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阳讯问得口干舌燥, 半句有用的话都没挖出来。
他觉得孟杰书心态好得不得了,回答这么多车轱辘问题还能滴水不漏。这种人,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真冷血。
他叹息着问临时来帮忙的同事:“唉!要是咱们实在问不出来, 该咋办?”
“看现阶段的证据的话……”同事推测道,“即使没有口供,也能把他送进法庭吧?”
宋朝阳却不如他乐观:“要是检察院不批捕呢?就算批捕了, 法院那边也可能打回来……咱们只能证明他去过402, 知道他有动机, 却不能证明他真动了手。”
“而且宋姐的报告里说了, 根据尸检结果,她偏向认为戚芷桐是自杀,但也有他杀可能。就光是这份法医鉴定报告, 法院就不大可能判孟杰书。更别说, 孟杰书坚持自己是清白的。”
司法实践一直遵循“疑罪从无”原则,也就是说,孟杰书再可疑,只要没证据, 都不能说他有罪。
听他这么一说,同事也惆怅起来:“说不准孟杰书就是冤枉的。”
宋朝阳叹气:“要是冤枉的……那也不错, 自杀好过他杀。自杀害一方, 他杀害两方……呸呸, 话咋能这么说!”
两个人抱团站在讯问室外发愁。
忽然, 宋朝阳手机铃声响起, 接起来一听, 是谢奇致告诉他刘立在松江查到孟杰书和戚芷桐可能是情人关系。
情人关系?!
大发现啊!
宋朝阳连忙打电话给刘立询问详细情况。
得到答案后, 他摩拳擦掌, 带着柳治进入讯问室对孟杰书进行新一轮讯问。
孟杰书现在见到宋朝阳都有点犯恶心, 恨不得就地昏过去。
这个警察实在太烦人了,问来问去就那么几个问题,答得他想吐。
见人再次出现,他没好气地说:“不用问了,我的答案不会变!”
宋朝阳却笑呵呵的:“这次我们换个主题。咱们来聊聊你和戚芷桐的关系。我们的同志去松江大学了,发现你和戚芷桐之间的关系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啊!”
“是吗?他听信了学校的传言?”孟杰书冷笑道,“没想到警察也做这种不顾事实,把八卦当真理的事。”
宋朝阳被他怼也不气恼,只道:“我们说话当然是讲证据的。你后背、前胸是不是分别有颗痔?大概在这两个位置。”
他站起身抬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孟杰书眉头紧皱:“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这种隐私问题,我不会回答你。”
宋朝阳“哦”了一声,陈述道:“我们在戚芷桐的宿舍发现了一些画。画上是一对成拥抱姿势的赤.裸男女。其中男性的后背、前胸就有这么两颗痣。你也说了,这属于隐私,是别人轻易不会知道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孟杰书的脸重复:“你有没有这两颗痔呢?”
“先不说有没有这种画。”孟杰书仍旧拧着眉,“即使有,那就能证明画的是我么?”
宋朝阳抬手捂嘴轻咳:“那幅画还挺写实的……”
孟杰书眉皱得更紧:“既然你说是一对相拥的男女,又写实,想必是她临摹的什么影视作品吧。且画上应有人脸,你看他与我长得像吗?”
宋朝阳摇头:“没有脸。”
孟杰书仿佛被气笑了:“警官,没脸的画安在谁身上都说得过去。”
宋朝阳:“哦,但我身上没有那两颗痔。”
然后他无比天真无辜地追问:“你有吗?”
“我……”
“为了确认你所说为真,我们可能会对你进行检查。”
“我……”
“希望你能配合。”
“……不用检查。”孟杰书闭上眼,“我有。我和戚芷桐的确是……情人关系。”
宋朝阳陈述:“你得对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负法律责任。你为什么把房子借给戚芷桐住?”
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变得颓唐,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她想留在晋北,我就让她住了。”
“25号那一天,你见她的目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孟杰书反问,“我是她男友,见她还能是什么目的。”
他突然变得尖锐,宋朝阳却一点都不意外。孟杰书和戚芷桐相差接近二十岁,两人还是师生关系……情侣关系暴露应是孟杰书不愿接受的事。
但再怎么着,回答问题还是得认认真真。于是宋朝阳开始“念经”,让孟杰书充分了解相关法律法规,使他主动地全身心配合警方工作。
孟杰书听得头都要大了:“行了!她打电话约我过去聊我们之间的关系。”
宋朝阳点点头:“继续。顺便把你和戚芷桐之间的爱情故事以及那晚真实的争吵内容——如果有争吵的话,讲一遍。”
从他的叙述中,宋朝阳得知了这样一个故事。
戚芷桐到孟杰书手下读研究生时,她正是失去养父母没多久,对生活失去希望,心理十分压抑。
孟杰书注意到了她眼底的忧郁和富有憔悴美的面孔,忍不住靠近她,关心她,安慰她,引导她走出抑郁。
孟杰书与戚芷桐的交流从心演变到肉/体。
两人师生关系渐渐变质为情人。
直到戚芷桐研三,想回到父母口中的老家——晋北生活。
恰好孟杰书要到晋北办画展,他听说戚芷桐想去晋北,便带她一起来。孟杰书以为戚芷桐到晋北单纯是想玩的,谁知她打算今后扎根在晋北。
两人就这件事起了争执。戚芷桐提着包就走,打算租房子在外边住,今后除了毕设之类需回学校办的事,再也不回去。而且她有自信,孟杰书决不会卡她毕业。
孟杰书担心戚芷桐出事,便主动退一步,给了她402的钥匙。然后,戚芷桐搬了进去。
两人之间因为他给钥匙这件事,关系稍微缓和。
25号,戚芷桐主动邀请孟杰书到402过夜。孟杰书自是赴约。
孟杰书到402时,戚芷桐并非穿的家居服,而是浴袍。
他以为这是戚芷桐想主动讨好他,却不料戚芷桐说今晚是最后一次,今后两人再无瓜葛。
除此外,戚芷桐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两人又大吵一架。这次比曾经的都严重。气得孟杰书摔门而去。
“……警官,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孟杰书脸色惨白,“我怎么可能杀她?她是我心爱的女人。”
宋朝阳沉默了。
他在思索孟杰书叙述中的疑点。
坦白讲,他是不相信孟杰书这样一个相对戚芷桐而言出于上位的成功男人口中的爱情的。
他自己就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口中的爱是什么样的。
别看孟杰书口口声声她是心爱,那还有最爱、次爱和一般爱呢?
所以孟杰书这番剖白没办法让他完全相信他无辜。
甚至,他怀疑这两人的情侣关系没有孟杰书口中那么平等。
但事实真相如何,恐怕已无从知晓。戚芷桐已死,两人交往时又是遮遮掩掩,他们没办法从别人口中拼凑出真相。
“25号那晚,如果你们没有争吵,打算做什么?”
孟杰书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做情侣在夜晚会做的事。”
“泡澡吗?”
“……当然是做.爱。”
宋朝阳敛眉思索片刻,又问:“你在402时去过哪些房间?”
“我们在客厅里吵起来……”孟杰书做回忆状,“如我没有记错,我只去过客厅。”
“争吵之后,你为什么没有联系戚芷桐?”
“我想让彼此冷静冷静。”
“从25号到昨天,可是整整一周时间。这一周内,你只有26联系过她……身为她的男友,这样做合理吗?”
孟杰书闭上了眼:“我以为她在与我冷战。她常这样做,我习惯了。等她气消,自然会联系我。”
孟杰书这一方的讯问碰壁。
另一方,松江大学,刘立与赵炜炜仍在努力调查中。
一时间,几人分为三个阵营。
将视频交给技术人员后,谢奇致没闲着。他借了钥匙,带着一名刑技前往402。
如果他没看错,门确实动了,那就证明门后有人。即,戚芷桐的确非孟杰书所杀。而且现场的门窗都没有破开痕迹,说明孟杰书走后、孙德利与周惠芳上门这之间的时间段没人进入现场。
也就是说,戚芷桐只可能是自杀了。那么,他们就得找她的自杀手法。
坐在办公室里空想是想不出来的。
还是得实地考察。
如今的侦查手段和经验都比上个世纪先进许多。
一代一代刑警总结经验,传授后人。像自杀的手法,谢奇致随口就能说出几个。哪个成功率高,哪个留下痕迹少,他很清楚。
戚芷桐死在浴缸里,帮助她完成死亡动作的道具应该就隐藏在浴缸周围。谢奇致这次的调查重点就放在浴室。
陪谢奇致一同前往的警员不是别人,正是谌言喻。
他算是技术中队里最闲的。不仅腿脚闲,嘴巴也闲。
他坐在谢奇致摩托后座,不仅不怕他风驰电掣的速度,还吱哇乱叫,高呼“再快点”。
下车时还怨声载道:“一点都不爽快!”
谢奇致无语凝噎。
谌言喻却自顾自地换了话题,他十分体贴地聊起两人都知道的案子:“吴建飞你还记得不?他提供的那个网站现在已经被端了。可惜只抓到一个小头目,好像叫个张什么的,是个开书店的……”
“什么?”谢奇致视线锁定他,“这个案子后续具体怎么回事?”
谌言喻也就是听了几耳朵,对案情的后续发展了解得零零碎碎,不成整体。
听谢奇致问起,他手指捋着发际线上的绒毛作回想状,忽地拍拍额头:“我想起来了!嗐,这么一回事。吴建飞不是交代说,他把视频传到一个叫L1的网站上去了么……”
“其实他刚开始是在一个叫L2的网站里混,后来接触到开书店的张锋,在他的帮忙下,进了L1,开始把租客洗澡之类的视频传到L1里去,借此牟利。”
“张锋被带回来之后,很快就认罪,说网站是他和大学同学一起搞的,但同学建成网站后就不干了,就剩他一个人运营,背后没有其他人了。”
张锋……书店……
两个熟悉的词在谢奇致脑海旋转。他连忙追问:“吴建飞的电器店在团结路,这个书店也是吗?”
团结路不单单是一条路,它包括两条街。电器店和书店一个在第一条街的头一个在另一街的尾,不特意去走一趟,还注意不到两家店在同一片区域。
谌言喻晃晃脑袋:“嗯哼。”
得到肯定回答,谢奇致不知作何感想。
他着实没想到他会在谌言喻嘴里听到张锋的名字,而且还是以嫌疑人身份出现!
他记得在侦办林虹案时,这位开书店的张店长出现过,为他们提供了邓天的居住地址。
据直接接触他的刘立说,张锋是一个很儒雅、具有书卷气的中年男人。没想到……
谌言喻长长地叹了口气:“就他一个人运营网站?你信吗?我反正不信。估摸着,这后边儿是条大鱼。”
谢奇致赞同点头,能搞这类型网站的,没有一点组织难以成事。
谌言喻叹完气,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呢,张锋没在看守所呆多久,就暴毙了。”
“暴毙?”谢奇致瞳孔骤缩,“什么时候的事?”
谌言喻摸摸下巴:“嗯……两天前?反正就这几天发生的。”
“查出原因了吗?”
听到这话,谌言喻突然掀唇笑了:“氰/化/物中毒。”
“果然有大鱼。”谢奇致眼眸微眯,在402门前站定,转口道,“到了。”
现场勘查工作已经完成,但402依旧贴了封条。两人将封条取下,穿戴好鞋套等,才开门进入。
402的门很厚实,门锁却很脆弱。经过昨天……哦不,现在已过晚上十二点,发现尸体已经是前天的事了。经过前天孙德利夫妻及门卫的努力,锁扣板都已摇摇欲坠。
刑技的同志检查过,门确实是在门关上的条件下从外部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