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格外冷峭, 寒意挟着薄雾笼罩大地，路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天蒙蒙亮, 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儿停立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唱歌。
宋棠穿着一套轻薄保暖的冲锋衣, 塞着一副有线耳机，沿着海湾步道晨跑。海风吹起他的碎发，露出汗涔涔的额头，汗珠沿着发梢滚落, 被冷风带走。
这一片沿岸都是居民区，一线海景别墅，早起的除了健身爱好者, 只有遛狗大爷, 他配速不算快，半小时左右跑了五公里。
宋棠刚准备停下休息一会儿再折返，就接到了宴明卿的电话。
稀奇。
不是很爱睡懒觉么？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
宴明卿知道宋棠平时起的早, 但没预料到他正在晨跑, 喘息音就这样透过手机传到了他耳朵, 在安静的房间里莫名多了分脸红心跳。
“怎么了, 今天醒这么早？”宋棠沿途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 他抹了把汗, 将头发尽数捋向后，解开冲锋衣拉链, 浑身热气顿时涌出，在冷空气下冒着白雾。
“快过年了，想给话梅和橘长买衣服。我刚刚刷到一篇探店推送，附近新开了一家宠物超市, 还挺大的。”宴明卿将屏幕切回推送的帖子界面，看着墙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狗衣服心痒痒，“你今天有空吗？一起去逛逛？”
距离过年不到两个礼拜，各大战队早就不组织训练赛了，一些放假早的俱乐部，好多队员都已经回老家休假，GG也不例外。梁川是西北县城那边的人，离s市远，来回一趟就算是坐飞机都不方便，为了避开年前打工人的返家大潮，他早早买了票回去了。
江南家里有个妹妹，去年刚上高中，一家四口人打算趁着妹妹高一学习不忙，出国旅游去玩一玩，也凑在她期末考完的第二天，呼啦一下就飞出国了。
战队四人少了两人，基地里一下子都感觉空了不少。
宋棠倒是习惯了这样的冷清，沿着回程的路线慢慢散步：“好啊，最近没什么训练，大家都回家准备过年了。我随时有空。”
过年……
宴明卿忽然想到宋棠和他那个相处得稀巴烂的家，顿了两秒问：“你今年也留在这里吗？”
上次听江南说宋棠从来俱乐部以后就没有回去过。
每年过年都孤身一人在s市。
大过年的也太凄惨了吧，连只小狗都没有。
但没关系，今年他拥有话梅和橘长了，还有他。
宴明卿不动声色地想着。
宋棠无所谓地回：“嗯。”
“回去反而麻烦，都是一些虚情假意的客套，逢场作戏。你懂的，我不喜欢。”他怕宴明卿想多了，特意补充道。
宴明卿躲在被子里痴痴地笑，他都能想象出来宋棠说不喜欢时的神色，眉头微皱，一定是生动可爱。
“你还在跑步吗？”
橘长窝在他脑袋上躺着踩奶，小爪子一伸一伸地开花，喉间发出呼噜声，宴明卿一把捞起，将橘长放在柔软的被子上逗他，小奶猫疑惑地翻着肚皮，抱着宴明卿的手啃出了好几个牙印。
“嗯。走一会儿。”宋棠将喝光了的空瓶丢进垃圾桶里，“打算什么时候去，我等下来接你。”
宴明卿歪着脑袋想了想：“十点好了，商场十点开门，今天工作日肯定人少，我们可以慢慢逛。”
宋棠看了眼手机，现在才七点，天色逐渐明亮了起来，海平面升起一轮火红的太阳，半遮半掩在云层里，雾气大，虚虚实实的色彩十分漂亮。
他拍了张照发给宴明卿：“日出。哥哥再睡一会儿。”
宴明卿和宋棠聊着聊着就有些困了，他习惯了用宋棠的声音助眠，今天醒得也早，还玩了好一阵手机。
他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听话地闭上眼睛，手里摸着橘长毛绒顺滑的背毛：“那我睡啦，你要提前喊我起床。”
“嗯，提前给你打电话。”宋棠心软成一片。
“喜欢。”宴明卿舍不得挂电话，嘴里还嘟嘟囔囔。
“喜欢什么？”
“喜欢日出。”
宋棠撑在步道扶手上顺着海风温柔地笑道：“明天也给你拍。”
“喜欢你。”
抓住栏杆的手蓦的收紧：“我也喜欢你。”
很久电话里都没有回应，只剩下平缓清浅的呼吸，和鼓噪的心跳声相交叠。
太会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直白，这么勾人。
爱意瞬间填满了他的心脏，他真想现在就紧紧抱住人不松手。
-
宋棠接宴明卿时依旧开着他那台大G，宴明卿将宠物推车折叠起来放在后备箱里，门一开，话梅就激动地蹿上了车内。
平时都坐宴明卿的小跑车，底盘低，这是她头一回坐这么高的车，一直扒拉着车窗要把脑袋往外伸，两条腿来回蹬在坐垫上，激动地咧着嘴直哈气。
橘长没她这么社牛，不怕生，但也不爱和陌生人互动，他团坐在中央扶手箱上，直挺挺地望着前方，活脱脱像个小招财猫。
偶尔小狗脑袋冲他拱的时候才给一巴掌哈气。
宴明卿去的这家宠物百货店面非常大，上下两层，一楼是宠物餐厅和洗护区，冷藏柜里整齐罗列了一盒盒宠物罐头，猫猫狗狗分区。二层则是服装日用品区域，涵盖了市面上可见的所有胸背款式和各色玩具，为了吸引小动物们的注意力，所有的物品都设计成五彩配色，看的人眼花缭乱。
话梅和橘长坐在宠物推车里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话梅耸耸狗鼻子，时不时冲着喜欢玩具汪汪叫唤两声，嘴筒子边的毛毛呈椭圆形炸开，两个只耳朵垂着好不可爱。
话梅是个自知美丽的妹妹，宴明卿又有心将她打扮成一个小公主，一进店就直奔服装区。
小狗胸背无外乎工字型、Y字型、背心型这几种，话梅是一只标准体型的可卡布，看着不大，抱起来也有将近20斤，宴明卿左手拿着一条有公主裙摆的粉色衣服，右手拿着一条黄蓝色小花背心，纠结地在蹲在话梅面前比划。
每一件看上去都挺可爱的。
墙上的洞洞板里挂着各类胸背，和牵引绳配套。
宋棠推着小推车，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宠物衣服能有这么花里胡哨。
格纹的，碎花的，红蓝海军款，牛仔款，胸前有没有防爆冲扣，内层是不是透气网格……
看得他目瞪口呆。
话梅知道爸爸这是在给她挑衣服，两条前腿直筒筒地撑着，后腿岔开端正地坐在地上，挺直小胸脯，蓬松的小尾巴摇得欢快。
坐姿非常标准。
她是个爱臭美的小公主，总是要打扮得美美的才肯出门。
但又过于活泼，不是踩水坑，就是找树枝，衣服没穿几次就被她玩脏弄坏了，是个消耗品。
“这个大蝴蝶结也好可爱啊。”宴明卿比划半天，仰头看着一边的丝绒粉色蝴蝶结，层层叠叠的褶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银色的细绒，珠光宝气。
“天啊话梅，你穿上它，再带上一串珍珠项链，你简直就是狗界小贵妇，就跟汤姆猫他女朋友似的！”宴明卿摊开手心，话梅听话地将右爪搭在他的手上歪着脑袋握手。
“这么漂亮的狗狗是谁家的小乖宝啊？是我家的~”
声音抑扬顿挫，尾调拖得长长。
她最喜欢爸爸用这种语调和她说话了！
话梅眨着长长的眼睫毛，开心得绕着他转圈圈。宴明卿被她的动作可爱晕了。
小狗贵妇什么的听不懂，但是是爸爸家的漂亮小乖宝这句她可是听懂了！
宋棠好笑地看着话梅撒欢：“都买。”
“你daddy说都买，听到了吗？”宴明卿点点小狗鼻子：“让他给你买。”
？
不是。
他说了句什么？
宋棠一整个呆在原地，他知道宴明卿的意思，但传到他耳朵里怎么就变味了？
宋棠舔舔干涩的嘴唇，手心热出汗，早晚得让他换个地方喊这个单词。
宴明卿将看中的四五条小衣服都放进购物推车里：“走，我们去看看玩具。”
他牵着话梅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宋棠没有跟上来，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干嘛呢。”他倒退回宋棠身边，推推他手臂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宋棠摸摸鼻子，又摸摸后脑勺，手一通乱找才重新搭在小推车上载着橘长出发。
人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碌。
“你有心事。”宴明卿一脸显然不信的眼神，“少男心事又来了？”
“没有。”宋棠轻咳一声，凑在他耳边问：“哥哥刚刚喊我什么？”
“喊你什么？宋棠？”
宋棠摇摇头：“不是。”
“我刚刚喊你了吗？糖糖？”宴明卿不明所以。
宋棠下巴朝话梅扬扬，勾起嘴角：“你刚刚，对着话梅是怎么叫我的。”
宴明卿想了会儿，突然耳根涌起一片淡淡红晕，嘴唇轻抿，羞怯的一言不发。
都怪他平时在家里喊顺口了，一时嘴快。
可恶！
啊啊啊啊！
可恶！！！
“谁喊你了，你听错了！”他羞赧地瞪了一眼，“话梅快跑，我们不跟他玩。”
眼波流转，无限风情。
宋棠低笑着跟在后头，摸了把橘长已经快睡着的小脑袋，闲庭信步。
他少有与人逛超市的体验，每次去都是和战队的那些大老爷们，一坨人呼啦啦就往零食区跑。
那架势，根本不叫逛超市，是抢劫超市。
或者趿着拖鞋，几个人去楼下小超市里买啤酒配小龙虾。
但大家大部分时候都是网购，快递这么方便，谁还去实体店里购物。
他望着前方正在货架上挑小狗玩具的宴明卿心想，一辈子也许就是这样了吧。
和他，和他们的小狗，和他们的小猫。
两只崽崽，一家四口。
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
小时候不敢奢望的心愿，好像要实现了。
“卿卿，你看这个。”宋棠从柜架上拿起一根逗猫棒，长长的弹簧绳尾端是一只扎了羽毛尾巴的小麻雀。
小鸟肚子里塞了棉花和铃铛，晃动起来铃铃得响，吸引了橘长全部的注意力。
他“蹭”得一下从瘫在小推车里变成双腿搭在篮框边缘站立，直勾勾盯着小麻雀看。
眼睛睁得圆不溜丢，麻雀尾巴往哪儿飞，他的小脑袋就往哪儿转，还试图伸爪子去勾，胡须一颤一颤。
宴明卿惊讶地看着橘长：“他喜欢这个诶！我买了好多逗猫棒，他都没什么兴趣，原来是喜欢小鸟！”
小猫的逗猫棒就跟小狗的磨牙玩具一样，种类花色繁多，根本买不完。
他试了好几种，纯羽毛的，流苏毛线的，亮闪闪塑料纸的，挂着棉球的……
橘长总是玩了两下就提不起兴趣。
“没想到我们橘长喜欢抓小鸟，看来野性未泯。”宋棠举高逗猫棒一晃一弹地逗着小猫。
橘长比他们捡到的时候大了多了，肉眼可见是一只三个月大小的小猫，虽然还是小奶猫，能被话梅一口嗦住整个脑袋的那种。
宴明卿点点头认同，忽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刚刚喊我什么？”
熟悉的问题，交换了个问答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