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茂予停下脚步看向老狗手里闪着红点的遥控器, 一时之间居然没想出来对方到底哪弄来的,明明他两交手时浑身藏不住。
他不再往前,老狗紧绷神经并未放松, 在眼前的人好防, 听从指令的狙击手不好说, 那是指哪打哪的奇兵。
老狗是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前提是一并拉上陆茂予和谢灵音。
眼下两人知道他的底牌,会想方设法阻止,最需要注意的还是陆茂予,这小子太诡了。
“做个交易, 如何?”
此话一出,陆茂予翘起唇角, 讽刺味道:“你不会以为接二连三失约,我还傻乎乎上赶着被你骗吧?”
老狗有遥控器相当于拿到他的把柄, 这份底气让他笑得很奸诈:“我给你选择了吗?”
陆茂予视线由那小小长方形物体挪到老狗得意洋洋的脸上。
事先准备充足的人在这刻占尽风头。
不过,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茂予双手背在身后, 往前再走两步:“你不是想死吗?”
“站住。”老狗呵斥, “我想不想死用不着你做主。”
说得好像愿意活下来就能逃之夭夭, 然后如先前许愿那般, 洗掉纹身, 摘掉毛线套头针织帽披着人皮过上简单幸福生活。
陆茂予唇角下撇, 这是非常不高兴的征兆。
无论何时何地受限于人都易生反骨,有时和罪犯面对面谈判, 太过听话反而处在下风。
陆茂予垂眸看地, 丈量他与老狗的距离,大概需要多久擒住人夺走遥控器,心里渐渐有个计划。
想要抓住人, 单靠他个人行不通,得和孟千昼打过招呼找个帮手。
暗夜更深,风撕扯四周万物的声音越发猛烈,空气潮湿起来,携卷着风雨将至的前奏。
老狗也勘破天气奥妙,心知继续僵持下去,于己并无太大好处。
赶在风雨来临前结束这一切,老狗已经想好该怎么收场,在这之前,需要陆茂予帮个小忙。
“喂,小子,让你的人撤走吧。”
“都是为抓你来的,没完成任务怎么走?”陆茂予不避讳道明来意,“不然你束手就擒,你好我好大家好。”
老狗‘哈’了声:“做美梦呢?陆茂予,你叫再多人来也改变不了结果。”
陆茂予单手撑腰,似有些累了:“什么结果?你宁死不屈还是为他人无私奉献自己,别太自我感动,这些是他们早预设好的流程,你不过是在执行杀死自己的任务。”
老狗看他动作,心里一动,刚才交手又捅他几刀,加上前不久那些伤还没好,再厉害的人也得歇菜,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强弩之末。
老狗揉着膝盖,小心思算得飞快,这时候要突然发难,陆茂予该接不住了,新伤加旧伤,他是人,可不是神。
突袭前准备很重要,老狗假装力竭,勉强撑出副中气十足的样子:“用不着你提醒我,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当初要不是他,我早死了。这十几年是我捡回来白活的。”
上当了。
陆茂予一脸说不动的丧气样,接着痛心疾首道:“细想这白活的十几年你过得也不轻松,为了让他高枕无忧,你跑到全国各地殚精竭虑去杀人,结果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你在四面楚歌困境里说你情愿赴死,不讽刺吗?”
“再想想,同样是杀手团一员,你留在这用命了结挡住我们的追查,邓元思呢?”
“不管是算时间还是算资历,你有比邓元思更该活下去的价值。他为什么抛弃你?”
“我不清楚你们如何清算,单以普通人晋升标准来说,你死得很冤。”
三言两语拆开劝说加上自主反驳说服力很低,可要是一长段近乎洗脑模式的话术灌输过来,神仙也得晃一晃。
老狗揉膝盖的手肉眼可见慢下来,仿佛思考起陆茂予那些话来,当老狗的手慢到停下来那刻,陆茂予心神一动,对方想到事情关键点,要认真权衡利弊。
集中精神这一刻,就是最好动手时机。
陆茂予闪电般弹射起步,疾风似的呼到老狗眼前,在对方脸色微变要后撤躲避时迅速出手,这一次他攻击得不是身体任何地方,是老狗最在乎的遥控器。
老狗视网膜烙下他的身影,大脑先一步指挥左手抬高后甩,没法完全避开陆茂予,起码不能让东西落在他手里。
可惜,陆茂予这次不得手不罢休,长腿高抬,朝着老狗受伤膝盖狠狠踩下去,身体朝□□斜,手臂在空中绷成一条直线,奔着老狗左手去了。
两处受到攻击,难不倒老狗,先踹陆茂予脚踝,解去膝盖燃眉之急,再趁他稳住身形的功夫,手脚并用朝另一方向翻滚过去。
城堡楼顶活动空间非常之大,老狗先前躲在三角尖尖阁楼窗户中间,挡住狙击手最佳射击视角。
这会儿陆茂予大胆妄为鸠占鹊巢,硬是将老狗逼到楼顶边缘,仅留左侧一道攒尖顶做遮挡。
一击不成,陆茂予知道失去最佳时机,再想趁其不备就难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给狙击手,实在不行,他想了想这幢城堡高度,真到那时候,是他对不起谢灵音。
平复呼吸数下,他看见老狗动了,只见那道黑色身影扶着墙站起来,高举遥控器,冲着他喊:“来,让狙击手开枪。”
陆茂予眉头微动。
“打啊。”老狗歇斯底里吼道,“不下这个命令,我瞧不起你。”
耳麦里传来孟千昼沉稳的声音:“狙击手已找到最佳射击位。”
大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孟千昼又说:“还没找到潜伏着另一个嫌疑人,被抓的那个咬死说不知道,正在加急处理。”
他保持沉默,老狗发出痛快大笑,看过来的眼神透着赢得畅快。
这是陆茂予输了,输在不敢拿目前在这里所有人的生命去赌。
在这场稍有不慎一念地狱的心理博弈战上,他赌不起。
老狗:“给过你那么多选择都不要,不如你我敞开心扉做次君子交易,我发誓说到做到,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茂予微微扬眉:“什么?”
老狗摩挲着遥控器,眼神流露出来的情绪宛如看情人般亲密,可看向陆茂予那刻,既狠辣又丧心病狂:“你自杀,我不仅投案自首,还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的同事。”
见陆茂予屹然不动,老狗加大筹码:“有我知道的情报做线索,你的同事会加速调查,摧毁一个庞大犯罪集团,还给桐乡晴空明朗的美好明天。牺牲的仅仅是你,何乐而不为呢?”
陆茂予并无太大反应,不远处似被两人遗忘的谢灵音先怒了。
可惜嘴被封着,腿被捆着,叫骂统统听不清,连个正脸都看不见,只听见一连串呜呜呀呀的怒言怒语,那语气应当骂得很脏。
老狗看向撑着墙试图往陆茂予面前跳的谢灵音,很愉悦地笑道:“谢先生别太着急,假设他真死了,你想殉情也不是难事。”
谢灵音怒视这惯会打算盘的狗东西,把人当傻子骗呢,杀他俩是他目的之一,哪来事成之后向警方自首的事啊,陆茂予千万不要信。
事实上陆茂予很想问老狗一件事。
“和邓元思相处那么久,他没告诉你我最讨厌的事吗?”
老狗抓着遥控器的手收紧,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惊悚感,明明后背空旷无依无靠,所有能被偷袭的地方尽收眼底,老狗仍打心底不安感。
滴答滴答。
脸上有点点湿润,是雨落下来,不到一分钟,雨势变大,老狗深觉遥控器要成烫手山芋。
不能再等了,老狗看见离他们不远的谢灵音,脑海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陆茂予察觉前,老狗用尽浑身力气飞奔向右,即便没法同时杀了俩,总得带一个走,否则这次死不瞑目。
谢灵音瞳孔微缩,意识到老狗目标是自己,已经拼死逃跑,可惜双腿受束,行动有限,干跳哪跑得过两条腿。
眼看老狗一脸狰狞笑容要抓到谢灵音,一道身影鬼魅般闪到眼前,先后钳住老狗两条手腕,碎骨太快,疼痛晚两秒传到大脑,老狗惊叫:“啊!”
手掌脱力,眼看遥控器掉落在地,被凭空出现的大手接住。
老狗想故技重施蹬他一脚再翻身离开,子弹划破雨幕,精准打在脚边外侧一厘米处,硝烟味道在鼻尖弥漫开来。
狙击手已到位。
老狗身形微僵,眼神晦暗难明,似没料到这种结果。
陆茂予单手灵活拆卸掉遥控器电池装置,随后将东西当垃圾似的扔到旁边,探手到口袋深处摸出副手铐,对着瑟瑟发抖的老狗沉声说。
“你被捕了。”
当拷上老狗软绵绵第一只手,陆茂予手下动作微顿,抬眸近距离对上老狗不见五官只露双蛇似的眼睛,他心里腾升出奇怪感觉。
还没结束。
老狗目标恐怕不止是谢灵音。
想法刚起,老狗倏然出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猛地朝后仰面跌落,当即将陆茂予整个人带出楼顶边缘。
失重感在这刻达到顶峰。
耳朵微型蓝牙耳麦传来此起彼伏的‘陆队’,每道喊声都有不同程度的慌张和惊愕,仿佛不敢信他在最后逮捕失手。
身后那道说不清楚字却破音的喊声最令人心悸,他努力仰头看,站在楼顶边缘的谢灵音危险得探出半身,撕心裂肺地哑声响彻天地。
细雨变成倾盆大雨,远追不上陆茂予和老狗坠落速度。
风雨呼啸声中,老狗肆意猖狂地笑道:“有陆队长和我一起死,值了。”
陆茂予尝试伸手去抓沿途任何凸出边缘,雨水打湿建筑物,实在太滑也没着力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狗露出夙愿得偿的笑容,这一刻死神在招手。
远在几公里外指挥车上的孟千飞快下指令:“一队上楼顶解救人质,另外三队速搜城堡,务必找到另一名嫌疑人。”
“通知救护车,立马过来。”
“通知防爆同事前来拆弹。”
“封锁现场,不要让消息——”
轰、轰隆隆!
孟千昼唰地抬头,烂尾城堡群火光四射,爆炸还在继续,那些火在暴雨中绽放出不一样的花朵。
每一处动静大到震醒全市深睡市民,绵绵不断的火光窜上天际,于雨中黑夜照亮半边天。
无边无际橘红色火光比任何时候的火烧云都要刺眼,孟千昼喉结滚动几下,在总通讯频道按下话筒。
“呼叫行动小队,收到请回复。”
数秒过去,死一般寂静。
孟千昼捂住眼睛,深呼吸数次,平复完情绪,他又忍着颤抖对着话筒郑重道。
“呼叫幸存人员,收到请回复。”
仍旧无人应答,仿佛这片天地内他是这次行动唯一一名幸存者。
大火仍在熊熊燃烧,倒映在孟千昼含泪的眼眸里,他大抵终其一生再难忘掉这一幕。
深夜一点,第二人民医院灯光通明,值班医生忙得脚不沾地,基于人手不足的窘迫,院长通知相关医生临时回来加班。
饶是如此,投身在急诊的每名医护人员像个陀螺无法停下来,平时还算清静的急救室前此时也人山人海。
胡徵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迅速到达现场了解情况,命令孟千昼协助,紧接着给自家老婆打电话,给了医院地址,务必替他看顾陆茂予,这小子绝不能有事。
关钿并不知道陆茂予发生的状况,白天想见没能见着,但让胡徵忙到顾不上,顶着挨骂风波来请她,这绝对非同小可。
关钿一刻不耽误,匆忙赶过来,让急救室前一摞子人惊到,他们在等谁?
应该不是陆茂予吧,她记得她家孩子没这看起来非富即贵的朋友,尤其是那个浑身脏兮兮乱糟糟的漂亮青年,哭得眼睛红肿,不知道还以为人没了。
因为那一群五六个人属实养眼,关钿多注意几次,自然而然看出中间两男一女应当是兄妹,眉眼各有相似,又是截然不同的俊与美,这等家庭复杂的人更不可能是她家孩子的朋友。
关钿转头看向急救室,担忧笼罩着她,事情来龙去脉不得知,她更担心陆茂予。
另一边被猜测绝不可能是陆茂予朋友的这群人正是谢灵音和他哥哥姐姐朋友们。
谢灵音踏进城堡的时候用手表定位给谢清石发了求救消息,从小到大谢家保护得再好,谢灵音也还是经历过几次绑架。
虽然现在长大了十多年没出过事,但家里人始终不放心,给他准备的饰品多有定位求救功能。
位于求助列表最顶端的那位取决于那段时间谁离他最近。
其实谢清石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带人出发,刚到南郊被警方拦下来了,随行助理交涉许久也没能被准许入内。
直到火光照亮半边天,急救车和消防车乌泱泱开过去,谢清石一通电话打到胡徵那,终于被允许进到现场,然后在混乱人群捡回可怜兮兮的傻弟弟。
谢灵音见到谢清石第一眼,就是求着哥哥带他来医院,他要听见陆茂予没事的消息。
缩在椅子上的谢灵音在发抖,从头到脚在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脸色雪白,眼神很呆,这副丢魂样子让谢清鸣几不可见皱眉。
她落地刚开机,一堆关于南郊烂尾楼爆炸的新闻推送到手机上,通知差点挤没江宙的消息。
她没想到和弟弟久别重逢的地方在医院急救室门前。
这个地方是世间最容不得商量的判台,要么生要么死,尤其是里面那台子,风险程度极高。
就谢灵音这满心挂在别人身上的痴情样,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对着江宙勾勾手指,转头对谢清石说:“看着他,我出去一趟。”
谢清石点点头。
刚走过转弯,谢清鸣轻瞥忐忑的江宙:“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