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和他晚上讨论, 竟是些不干不净的手段,谢灵音慢慢滑动大蒲扇以遮住眼睛做回避。
陆茂予无声失笑,不出声默认当答应了, 晚上再反抗也没用。
临近初中生放学时间, 陆茂予和谢灵音跟着宗胜利去了河田二中。
附近破破烂烂, 随处可见有坑的路和卫生堪忧的小吃摊, 价格倒是十分亲民,是陆茂予这些年没见过的便宜。
一行人绕过这条热闹的街到校门口,宗胜利边回消息边寻找约好的两个女孩子。
校门口陆陆续续出来很多学生,清一色穿着校服, 想找人无疑大海捞针。
陆茂予和谢灵音不留痕迹看向四周,很快注意到两个手挽手的长□□亮女孩子, 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再低头看眼手机。
陆茂予视线悄然落回去, 细看不难发现这两女孩子很朴素, 扎着高马尾的扎头绳破旧松垮, 校服领口洗到发白, 鞋子也破损不堪, 全靠一张脸撑着。
谢灵音也注意到那俩女孩子, 能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 这两张脸很顶了。
僵持半天, 她们最终锁定找人动作幅度很大的宗胜利,抬脚走过去。
不久后, 二中后街小吃店, 得亏宗胜利在,弄到二楼隐蔽性不错的观光房间。
上来前,店主骂骂咧咧说不对外开放, 先是宗胜利甩出两张大钞,后是陆茂予那张杀气凛凛的脸,店主屈于淫威之下。
他们四人上楼,宗胜利守门,顺便和店主闲聊,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女孩子们很拘谨,不碰给买的食物,连体婴儿似的缩坐在沙发上,人手一个抱枕,很是缺乏安全感。
“别紧张,我们就是想了解下助学金的具体情况。”陆茂予说。
换做平时那张帅脸说话语气这么温柔,多得是安抚感,可现在他这张脸比话还吓人,女孩子们不仅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害怕了。
青涩的孩子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情绪明晃晃摆在脸上。
陆茂予到嘴边的话不得不收回去,无声拉开距离,让谢灵音出马。
谢灵音看出陆茂予的郁闷,想笑又忍住了,免得某个记仇的队长夜里算账。
他将两杯常温饮品往女孩子们面前推推,笑容很浅也很亲切:“你们学校暑假也上课啊?”
此时谢灵音给人感觉如沐春风,漂亮皮囊总是容易赢得好感,也容易让人放松戒备。
女孩子们看着他,渐渐忘记紧张,其中孟兰兰轻声回答:“算作复习和提前预习,这不是学校要求,是我们自发组织,老师无偿配合,他们没收取任何费用。”
足够强悍的好学精神面前,从小学到高考,已经形成一套自有学习模式。
老师不再是组织者,是配合者。
这倒是前所未闻的说法,谢灵音饶有兴趣地问:“暑假两个月天天上课吗?”
“没有啊。”孟兰兰揪着抱枕为学校正名,“你们再晚来几天我们放假了。”
那时候就到八月上旬,每年暑假拢共只放二十天,这不见得每天都在玩,可能还在写卷子做作业。
学生时期从未如此勤奋好学的谢小少爷吃惊:“你们不想玩吗?”
孟兰兰和杨蝶对视一眼,齐齐回答:“不想。”
谢灵音无言以对,这个世界哪有不贪玩的人,太过有自律性失去生活该有的趣味,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沉默让孟兰兰想到些事,老气横秋:“把玩乐时间用来学习,说不定就能在高考时派上用场。所以,你玩的不见得是时间,可能是自己的未来。”
这番话让谢灵音大为感触,想不到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深的领悟。
“家长还是老师这么教导你们的?”
“我自己想到的。”孟兰兰的脸庞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她的眼睛很亮很柔,“我在想我是不是努力提高学习成绩,分数够好看就能早点申请上助学金。”
“为什么会这么想,申请时候负责人这么说过?”谢灵音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她两。
孟兰兰低了下头,没立即回答。
倒是一直不吭声的杨蝶这会儿极为小声地说:“她什么都没说,是我们久久没等来助学金申请通过做出的合理猜测。”
她声音很软很甜,长相说是漂亮更偏向我见犹怜,莫名又有点坚韧,让她看起来很独特。
谢灵音歪头:“从哪知道的助学金平台?学校号召你们好好学习,应该不会提倡学生去网吧。”
杨蝶:“嗯,这是有次学校来科普课外书籍的老师推荐给我们的。”
和外面学校不同,这边经常搞些专家讲座,顺便弄点课外书作为福利发给学生,省钱还替学生开拓眼界,一举两得。
恐怕校方没想到这样举动之后藏着危机。
陆茂予待在原地,闻言轻声询问:“光明正大在几百人面前推荐助学金平台吗?”
大抵有谢灵音在前做缓冲的缘故,女孩子们没那么怕他。
杨蝶悄然看向他,又很快避开视线,鼓足勇气似的回答:“没有,是放学后在书店偶然遇见她,她递来的宣传单上写的。”
“宣传单还在吗?”陆茂予又问。
孟兰兰拎过旁边书包,拉开拉链低头翻找,一张贺卡大小的绿色单子出现在她手里,她递给谢灵音。
谢灵音欠身递给陆茂予,回头看惶惶的女孩子们,笑了下:“你们班或者其他班有人拿到这张宣传单吗?”
孟兰兰摇头:“我没问过。”
其实这份心思不难猜,一旦问了,就会像肉引来狼,不管是谁都想分杯羹。
谢灵音又问:“你两申请后都没收到通过的消息。”
两个人都点点头。
谢灵音只觉得奇怪,人是亲自选的,邀请函也发了,为什么申请后反而没给通过,还没怎么样,先给的驯服测试吗?
谈话间,陆茂予已经将那张宣传单反复研究一遍,他拉过小凳子坐在对面,考虑到视觉冲击力,又往后撤退小半步。
他两指夹着那张单子,看着慌张无措的两人:“他给谁的?”
孟兰兰握住搭在胳膊弯的那只手,假装很镇定:“我。”
陆茂予视线由她转向缩着脑袋想躲起来的杨蝶身上,凭心而论,她两都很漂亮,可漂亮也分很多种。
孟兰兰是那种起初很软实则不好欺负的明艳,急起来会硬碰硬,相较之下,杨蝶是个更好入手的对象。
“你干嘛那么看她?”孟兰兰下意识挡在杨蝶面前,警惕中带着点恼怒瞪着陆茂予,“我看你们不是好人,我们不要这两百块了。”
说着起身要走。
陆茂予坐着没动:“不想弄清楚为什么助学金申请没通过的原因了吗?”
孟兰兰脚步微顿,显然家庭窘境促使刚初中的少女懂得钱的重要性,导致在外人面前,一再向钱低头。
“不想。”
孟兰兰咬牙回答,天知道说出这两个字花掉她多大勇气,刚走一步就被杨蝶拽住袖子。
孟兰兰侧头,只见身侧的杨蝶几不可见摇摇头,无声说:“没关系,可以的。”
是啊,她大可转身就走,失去两百块没有太大心理负担,但杨蝶不行。
孟兰兰心里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渺小,寒着张脸被杨蝶拉着重新坐回沙发上,给不出好脸色,索性低头不再看他们。
“抱歉,她那么说是想保护我。”杨蝶轻声细语地道歉,秋水剪眸里满是歉意,指指陆茂予手里的卡片,“那是给我的。”
陆茂予再看孟兰兰,小姑娘满脸倔强,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事实上得亏她的无意之举救下自己的好朋友,免受毒害之苦。
“好,现在愿意告诉我这张卡片的真正来路吗?”
杨蝶半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似蝴蝶展翅欲飞,不停颤抖,看得出来她很怕,声音轻到几乎风吹就散了。
“我、我是当天值日生,正巧那天兰兰有事,我让她先走了。等值完日,我在下楼梯碰见她,她说我长得很像她女儿。”
“她笑得很温柔,像我妈妈。”
直到这里,陆茂予恍然惊觉这位‘专家’是女的,按场合和接触人群性别来说,女性确实天然比男性更好发挥。
因为刻板印象当中,女性往往是柔弱的代名词,她们善良可期,天真好骗,所以人与鬼路过都想啃一口。
“后来呢?”
“她和我走过一段路,当时我书包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破了,没法装东西,是她友情资助个袋子。”说到这,杨蝶不好意思红着脸,“她说我太勤俭,我没好意思告诉她家里太穷,要分开的时候,她把宣传单递给我,说看我成绩好又懂事,想帮我减轻家里负担。”
当时杨蝶并没觉得哪里奇怪,谁都知道她们这里穷,随便拎出去个孩子,除开家里能揭锅,多一毛钱都没有。
她没有经过社会毒打成年人的惯性思维,收到陌生善意第一反应是对方图什么,单纯地想,这么好的机会要分享给好姐妹。
陆茂予几乎片刻将小姑娘的心思分析七七八八,再联想到那位发卡专家打开后台,同时收到两份申请不禁疑惑哪来的,因怕风声大了招来麻烦,只敢按兵不动,顿时啼笑皆非。
“所以你第二天见到孟兰兰,把卡片给她看了。”
杨蝶点点头:“兰兰说我傻,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个专家想给助学金让学生上网站申请。”
在成年人面前,孟兰兰很要面子的,不服气道:“就是啊,电视新闻报道过一般助学金直接当面给的,像这种套路就是骗局。”
专骗她们这种没见识,家里穷的小孩子。
杨蝶看她炸毛红了脸,知道她性子要强,这种时候再不力挺,后续要生气的,连忙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说:“嗯嗯,我听你的没自己联系她,所以她骗不到我。”
孟兰兰扭头颇为傲娇地哼了声。
杨蝶又拉拉孟兰兰的手,有别人在呢。
孟兰兰勉强转过头来,正面直视陆茂予和谢灵音,对上两人截然不同的眼神,孟兰兰又羞又有点想逃。
“咳,你两友谊真是令人羡慕。”谢灵音发自肺腑的感慨。
孟兰兰红着张脸:“我们很小就认识了。”
彼此父亲也都是称兄道弟的,情同姐妹实属正常。
陆茂予:“嗯,就因为和电视播放过的不一样,你认定专家给助学金这件事是骗局?”
孟兰兰信誓旦旦地说:“老师教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这位专家通过老师公布助学金,让我们良性竞争,可信度会高很多。”
“她私下给这种东西,又给个要填详细资料的网站,看起来就不正常。”
孟兰兰语气低下去,底气不足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正常助学金申请表格什么样,但她这个就是有问题。”
说完发现包括杨蝶在内的三个人都没说话,孟兰兰不太确定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想说点什么又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的孟兰兰大概觉得十分孤立无援,眼睛不自觉有些湿润。
“你做得很对。”
陆茂予这句夸奖从天而降拯救孟兰兰,她猛地抬头,发现谢灵音和杨蝶都是赞同眼神,尤其是杨蝶,眼底多了几分感激。
“如果不是你,她确实进了骗局。”
孟兰兰的眼泪一下子收回去:“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感动的同时不忘质疑他的出发点。
谢灵音抢在陆茂予暴露身份之前回答:“他在调查这个专家和她背后的网站。”
孟兰兰点点头:“为什么调查,你家里有人同样被骗了吗?”
骗取同情心很不应该,陆茂予没点头,也没挑明身份,只道:“就当我是个无名正义使者,不想看见那么多无辜孩子被骗。”
孟兰兰瞬间想到那些卧薪尝胆就为曝光世间不公的记者们,看向陆茂予的眼神肃然起敬:“你好勇敢。”
从最初怕他到现在接纳和钦佩,不到半小时。
谢灵音眼神幽幽,对此时此刻的陆茂予比之前多了几分深刻热爱,失去那张最初令自己心动的帅脸,反而将陆茂予人格魅力突显出来,好喜欢呢。
“你也很勇敢。”陆茂予说,“讲座开始前专家会自我介绍,她叫什么?”
孟兰兰对这类讲座向来不感兴趣,听得不认真,说不上来名字,求助似的拍拍杨蝶胳膊:“你知道吗?”
杨蝶慢慢地说:“叫余怀英,她说自己曾经很有钱,后来被奸人所害,不得不搬家。她说了很多自己的故事来激励我们,不知道真假。”
毕竟专家们嘴里不见得有几个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