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茂予心里, 关钿胜似亲人,他也不扭捏,认真回答:“我知道。”
关钿看他不知道, 两个年轻人过日子, 哪来那么刚好?
迄今为止, 多是谢灵音在纵着他, 听称呼,他明明比人家还大,搁这仗势欺人呢,眼看再不点拨, 往后愈演愈烈,到最后崩到难以挽救。
关钿很喜欢谢灵音, 希望两人长长久久,她并不想用过来人经验说教, 性别与性格是两大不适配地方。
这段时间关钿在家紧急恶补过两个男孩子恋爱期间相处之道, 多少摸到点门道。
她语重心长:“你别以为小谢都成你跑不脱的结婚对象就肆意妄为, 那结婚还能离呢。”
陆茂予措不及防, 一口汤差点喷了, 他连忙咽下去, 顾不上烫得热泪盈眶, 仰头错愕地问:“结婚对象?”
关钿知道小年轻喜欢低调享受二人世界的想法, 不知是小谢忘记提还是别人嘴严,居然没让他有所耳闻。
横竖当事人亲口说出的话, 她提提也不算冒犯, 便说:“想瞒着亲朋好友,偷偷和人在一起啊?你这孩子想法不对。小谢多好,要什么有什么, 对你一往情深,哪里拿不出手?”
“不是,等等。”陆茂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上升到他雪藏谢灵音不给名分高度来,关钿节奏带得太快,他险些跟不上,“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在急救室被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关钿看他愣住了,惊愕又复杂,一瞬想茬,差点没忍住上手打孩子,“我说,就那么不想让人知道啊?”
陆茂予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没有。”
他只是很意外。
意外那个时候谢灵音那么豁出去,他生死未卜,谢灵音无所畏惧提前适应新身份。
关钿看不出他这句没有到底针对哪个问题,瞥着他:“好好珍惜这段情,像那样真心的人不多,别等错过哭天喊地说后悔。”
“好,我听关姨的。”陆茂予说。
关钿直摆手:“少说好听的糊弄我,也别嘴上说这听我话,平时多关心小谢就行。”
陆茂予看出来了,经过这次受伤,谢灵音接二连三搞定他身边最关键两个女人,不得不折服于对方人格魅力。
“我会的。”
“今天让队里到点下班,你啊,想早点归队就好好休息。”
不知道在关钿眼里,他什么时候成新时代周扒皮了。
答应之后,关钿看着他完成光盘行动,拎着空保温桶心满意足走了。
晚上她不过来,由谢灵音接棒,让小年轻培养感情。
午饭后,南嫣和叶阔双双归位,着手落实陆茂予分配的任务。
同时抵达嘉谷村的孟千昼等人一路踩着尘土飞扬找到武贤家门口。
嘉谷村村民收入低于人均经济,穷的一目了然,四处是两间瓦盖平房带泥巴院子,有水泥两层楼房和院墙的绝对算大富人家。
武贤家装得还是深红色油漆大铁门,挂有两盏红灯笼,贴着一眼就是花钱买来的对联,在整个村贫困差距立显高下。
就是这门属实难敲,孟千昼敲了五分钟,快把方圆十里看热闹的村民全敲过来,门也没开的迹象。
徐吏叼着从路边薅来的狗尾巴草:“不在家?”
“民警联系过村书记,对方说他不敢出远门,天天在家缩着。”
孟千昼提前问过,免得跑空。
眼下这情况,比跑空没好到哪里去。
徐吏仰头看一圈,狗尾巴草在嘴里一翘一翘的:“孟哥,四周没人吧?”
他俩刚进云潭地界就和沈尚信联系过,对这里情况有个大概了解,无事可干躺在家里的青壮年们各有各的作用。
徐吏这话明显说给尾随其后的眼线听的,两人默契瞬间让孟千昼想到他要做什么,也跟着四处打量起来。
“应该没有,午饭休憩点,大家应该吃过饭在午睡,你翻吧,我在这帮你看着。”
“得嘞,您就请好吧。”
丢掉碍事的狗尾巴草,徐吏边后退边朝着那两米高围墙边比划,大概到个助跑适合距离,他双手向前向后活动几下,一个脚步如飞到墙边再猛地跳起来,双手勾住墙头,肌肉青筋突显。
“我帮你撑一下。”孟千昼说着要过来帮徐吏抬腿。
“不用,这就上来了。”徐吏手臂发力,两只脚在墙壁借势几步攀上墙头,叉开坐了上去,这高度加徐吏身高,顿时将周围情况尽收眼底,他眼尖看见两个鬼鬼祟祟藏脑袋的傻大个,声音微扬,“哎孟哥,家里有人,我这就让他给你开门。”
孟千昼一本正经应着:“行,和人说清楚,别动手啊。”
“我多礼貌的人啊,哪能动手,顶多教训教训。”
话音未落,徐吏身影消失在墙头,不久后,院里传出武贤哭天喊地的呜呜惨叫,闻者轻松能脑补出遭遇。再联想徐吏那体魄和浑身痞气,远处盯梢的两人面面相觑,双双露出害怕之色来。
“怎么办?那两条子进去逮着武贤一顿打,再恐吓两句,他不得吓得尿裤子啊?再说,他那么怕事的人,这下子全给秃噜了咋弄?他是不能说话,可他会写字啊!”
倒豆子似的追问给人弄烦了,抬手就打伸到跟前的脑袋瓜子:“就知道问,有这功夫抓紧给邓哥打电话啊?这边大小事是咱两能做决定的吗?”
挨打的小弟捂着后脑勺有怒不敢言,心想,邓哥胳膊没好,最近心情坏着呢。
他这通电话打过去,指不定惹出多少次打,净让自己干些脏活累活。
腹诽功夫够让大哥不高兴的,一个眼神扫过来,小弟连忙翻出手机悄咪咪拨号码。
几秒后,熟悉低哑的嗓音:“喂?”
“哎,邓哥,你不是让我们盯着武贤那小子吗?是这样的,今天之前那来过的条子又来了,带着个特能打帮手,现在这两翻墙进武贤家,插上大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呢。你看,我们要不要采取点措施?”
电话那边经过一段极为漫长的空寂。
小弟以为电话挂了,疑惑扭头看屏幕,上面通话数字仍在跳动,小眼睛转啊转,看向旁边凑着脑袋同样疑惑的大哥,这是咋了?
大哥警告眼神,别吭声,邓哥在思考。
思考的邓哥语气听起来糟糕透了:“继续盯着,有新指令前别乱来。他们和之前走访民警不一样,碰了自寻死路,听懂了吗?”
话里话外点名这两条子危险系数极高,与其动了,不如先让他们自由发挥。
小弟:“邓哥,我怕武贤他顶不住啊,刚刚叫得可惨了。”
“那是做戏给你们看,警察不能随便打人。”邓哥大概考虑到他俩智商,特意说细点,“用武贤挨打让你两联想到严刑逼供上,为了不让武贤招供,你两肯定会去阻止,到时候就钻进圈套里。”
小弟恍然大悟,这大好拍马屁的机会哪能放过,当即崇拜道:“哎呀,还是邓哥懂得多,我刚才差点就冲上去了,好悬,这要谢谢邓哥救我狗命。”
邓哥不耐烦吃这套:“挂了。”
纵然马屁没拍成功,小弟还是很礼貌的在电话没挂断前及时接腔:“好的,再见邓哥,祝您天天开心。”
笑容维持到那边传来一阵嘟嘟嘟声,紧接着后脑勺又挨了下。
他大哥冷声嘲笑:“以为邓哥和我似的乡巴佬,吃你这拙劣的追捧啊?快别做白日梦,他不会收你做小弟。就算真收了你,也不会对你好。上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尸体躺在警察局呢,你要做替补?”
小弟赶紧认错:“不是啊大哥,你要相信我的真心。邓哥那边是工作,你这边是我真心,比不了。”
“是比不了,你这小怂蛋子。别忘记上次谁帮你挖坑埋人的。”
提起这件事,小弟笑着的脸瞬间僵住了,两张鲜血淋淋死不瞑目的面孔在脑海闪现,他收起笑,低下头抠着手指头不说话了。
大哥见状,知道不经意踩到小弟痛处,泥菩萨尚且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血气方刚的青壮年。
大哥咳嗽几下,当作掀过这篇,他勾着小弟肩膀,咬起耳朵来:“等送走那两条子,哥哥带你去趟‘家里’,之前攒下的积分还够爽两次,找你最喜欢的姐姐。”
小弟抬头,勉强笑起来:“那这么说定了,谢谢大哥。现在咱们怎么做?”
“似乎没别的办法,在这守着,看看那两条子什么时候出来吧。”大哥望天,多云转阴,天际乌云随风来,“不会下雨吧?”
要是这时候下雨,那真是太不幸了。
“还有,等那两条子走了,问问邓哥要不要把武贤送临庄去。”
被警察盯上的人没那么好脱身,在彻底调查清楚前,不如将人送得远远的,省得跟家里有金条,老引得贼来挖似的。
只是他两没想到,没等到孟千昼和徐吏出来,先等来两辆警车,接着武家院门大开,三人走出来。其中那位一看就打不过的威猛条子压着一瘸一拐的武贤先上车,落后那个锁上院门,也上了车。
车辆即将驶离,小弟按捺不住了,起身:“大哥,他们要走了。”
大哥吓一跳,四周有灌木丛打掩护不假,他真站起来鹤立鸡群似的,瞎子才会看不见,立马将人拽下来,低声吼着:“你去追,没看见后面那辆车坐着四个带真家伙的人啊?”
小弟愣住了,一时情急,注意力全挂孟千昼那行人身上,哪能观察后面。
“你冲上去,拦不下人不说,还搭进去半个人。”大哥没好气骂道,“别直愣愣看我,给邓哥打电话啊。”
似曾相识的情况,这次小弟一丝犹豫都没有,电话通的那刻,小弟着急忙慌描述完现状,连警车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邓哥十分淡然回了个‘嗯’字便挂了。
这通指示让他两一头雾水,就这样?
另一边,孟千昼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在副驾驶座忙得比狙击观察手还小心警惕,一点风水草动都要紧接叫停的表情让开车的沈商信翘起唇角:“孟副队,那么紧张干嘛?放松点,你能翻墙进去,就说明没问题。”
孟千昼手搭在后腰某个物件上,神情严肃:“没离开这里前,万事皆有可能。”
“那是别的地方,咱们云潭这片混事的吧,要么让你干脆查不到,要么你查到重要节点见着人,自己还平安无事,就是问不出东西来。”
孟千昼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我找到武贤。”
语气差到一点就炸。
沈商信能理解好不容易有个新进展,结果是别人精心准备礼物的那种失落,他安慰着:“没什么大不了。人嘛,偶尔走走弯路也不错。”
“看来沈队之前吃过几次亏。”孟千昼总结,否则说不出如此富有经验的话。
沈商信无言以对。
后座容续轻轻勾起唇角,惹来一个眼刀,对上孟千昼的眼神,容续微微点头:“你好,虽然很可惜,但我认同我们沈队的看法。”
徐吏冒个头:“为什么啊?”
容续偏头:“你两见到他起,他说过话吗?”
孟千昼和徐吏双双沉默,而话题当事人缩在徐吏和容续中间,垂着脑袋瑟瑟发抖,一如既往没出过声。
比人带不出来更坏的事发生了。
抵达云潭市局半小时后,消息同步回桐乡,彼时孟千昼对着视频那边陆茂予疯狂扒拉头发,举手投足间挥不去的烦躁,好几次欲言又止。
陆茂予很平和:“挂个专家号给看看。”
“这边法医看了,说他那舌头是摆设,以后注定当哑巴。”孟千昼对这情况始料未及,“之前给他打电话还好好的,民警也来看过几次,到底什么时候出得事?”
“就算你查到他具体什么时候受伤,也抓不到凶手。”陆茂予实话实说,嘉谷村情况远比他们目前了解要复杂,孟千昼该清楚件事,“村里是他们地盘,只要武贤在那住一天,他不会指控任何人。”
孟千昼怀疑这人火上浇油想挨骂,气得拿着手机来回团团转,再看他冷静翻案卷的淡定样,一股气涌上来:“别查那没用的东西,查查嘉谷村和临庄情况,给个准话,大概什么时候能把这两地方神秘人员一窝端。”
口气大到一下子吞掉头鲸。
共事这么久,陆茂予从没见过孟千昼如此急切,像老实巴交的兔子逼急的龇牙到处咬人了。
陆茂予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
“我这叫沉不住气?”孟千昼坚决不承认,“你没看见现在的武贤。”
和当初在审讯室混不吝叫板刺头判若两人,那是被折断脊骨当软骨头。
孟千昼想象不到武贤的经历,对向来习惯伶牙俐齿打嘴炮的年轻人来说,毁掉舌头足以毁掉他。
“看见了。”陆茂予说,“沈队给我发过视频,另外他们沿着聪明药查到武思博,反复核实走访,武思博父母应该遇害了,本人目前下落不明,在找。”
孟千昼暴躁在这刻烟消云散,他靠着窗,剥了颗糖:“你怀疑武贤亲眼目睹养父母被杀?”
“嗯,对方留着他是考虑到时常民警回访上门,把人杀了招来警察。”
“逻辑不通。”孟千昼混沌大脑让薄荷糖刺激的天灵盖都清透了,“杀完养父母留着他这个知情人,风险更大吧。”
“所以他现在是个哑巴。”陆茂予回答,“据当地民警说他兄弟两感情不像外面传言势同水火,相反,武思博小时候很黏武贤,长大后知道他哥被父母断了钱,还偷偷救济,试图用零花钱想去供武贤读大学。”
孟千昼:“唔,那武思博的去向该重新考量。”
这是一方面。
陆茂予提这件事主要用意是孟千昼他们等会盘问武贤,可以从武思博做切入点,探探兄弟两到底情比金坚还是早掰了。
“我和沈队打过招呼,最近这段时间你留在那边,先弄清楚嘉谷村内部情况。等我过去,再深入研究临庄。”
“医生不会让你真么快出院,慢慢养着吧。我明白你的打算,放心,有沈队打配合,嘉谷村和临庄会是囊中之物。”
“孟哥。”陆茂予靠着沙发,语气很郑重,“邓元思藏那片呢,他在暗,你在明。”
孟千昼咬几下薄荷糖,满口清凉,他透窗眺望远方,乌云铺盖下丝线般的雨丝落下来,砸玻璃声音沉闷,险些盖住他的轻声呢喃:“我知道,你想做次暗处的人,没那么容易。”
陆茂予淡笑:“没多少事是容易的,总得有人去做。”
孟千昼:“不管有没有人,也不该是现在的你。”
身体没养好,老了光遭罪。
陆茂予觉得此言差矣:“犯罪组织和你想法一样,都以为我重伤未愈,哪怕出院也得在家养着。我就借着这机会转入暗处,探查那些明面上查不到的事。”
勉强能说服孟千昼,计划实施起来恐怕远没这么简单。
孟千昼:“首先谢灵音那关你注定难过,其次,你这张脸在邓元思提醒下,绝对被团伙上上下下记在脑子里,你到人跟前还没开口,先让人认出来了。”
这是无需求证的事实。
邓元思那人跟泥鳅似的滑着呢,卧底是多少年老把戏,生面孔稍微好点,换陆茂予过去,行不通。
“我那么傻,顶着原装脸去认门。”陆茂予当然想过,“你只管同意,后面我会用事实回答你的质疑。”
孟千昼抬手打招呼,憋笑着:“我看啊,你不如先回答你身后那位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