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车上骂了句脏话,根本没空想这是谁通知的媒体,车刚停稳, 那边已经围在门口了。
几个保安迅速过来把人隔开, 方便医护把担架推下去。
媒体不敢拦担架,却拦住了后面的秦俊跟孙祈言,摄像机就差怼脸上了,记者们七嘴八舌的问为什么会深夜爬野山, 京市大学目前的看法是什么。
秦俊挡着孙祈言往里走:“后续学校会出统一的公告, 请大家多关注,别拍学生。”
好不容易挤进了大楼, 孙祈言跟秦俊直奔抢救室去。
电梯门打开,他们看到了抢救室外任君罗的父母。
看到秦俊出现,两人直接走过来:“秦老师,我儿子为什么半夜会去爬野山?你们不是一块去野营的吗?”
孙祈言说:“是我昨天跟他讲了这条线, 但是没想到他今天就——”
任母立刻尖叫起来:“你让他去的!?”
“不是, 我——”
“啪”的一声,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整个走廊里顷刻间安静下来,孙祈言抬手摸了摸脸颊, 秦俊赶紧把人隔开:“不是他让任同学去的,就是他们几个聊天聊到这条路, 任同学今天自己上山,就去试了试。”
任父骂道:“你少在这儿狡辩!我儿子那么听话!怎么可能自己去爬野山!”他指着孙祈言跟秦俊说:“你跟京市大学,要是没有个说法出来, 这事没完!”
秦俊赔着笑:“咱们先等孩子出来吧。”
任父把一张单子扔过来:“这是费用,你们学校全额承担!”
“这个…”秦俊为难道:“要不我们等任同学醒来再谈?”
任母一听这话,眼见着又要推搡, 孙祈言说:“我出。”
秦俊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孙祈言:“你先去找医生包扎伤口。”
“没事,我出全额。”
远处有医护赶来:“都别在这儿吵,再弄这么大动静就去院子里。”
医护说话管用,任父和任母都没再说什么,几个人都坐在了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等待着。
手术进行了十个小时,等人推出来时,已经到了早上。
任君罗转进了费用高昂的特需病房,任父任母的态度好了一些,但还是跟孙祈言说你要负责,秦俊只要张口,他们就说天亮了,京市大学应该给说法。
学校那边半夜就跟秦俊沟通过了,路线是任君罗自己选的,确实也挨不上边,但是让秦俊去跟家长沟通,不要把事情捅到媒体那边去,秦俊两边为难,心里一边庆幸孙祈言付了所有钱,一边愁眉苦脸的蹲在病房门口,希望任君罗快点醒来,自己说是怎么选择的路。
孙祈言也没回去,直接坐在地上,呆呆的盯着墙壁的某一处。
陈哲赶到时,远远的就看见两人颓唐的窝在门口。
他走过去蹲下来:“人都出急救室了,你俩不回去,当门神呢?”
秦俊摆摆手,小声说:“没醒,我要是走了,他爸妈准得跟媒体来一场深刻对话,到时候学校的舆论风口不好,我就收拾东西走人吧,祈言…哎,你劝吧,我没招了。”
陈哲看见孙祈言手臂上的白纱布已经被血染透,他抬手碰了一下孙祈言的脸颊:“怎么了?”
孙祈言缓慢的答道:“我跟秦老师一块等他醒。”
陈哲摸了摸孙祈言胳膊上的白纱布,还是湿的,他说:“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然后送你回家,你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在这儿等,有情况立刻通知你。”
秦俊默默的往旁边挪了几寸,内心感叹自己是真惨,好不容易推进的计划又出这档子事,守了一夜,被领导骂,被学生父母骂,到现在也没人跟他说句好话,非说的话,也就好在比孙祈言少挨了一巴掌。
孙祈言摇摇头:“我就想在这儿。”
秦俊说:“可能是因为救援队的瞿宁,他在山上跟祈言说,如果任君罗出事,就是他害的。”
陈哲的脸一沉:“就一直跟在温行屿旁边那人?”
“对。”秦俊又强调:“叫瞿宁。”
孙祈言叹了口气:“他说的是事实,如果我不说那条线,如果我没主动提出要走新线的话…”
“你又没有逼着别人走。”陈哲说:“别把原因全揽你自己身上,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别说了,让我安静会,我就在这儿等。”
后来陈乐桃也来了,带了很多吃的跟陈哲轮番劝孙祈言回去,孙祈言终于从地上移到了旁边的铁椅子上,但也就这么点改变,其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也不吃东西。
他从盯着墙面变成了盯着地面,像是过了许久,他的视线中突然闯进来一双冷硬的深色皮鞋,头抬起来,温行屿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听见眼前的人说:“跟我来。”
陈哲站了起来:“有话在这儿说。”
温行屿略微抬颌,看着陈哲:“你别插手。”
三两句话之间,两人较上劲了,孙祈言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势,刚要起身,陈哲的手落下来,放在他的肩膀上:“你不用管他,我在这里。”
温行屿嘲讽的笑了一下:“你在这里,打算一直跟他一块守着这病房门口?”
孙祈言抬头看着他俩,吵得有点莫名其妙。
陈哲气愤的说:“如果不是你带的人乱说话,他怎么会守在这儿!?”
孙祈言纠正道:“不是乱说话,是事实。”
温行屿问:“谁乱说话?”
陈哲还击他刚才的讽刺:“怎么,你身边人太多,记不清哪个了。”
温行屿垂着眼看孙祈言片刻:“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处理,而不是来这儿找大家的不痛快!”
秦俊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别一会学生家长听着咱们自己吵起来了。”
温行屿没理会陈哲和秦俊,他冲着孙祈言说:“起来,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他说完话后就迈开步子往前走了,走了几米远,回头一看孙祈言没动,他又说:“脚受伤了吗?”
孙祈言疲惫的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玩这种把戏。”
温行屿没犹豫,走过去拂开陈哲的手,直接把人抱起来。
孙祈言惊呼一声:“你干嘛!?”
“再不处理伤口要感染了。”温行屿走的时候又对陈哲丢下一句话:“别跟过来。”
孙祈言的手臂确实需要尽快处理消毒,陈哲看着进了电梯的两人,终究还是没跟上去。
晚上的医院安静,走廊里只有零星的人经过,孙祈言看着面色不虞的温行屿,有点发怵的说:“你这样被人看见了不好。”
“没事。”
“我有事啊!”
温行屿紧了紧手臂,叮嘱他:“你最好小点声,一会把病房里的人都喊出来了。”
孙祈言降低声音,用气音说:“你不用管我。”
“那你想让谁管?”
这话问的奇怪,孙祈言心里想,他一个成年男的,也不用谁管吧。
温行屿抱着他进了诊室,放在凳子上:“等着。”
这次孙祈言倒是听话,就真坐在那儿等。
过了会,温行屿找护士要来了碘酒等清理伤口的工具,他蹲下来拉过孙祈言的胳膊,开始慢慢的揭上面的血渍已经变了色的纱布。
伤口已经结痂,取的时候扯着边缘的肉,温行屿动作放轻了一些,孙祈言说:“我没那么娇气。”
“嘶——”孙祈言喊:“我也不是铁打的。”
温行屿抬眼看他:“你也知道。”
孙祈言敷衍道:“昂…”
纱布已经撕下来,缝隙处还在往外缓慢的渗血,温行屿用镊子夹起棉球,沾了碘伏划着圈消毒:“守在那儿都想了什么?”
孙祈言心里一咯噔,提问又来了,当下发生这种事,温行屿手里无疑捏着秦俊命门,他可不能帮倒忙把这事搞砸。
他思索了一会,回答道:“那条线白天爬都危险,我不应该跟他们说的,任君罗躺在那儿,有我的间接原因。”
“还有呢?”
“学校怕任君罗父母跟媒体乱说话,但是也怕媒体盯学校动态,所以锅都甩给秦老师背了,现在也没个人站出来帮他,他一个人守这儿不太现实,我作为间接责任人,怎么也得帮帮他,我在这儿,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有个照应的,而且我就是这会累了,所以才不想动。”
消毒结束了,温行屿拿起干净的纱布一下一下的蘸干净刚才涂上去的碘伏,他接着问:“你自己在国外的两年都是这么潦草的处理伤口的吗?”
孙祈言不以为然:“在山上被灌木丛划伤很正常,一般伤口都不深,简单处理就行了。”
温行屿拿了一段新的纱布绕着孙祈言的手臂缠绕包扎,最后贴上了固定的白色胶带。
伤口处理完了,他安慰道:“任君罗的事你不用内疚,是他自己没有正确的认知和判断,所以才出事。”
“你说的对,我得考虑大家的能力,稳妥一些。”孙祈言叹口气:“是我给他做了不好的示范。”
温行屿把工具放到铁盘子里,仍旧蹲在那儿,直视着孙祈言的眼睛,认真的说:“每个人要对自己负责,如果他想去,即便不是你,不是这次,他下次也会因为别的什么出事。”
孙祈言的目光落在了温行屿脸颊上那个浅浅的三角形小坑上,他问:“那你呢?”
“什么?”
“背包里面…有记录吗?”
温行屿站了起来:“这不是一码事。”
刚才的体贴柔软一瞬间都收了回去,孙祈言察觉到温行屿的情绪,转而说:“洛桑约我见面了。”
“嗯。”
“我应该去吗?”
“你跟他合拍,如果不相往来很可惜,况且做错事的是我,没必要牵连到他,如果你想见就去,不想见也行。”
“知道了。”孙祈言也站起来:“谢谢。”
温行屿把东西规整好,说:“让陈乐桃或者陈哲送你回家吧。”
“我不回去。”
温行屿用手拉起孙祈言破损的袖子边:“你都这样了,还要去病房门口?”
孙祈言把胳膊轻轻一甩:“我一会再换。”
刚才的顾忌全抛在了脑后,像是置气般,他拧着脑袋看门外,又补一句:“你不用管我。”
温行屿没松手:“这会太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
孙祈言立刻说:“介意。”
温行屿又说:“吃过饭了吗?我带了吃的,在车上。”
“不用了。”
孙祈言犟在那儿,什么都不答应,温行屿没办法了,只好说:“如果你继续拒绝的话,我会抱你下去,一会在大厅和门口,可能会路过更多人。”
刚刚就是被强行抱过来的,孙祈言相信温行屿肯定也能再强行抱他下去,他扫了一眼温行屿,威胁道:“这里是医院,到处有监控,你敢耍流氓,我就报警,到时候看谁没面儿。”
“那么新闻上会有我拐带你的照片或者视频,我不介意,你们也别登山了,解散吧。”
对呛起来孙祈言一直不是对手,他这会确实也有点饿了,权衡之下,妥协道:“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