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一个平静到无聊的早晨,大牙、二牙共用的手机第一回响铃了。
大牙忙不迭按下接通,屏住呼吸, 等待话筒另一头传来声音。
二牙凑到他身边,将耳朵贴在手机背面,心情一样紧张。
他们以为会听到老板的声音, 可入耳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色。那个声音说:以后你们两兄弟归我管。
大牙一下子就磕巴了:他……老、老板呢?
他们俩兄弟已经把将他们救出火海的那人奉为愿一生追随的老板了。
那个声音不屑地笑了一声:你们也配跟着……老板?
大牙沉默着与二牙对视了一眼, 才道:咋称呼您。
那个声音:你们果然很识时务。你说怎么叫?
二牙忽然出声:小老板!
大牙重复道:小老板, 他是大老板。
那个声音:行。你们卖了一部手机?
大牙:我们没得钱……
那个声音:等你们自己有钱了, 再去买一部。现在,我要跟你们说几条原则,你们一定要死死地记在脑海里, 懂吗?
大牙:晓得, 晓得。
那个声音:一,不能向任何人暴露我和大老板的存在。
大牙:晓得。
那个声音:我说完你再应。二,电话号每年至少换一次,买匿名卡, 买了先别用,等我联系你们记录了号码之后再用。三, 每次打完电话、发完信息, 要删除记录, 手机里不能保存任何东西, 要像新买的一样。四, 记住我的声音。五, 不要问为什么。记住了吗?
大牙:知道了, 知道了。
那个声音:重复一遍。
这难倒了大牙, 他从来没背过东西。倒是二牙听见这句话后, 磕磕绊绊地把他话中大意重复了一遍。
那个声音:我下一次联系你们的时候还会再问一遍。
大牙忙道:好!
那个声音:现在,听我说规矩。一,我是你俩的直属上司,你们要永远服从我。二,我们每年会不定期对你们的工作做检查,你们必须完全配合。三,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后果,呵呵,你们不会想知道。记住了吗?
大牙:晓得了。
二牙也点点头,尽管那人看不见。
那个声音:重复一遍。
大牙:听你的话。
那个声音笑了:好。现在,听任务。明天早上九点,到市长泰拳击馆去,报你的电话号码,会有人教你们打拳。下午两点,到宏远教育去,同样报电话号,会有人教你们俩认字。
大牙惊讶不已:不、不是清理……
那个声音:这是培训,懂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率先挂断电话。
大牙和二牙面面相觑。
二牙率先开口:好高级……
大牙却想到了虎哥朋友说的话,心怦怦直跳:我们会不会有枪?
二牙:不会吧……
大牙:走一步看一步。要真能摸枪……哈哈哈!
二牙咽了口唾沫:牛了。
两人的基础培训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年,他们把拳击学了一个皮毛,大概到能防身、揍普通人的程度,而文化方面,他们语文有初一、初二水平,能认三千多个常见字,数学却只有小学水平。
年底,他们语文刚达到小学水平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去取个快递,快递里有他们第一次的任务内容。
认识了大老板、小老板半年后,他们终于要真正接活了。大老板说了,做完三次活,他们就有钱拿了。
做一次,一人可以拿一万!
一万……那些住高楼的人干一次活也赚不了这么多吧?他们比那些人强,哈哈!
他们到小老板说的地方取了快递,快递里面是一个信封,封皮上写着大牙、二牙两个词。
二牙笑呵呵的:没想到老子也有收到信的时候。
然而当他们把信拆开看完之后,二牙笑容变淡了,他难得感慨:干了这一票,咱们彻底上船了。
大牙:上的还是黑船!不晓得往哪儿开。
二牙盯着信纸发了会儿呆,道:管他往哪儿开!咱俩做的是收尸人,又不是杀人,就算老板们……
大牙:呸!你咒谁呢?
二牙连忙拍了自己一巴掌:老子这嘴,该打!
大牙、二牙根据信纸的指示,在晚上九点的时候,到了开平有名的销金窟,夜店一条街。
说是一条街,其实是个街区,开着大大小小不下百家店铺。他们要去的就是街区里顶顶有名的玉门娱/乐城。他们不是去消费的,他们也消费不起。
信纸上要求他们等在娱/乐城后门巷子里,待命。他们可能会开张,也可能不会。
晚上九点,是夜店刚热闹起来的时候。
大牙和二牙蹲守在漆黑的巷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二牙:老板们究竟是干啥的啊?
大牙:少管那么多!
二牙被呛了一句,讪讪闭嘴。但他没憋多久,又开腔:他们还有枪欸!枪!
大牙哼了一声:黑hei社会?
二牙:现在还有黑hei社会啊?
大牙冲他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二牙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就是黑hei社会吧?不然咋会找我们……做那事呢!那咱们等会儿是收哪种尸体?
大牙忽然有点牙酸,舔了舔牙,反驳道:小老板说了,今晚不一定能用上我们呢!
二牙:算了,不想了!反正又不是咱们动手,咱们就是个清道夫!
两人蹲在黑暗里,一直等,等到夜店从沸腾到熄火。他们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二牙:今天没活了吧?
大牙:小老板说了,等到天亮!
正说着话,忽然“咔哒”一声,后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高个搀着一个黑白红身影走了出来。高个在门前站定,报了一串数字。
大牙心头一惊,那串数字正是他们的电话号。
二牙也听出来了,大牙的号他倒背如流。
他们这段时间除了练拳击、上文化课,还学了很多记忆技巧,因为小老板说了,任何信息看完必须销毁,也不能借助纸笔记,必须记在脑子里,包括电话号码。
两人连忙靠近。大牙试探着回了一串数字,这是信纸里写的暗号。他估摸着,也是一串电话号。
高个点了点头,随后把手里的黑白红推到了大牙怀里,语气冰冷地陈述:“把她处理了。”
然后他便后退一步,进了门,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咔哒”一声,他上了锁。
二牙纳闷:“怎么死的是娘们儿?”
他伸手扒拉黑白红人形的黑色头发,看见了她挂着红痕的脸,视线下移,瞧见了红色衣裙的鼓起。
视线一直移动到黑白红的黑色高跟鞋上,啧啧赞道:“真辣。要是活的就好了哈哈哈。咱们也能……啧啧。对了,你说,她怎么死的啊?该不会是被里面的人……嘿嘿。”
想到一些场景,他不禁舔了舔嘴角。
大牙只说:“莫问为什么!”
二牙捧了一句:“牛,你记得清楚。”手指在黑白红人形白色细腻的皮肤上蹭了蹭,奇道:“咋还有点热乎气呢?”
大牙:“刚死的吧?走了。”
二牙:“先别,处理一下,被看出来咋办?”
大牙:“也是。”
于是两人把黑白红放在地上。大牙脱下了外套,给黑白红穿上。二牙在她身上摸索,看有没有伤口,等会儿带走的时候流血可就糟糕了。
他掀开黑白红的红裙子,入目是一片白,白中带红、青、紫。黑白红的躯体上全是块状淤青、鞭状红痕和狭长伤口,但伤口没流血。
二牙:“没得致命伤。她咋死的?”
大牙还是那句话:“莫问!”
二牙:“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说。走!”
大牙搀着黑白红,让她的头发自然垂下,遮住了她紧闭的双眼。二牙走在黑白红身边,双眼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
两人顺利地出了街区。然后,二牙打了个车。
好在他们是在夜店一条街,不然凌晨哪那么容易打到车?
上了车,两人将黑白红夹在中间。司机笑眯眯地攀谈:“好艳福哦!去哪?”
大牙没理会司机的打趣,只道:“车阳明月广场。”
司机:“车阳区?!出开平要加钱哈。”
二牙:“加!把我们送到了,少不了你的。搞快,我们哥俩急得很。”说到这里,他故意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司机了解地回之一笑,随后动作流畅自然地关了打表器,按灭“空车”的灯,踩下油门:“走咯!”
车阳就在松谭区旁边,夜晚路况好得不得了,他们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司机笑眯眯的收了一大笔车费,朝两人比了个大拇指,又递了一个揶揄的眼神:“两位,好好享受哦。”
二牙回之一笑。
司机走了,两人架着黑白红从明月广场开了一辆摩托离开,直奔长月村。
长月村外有好几个小山包,山上埋了好些人,全是周边乡村的死人,还有往年战乱的无名尸。
信纸要求他们把接到的死尸埋在这边,而且要埋深一点,不能被人发现。
大牙背起黑白红,和二牙一起趁着最后的夜色潜入最里边的小山包。
天幕像是被谁的烟头烧了一个白洞。
今夜没有星子,最远最远的天边泛着白。
“埋这儿?”
二牙指着一棵榕树下。
大牙:“行。”
他双手一松,黑白红“砰”的倒地,砸碎一地落叶。她的肢体动了几下,或许是身体碰撞地面造成的弹动。
二牙递给大牙一把铲子,道:“挖吧!”
松谭的土很适合耕种,但这座城市更喜欢工业,肥沃的土无人利用,便宜了想埋葬什么东西的人。
大牙和二牙小时候经常帮同村的人种地,使惯了锄头,知道如何才能让泥土变得松软。
哪怕工具变成了铲子,他们也能用得游刃有余。
但虽然他们富有经验,挖足以装下黑白红的坑还是费了一番工夫。
二牙撩起衣角擦了额头的汗,问:“行了吧?”
大牙吐了口浊气:“把她扔进来试试。”
此时,蓝色的天空盘里已经摊上了一颗鸡蛋黄。
二牙甩开铲子,走到另一头,搂着黑白红两只胳膊,把她搂起来。
黑白红就像一棵破烂的野植,黑的是烧焦的叶片,白的是花,红的是杆。黑白红白色的脸没有表情。
在光下看黑白红,眉毛细长,睫毛上翘,鼻子小巧精致,嘴唇抹了唇膏,艳红。
“这女的长得真他妈带劲!”二牙嘟囔了一句。但他清楚,再美也没有用了,她是一个死人,谁特么会对一具尸体有性趣啊!
他摇了摇头,拖着黑白红往坑边走,黑色高跟鞋在地面划出两条痕迹。
“砰”,二牙毫不犹豫地松了手,任黑白红像一朵枯萎的花似的落入坑中。
大牙宣布:“埋!”
一抔一抔孕育生命的土洒在黑白红身上。
铲子一上一下,土渐渐垒起,但已被人挖出的土,是再也回不到自己原来位置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泥土已经多到可以将红裙子掩盖住。
忽然,“噗”一声后,一阵咳嗽声传出。
二牙猛地甩了铲子,叫道:“鬼?鬼啊!”
大牙瞪了他一眼:“闭嘴!”
随后定睛向黑白红看去——她竟然睁开了眼睛!她没死?
大牙握紧铲子,缓缓向她靠近。
她迷茫地睁了几下眼睛,随后看见了活脱脱的“鬼脸”,尖叫声音却极低:“救、救命!”
在她底不可闻的求救声之后,大牙忽然举起铲子,然后一下、又一下地砸到她额头上去。血迸出一点,后流了出来。
大牙抛下铲子,蹲下身去探她的呼吸,喃喃道:“真的死了。”
二牙双手撑地地爬了过去,惊道:“她、她为啥子没死?!”
大牙:“不晓得。”
他面如白纸,毫无血色。
二牙杀了人,现在他也杀人。
不……二牙不算杀死人,他才是真正杀死了人!
大牙喃喃自语:“为啥是活的?”
二牙盯着黑白红头上的血发怔,现在,黑色和红色交织了,白色上盖了红。
两人一个跪,一个蹲;一个发愣,一个时而自语。
最终,自语的人率先恢复神智,忽感浑身发冷。原来他在秋风中只穿了一件长袖。
他脚步没动,用手将外套扒拉过来,从里兜翻出了手机,然后给小老板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给小老板打。他不知道能不能打通。小老板上次换号码是什么时候来着?
“嘟……嘟……”
通了!
大牙连忙问:“小老板……她、她是活人?!”
小老板:“现在死了。”
什么意思?
大牙脑子乱得像浆糊。
小老板:“处理完了就回去,挂了。”
他说挂就挂,完全没有给大牙反应时间。
二牙:“他说啥?!”
大牙:“他说……这个女人现在死了。”
二牙惊疑不定:“他故意的!”
大牙沉默了很久,道:“二牙,我们混到现在这个地步不容易。”
二牙盯着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人知道我们杀过人。”
大牙:“对!起来,继续埋!”
二牙咽了咽唾沫,狠声道:“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