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大牙的话, 他们兄弟俩是在为神秘人做事,而且那人行事风格非常谨慎。
刘立想了想,询问道:“那个人给你的东西在哪?”
大牙:“早就烧了。”
刘立静默一瞬, 开口让他把什么时候烧的,在哪烧的详细讲了一遍。待赵炜炜记录完毕,他会在下一次讯问时再提起相关问题, 看他两次交代是否有出入。
问完这头, 他又问:“信上的内容交代完了吗?”
大牙:“信里就是告诉我们咋做, 没别的了。”
刘立:“死者手机是怎么回事?”
大牙、二牙藏身处搜出四部手机, 其中两部九成九是死者的。他们杀完人,要是担心有人通过手机找死者从而暴露他们自己,大可以把手机砸了, 何必要藏起来?
大牙:“书上就那么写嘞。林大、林二把手机拿走了, 接着做那档子生意。书里那两口子手机里多的是人脉哩。小老板说了要我们照着书上做,我们肯定要一点都不差噻。”
刘立:“手机你们看过没有?”
大牙:“瞟了一眼,没咋翻。”
刘立:“信上写没写为什么选中陈新路、陈晴?”
大牙回答得很快:“没有。但是小老板电话里讲过。”
刘立追问:“怎么说的?详细交代,记不清的地方示意一下。”
大牙:“小老板说他俩太嚣张了, 大老板要教训教训他们,让我们照信上的法子弄死他们, 就当惩罚了。”
刘立:“嚣张是什么意思?”
大牙:“我哪晓得, 可能这两口子啥时候得罪大老板了吧。他们做那种生意, 不得罪人不可能的吧?”
刘立眉毛微挑, 抓住他话里隐含的意思, 讯问道:“你们之前认不认识死者?”
闻言, 大牙表情纠结, 犹豫半分钟后, 道:“算认识吧, 以前见过几次。他俩在晋河有些名头,大家叫他们三哥、三姐。”
刘立:“为什么?”
大牙:“这两口子很会做生意,一个出脸,一个出力,基本能保证一个月进一个货……久而久之,大家都尊他们一句哥、姐。”
听见“两口子”,刘立眉头微皱,看来大牙、二牙并非是糊弄凌达,说陈新路、陈晴是一对夫妻,而是大牙本身也不知道两名死者的真实关系。
不知道大牙二牙背后的老板知不知道……多半是知道的,因为那人还向兄弟两提供了陈新路、陈晴的真名及现居地址,能找到这么多信息,查出两人真实关系也是轻而易举。
他暂时没管这点,而是追问:“说清楚点!做什么生意,进什么货?”
大牙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他一眼,脸上表情从犹豫到恍然大悟。
他语带兴奋地说:“他俩卖孩子!他俩犯了法!我们杀他们是替天行道!”
刘立:“……”
赵炜炜笔尖一顿,对大牙感到无语。
刘立:“他们是怎么拐卖儿童的?说清楚。”
大牙又惊又喜地盯着他:“要是我都交代了,算不算戴罪立功?!”
刘立沉默了一瞬,道:“如果全部属实……”
大牙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说:“我交代,我交代!”
刘立鼓励一笑:“那就说。”
“陈三……我们习惯叫他陈三……陈三和他老婆来这边不久,就拐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儿!”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04年?”
“那个孩子是谁家的?”
“李长明嘞!”大牙微微仰头,似在回忆,“陈三本来不晓得自己拐了李长明儿子,还是因为李长明报了案,主动登报纸,才晓得自己拐了他的崽。”
李长明……
两千年初,晋北起了一批高楼,就是李长明的建筑公司弄的。那批楼卖得很好,他把赚来的钱投到新城区的开发上去,又大赚一笔,他的长明建筑也出了名。
有人统计,李长明的身家在晋河整个省都能排上前十,在晋北更是当之无愧的首富。
04年的时候,李长明儿子李树青失踪,他立马报案,案子就是市局处理的,主要办案人是……翁策和谢奇致。
在翁策和谢奇致忙着调查的时候,李长明联系到媒体,登报寻子,若有人愿意提供消息,他会重金感谢。
登报的事,他完全没和警察商量。翁策和谢奇致还是熬了一个通宵看完监控后,得知的这事。
李长明登报之后,不光市内掀起帮市首富找孩子的热潮,在他市也有影响。
李长明出完这招后,就有人打电话到报社,说李长明孩子在他手里,需要一百万赎金。
报社一天内不知道接了多少电话,收到多少信件,就连需要赎金的要求也接到好几个。
所以报社根本没把勒索一事放在心上,或者说放在心上了,但也没精力挨个调查。其实查,应该是警察的任务。但是,报社没告诉翁策和谢奇致。
翁策和谢奇致轮流跑了十几趟报社,都被敷衍回去了。
同时,他们上李家找李长明。然而李长明认为孩子失踪后,警察办案不力,所以对他们也没有好脸色,拒绝见他们。
其实在李长明登报之前,他们已经从繁杂的监控以及群众提供的消息中找到孩子失踪的线索了……如果没有李长明登报的事搅合,他们会立刻去现场顺着线索查,而不是一边应对舆论压力,一边挨李长明的冷对,一边想法子安抚群众情绪,最好结束“群众寻子”活动。
因为李长明登报一事,孩子失踪的那一处时时刻刻都充斥着“侦探”,严重影响警方调查。
他们申请将那一处封锁,市局也这么做了,却引起了群众和李长明的不满,报纸更是严词批评他们这种行为,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说警局打击民众学雷锋做好事的热情。
更甚者,有人说警局早就找到了孩子尸体,只是怕得罪李长明,担心他不愿意再投资晋北建设,所以把消息压下去了,还想让李长明相信他儿子只是失踪,哄骗李长明。
事后来看,这些言论完全站不住脚。
但当时,这些话让市局成了恶人,怎么做都不对。若不是市局死保翁策和谢奇致,不想群众知道办案警察是谁,那翁策和谢奇致铁定会在那场舆论里被批/斗得体无完肤。
全城“寻子”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一位农民在山脚发现了一具孩童尸体。
派出所赶紧通知市局。技术中队全部穿着便衣,悄悄勘查了现场,并把孩子带回警局。经过DNA对比,这具幼童尸体的确属于李长明之子。
警局通知了李长明这个不幸的消息。李长明非常愤怒,然后一个人去国外散心了。
就在他走后一个月,长明建筑承接的几个政府项目出了问题,他们使用的建材大部分是不合格的!进一步调查,还查出长明建筑偷税漏税!
而其负责人李长明……一个月前就出了国,还带着大笔财产。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只以为他失去孩子太过伤心,一时间难以将心思放在公司事务上。
事后来看,李长明分明是早预料到公司会垮却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提前卷款潜逃。
可怜他的妻子被他一个人留在国内,在大厦将倾时承担起责任,处理公司事务。然而公司已是无力回天,只有破产一条路可走。
负责人李长明也成为了通缉犯。
站在后来人的角度梳理整件事,从李树青失踪到长明建筑破产,整个过程都像是李长明的计划。
先是将孩子失踪之事闹得满城风云,然后借孩子之死名正言顺地远赴国外,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挠,甚至大家还会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和赞同,最后纸包不住火时,他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简直……
翁策和谢奇致为了这个案子前前后后奔波了至少一个月。
在得知长明建筑情况后,他们曾怀疑过李树青的失踪是不是他父亲李长明一手策划的。
但调查显示,李树青失踪前后李长明都在公司,没有作案时间。
那有没有可能是李长明指使别人做的呢?
当时调查的结果是,李树青失踪前,李长明每日往返家、工地、公司三个地方,没有接触任何可疑人员;李树青失踪后,李长明更是忙着找他,忙着和报社打交道,没有空闲。
所以这一起闹得特别大的失踪案最后不了了之。
谁带走了李树青?不知道。
谁杀害了李树青并抛尸农田?不知道。
这个案子不仅成为翁策、谢奇致心里一道疤,也成了市局从不主动提起的禁忌。
刘立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竟然能从一个嫌疑人口中得知可能杀害李树青的凶手身份。
大牙所说,可信吗?
“陈三他们晓得自己拐到了有钱人家的小孩,直接推了单子,准备找李长明要钱。”大牙啧了几声,“听说他们要一百万,但李长明不给。”
关于李树青案件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刘立想起了05年时,那家登过李长明寻子消息的报社曾刊登过的“自省”文章,里面就曾提起过,报社接过好几个勒索电话,其中一个索要一百万之巨。
大牙:“没要到钱,他俩又不敢就这么卖了。你这个年纪听说过吧?那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张李长明儿子的照片。他俩一旦出手,指定露馅。所以说……”
刘立心头一跳。
“他俩就把那小子弄死了。”
原来是这样么……
刘立内心惊疑不定,表面神色不变,问道:“你怎么知道?”
大牙:“陈三自己说的呗。为这事,他还去大古寺烧过香呢!你还别说,他就去敬了那么一回,还真转运了!搭上了细爷……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连忙闭上嘴巴。供一个死人做过的事也就算了,怎么说着说着就……
然而大牙闭嘴闭得太晚,刘立和赵炜炜都听见了。
刘立笑了一下,模糊道:“大牙,你不想立功了?你看,陈新路和陈晴都死了,你把他俩的事讲给我们听……而不……你觉得,能立多少功?”
他相信,大牙一定能在他含糊其词的地方添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说得也是。
大牙眸光闪烁,最后竟真的开始谈细爷的事。
“细爷也是干这门买卖的。”大牙作回忆状,“他干了有近二十年吧?不过他是匹孤狼,从不和人搭伙,陈三那两口子能搭上他,是真的走运!他们仨开始搭伙一起干,在晋河各个市游走,名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刘立:“细爷在哪?”
大牙摇头:“这我哪晓得?他们都是打一枪换个地方的人。兔子还有三个窝呢,他们不晓得有多少个驻点。”
刘立:“你光说,又没有证据,我们怎么信你?”
大牙眉骨上的疤被面部肌肉牵扯着动了动,他纠结道:“细爷有个爱好,听曲儿。”
刘立:“在哪?”
大牙嘴一张,说了个戏院名,并补充道:“那地儿在松玉,火爆得很。他家有个台柱子,最爱唱《宝莲灯》。一旦他开嗓,细爷必定捧场。”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要抓这所谓细爷,挑台柱子唱《宝莲灯》的时候去就行。
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刘立盯着大牙,缓缓露出笑容,这小子知道的东西不少呢……这不得多盘问盘问?说不定能一举将藏在晋北地下的犯罪分子全部给打得一干二净。
看见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大牙倒吸了口凉气,额头也开始抽痛起来,疑心脸上的疤没好全,有风钻进去。
他不适地动了动身体,强调道:“我戴罪立功!你可得把我功劳记上!”
刘立点点头,轻笑:“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