现实无法允许做超出能力之外的事。
忍着膝盖剧痛,老狗硬是将刺入陆茂予右肩的刀刃狠狠刺得更深,直到听见陆茂予闷哼痛声,竭力拖出腿,手一扬就要拔刀。
这下没能如愿,手腕被陆茂予死死抓住,力气之大,仿佛要捏碎了腕骨。
老狗哑着嗓子:“你阻止不了我。”
陆茂予勾唇一笑:“是吗?”
不等老狗用尽全力要夺刀,陆茂予先劈手斩向他握刀的手,角度刁钻穴位精妙,麻得他不由自主松手,陆茂予趁机撤出他的攻击范围。
老狗迅速回退到安全地带,阴晴不定地仇视着他。
“你想就这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