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出惊人, 姜母先是一怔,整个人都坐直了些,脸上浮现出惊喜和一丝探究:
“都没听你提过。是哪个姑娘呀?有没有照片?”
“他……”
姜越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
“是男人。”
姜母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很快, 她眼神中的不可置信渐渐化作愠怒,她的目光缓缓转移到餐桌另一边的段星恒身上。
如果姜越此时去注意段星恒,就会发现对方看上去面色如常, 身形却猛地绷紧了一瞬。
“是谁?”
姜母是个心明眼亮的人,很多事情她并非看不破, 只是缺乏一个契机。短短一日,她把段星恒对姜越的细微看顾都看在眼里, 她以为两人只是情同手足, 并没有多想。可姜越这样一说, 她忽然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姜越也知道母亲是在明知故问,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心一横, 刚要开口, 却听见身旁的段星恒已经站起身:
“阿姨——”
一声响动,姜母沉着脸将瓷碗撂在桌上, 硬生生将段星恒打断:
“我去再盛点汤来。”
说完,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
那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踏在姜越心上, 也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知道母亲此举既是逃避难以面对的事实,又是在维护最后的体面。她是出身, 她的教养不允许让她在除夕夜, 尤其是段星恒这个外人面前失态。
姜越抿唇,他抬眼看向餐桌对面的小姑,然而对方从他的第一句坦言开始, 就一直保持沉默,只低头默默地吃饭。
正当姜越还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时,段星恒已经拉开椅子,朝着厨房的方向跟了过去。
姜越立刻起身拦住他:
“你去做什么?”
段星恒安抚性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能躲在你身后冷眼旁观。”
“不,”
姜越眼神锐利:
“我考虑的角度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你跟妈妈发生冲突。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解决我和妈妈两人之间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
段星恒一愣。
“这是我的事,我的决定。”姜越语气坚定。
段星恒双眉紧锁,放在姜越肩上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最后,姜越伸手,把对方的手移开了:
“放心吧。”
姜越转身走进了厨房。
姜母背对着门口,听见厨房推拉门的声音,并没有回头。
“妈妈,”
姜越走近了些,
“我已经下定决心和他在一起了,我不想瞒着您。”
“跟我说做什么?”
姜母低头,用汤勺将炖好的鸡肉从锅里盛出来:
“你不是一向不在乎我的感受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姜越望着姜母鬓角的几缕白丝,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从小就不安本分,别的孩子念书升学,成家立业,你在做什么?现在就连人生大事也不正经,沾染上国外的歪风邪气,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未来?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这个母亲?”
姜母的嗓音一开始还压抑着,到后面越发尖锐起来,她终于撕碎了粉饰的冷静,露出了歇斯底里的一面: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姜越沉默了。
不安本分,歪风邪气,不省心,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感到难以沟通,产生临阵退缩的念头。
可他现在却能以更冷静客观的角度,尝试理解他的母亲。
母亲想要他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有漂亮的履历,稳定的工作,正常的家庭。她担心自己的孩子成为异类,担心充满变数的未来,但这实际上,这是芸芸众生所信仰的教条,趋吉避凶,原本也是生物的本能。
他不妄图改变母亲的观念,但他也不想让和段星恒之间的关系,成为自己和母亲之间第二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姜越沉吟许久,最后出声:
“对不起,妈妈。”
姜母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回头,眼眶通红。
姜越垂下眼帘,他握紧双拳:
“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让您一直为我操心,对不起。”
姜母沉默了。
分明是冬季,厨房里却异常闷热。在姜越的记忆里,在儿时的许多个日夜,母亲忙碌了一天下班回来,钻进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忍受高温和油烟,却没有怨言。
她只是万千普通母亲中的一员罢了。
许久之后,姜越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与此同时,他的母亲也再次开口:
“如果我让你跟他分开,你会不会听我的?”
姜越抿唇,他知道段星恒在他身后。
“不——”
“出去!”
姜母猛地转身,不再看他,而是指着厨房门口:
“滚出去。”
“妈妈……”
姜越上前两步,手指刚触碰上姜母的肩,就被猛地推开了。
姜母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手上用力了些,尽管那对于长期锻炼的姜越来说并没有什么,可谁知厨房地滑,他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手肘一拐,掀翻了灶台上的汤锅。
滚烫的汤水顷刻间飞溅出来,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被人拉了一把。
厨房里顿时陷入了死寂。
还是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姑在门口惊叫一声,姜越才如梦初醒。
段星恒护着他,屋里开着空调,他只穿了一件打底和衬衫,手臂上的布料全都被油汤浸透了。
姜越匆忙掀起对方的袖口,果然那那片皮肤被烫得通红,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可段星恒却像是不觉得疼似的,他上前一步,轻声对姜母说:
“对不起,阿姨。是我把他带上了歧路。”
他低垂着眼帘:
“您心中有气,就洒在我身上吧。”
“都先别说了。”
小姑拎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
“先处理一下。”
这场闹剧就这样在沉闷的空气里暂时告一段落。
客厅里的电视开始响起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可屋子里却无人在意。
姜母把自己独自锁在了房间内,段星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而姜越帮他烫伤的皮肤上抹药。
姜越一言不发,而段星恒也就沉默着任由他动作。
处理完伤口,姜越把药品收拾回药箱里,突然开口:
“是我太莽撞了。”
他嗓音沉闷,带着些许疲惫:
“也许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段星恒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勾唇:
“可我觉得你很勇敢。”
姜母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期间,姜越去敲门很多次,最后直到小姑出面,也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姜越从一开始的无可奈何,到后来开始忐忑不安。三人守在房门口,都是彻夜难眠,最终小姑拍了拍他的肩:
“给你妈妈一点时间吧。”
直到大年三十这天的傍晚,姜越端着晚饭,不知多少次敲响母亲的房门时,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一日未见的姜母看上去陡然憔悴了许多,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让他进去。
姜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进过母亲的房间了。屋内打扫得干净整洁,卧室和一间小书房联通,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正中有一张书桌,桌面上铺着宣纸,被砚台压着,纸上的墨迹还很新。
姜母在书桌后坐下,目光扫过姜越手里端着的餐盘:
“先放那儿吧。”
姜越闻言,将餐盘放在了手边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他刚一抬头,就看见桌后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相片很旧了,他看见年幼的自己手里捧着一个奖杯,被舅舅抱在怀里,而舅舅的身边则站着年轻时的母亲,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姜越记得这张相片。
那是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在国内卡丁车锦标赛拿到冠军时拍摄的。
当时母亲却坚持想让他学书法,舅舅却坚称他有成为车手的天赋,最后,母亲妥协了。
姜母的目光顺着姜越的望过去,沉默许久后,才开口:
“你明知道,我早就没有干涉你的能力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大可以跟他远走高飞,何必征求我的意见?”
姜越沉吟了许久,最终叹息一声。他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另起一个话题:
“当年,您坚决反对我去开赛车,但我最终还是顺利地办完手续,坐上了飞去E国的航班。”
他顿了顿:
“您明明可以利用监护人的权利,把我强行拉回普通的人生轨迹,但您没有。”
姜母沉默了。
的确,她当时作出了让步,但并非发自内心。她以为姜越独自一人远赴异国他乡,早晚会吃尽苦头,灰溜溜地回到她身边。
就在那样的冷战中,她错过了陪伴孩子长大的机会。
她为姜越的每一次比赛成绩感到骄傲,但又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荣誉。直到现在,她连孩子最爱吃的菜,对什么食物过敏,都只是一知半解。
“我后来才明白,”姜越露出一个微笑:
“您很爱我,所以我才可以这么任性地走到今天。”
姜母目光闪烁了一瞬,她心中蔓延起酸涩,竟然不敢直视对面人的双眼。
“妈妈,”
姜越继续道:
“我答应过段星恒的姥姥,会替她陪在段星恒身边,我想履行我的承诺。”
姜母闻言,双眉紧蹙,
“可你知道一生的承诺有多沉重吗?”
她的嗓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他现在表现得这么爱你,对你事事关心,可以后呢?你能保证他不会变心吗?”
姜越沉默了。
姜母的声音又软和下来: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你被一个承诺束缚了今后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姜越笃定道,“我不会留恋。”
他走到书桌前,轻轻揽住了段母的肩膀:
“妈妈,我追逐了他那么多年,可他却突然说爱我。他说,我拥有得比他更多。”
他的声音很轻:
“但后来我想,也许我们只是在彼此的身上找寻我们所缺失的东西,从而变成更好的人,所以我答应了他。“
“我不奢求您的支持和祝福,但因为您是我最爱的人,所以我觉得您应该知情。”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母子二人的冷战,总是双方无休止地逃避和粉饰太平。
可这一次,姜越却勇敢地直面了矛盾。
姜母这才意识到,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厨房里的那个瞬间,滚烫的汤泼向姜越的时候,她还愣在原地,可姜越身后的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替他挡了下来。
对于她而言,那只是个陌生的,甚至有些高攀不起的男人。但对于姜越而言,却是陪伴了长达十年的人。
良久过后,姜母用纸巾抹了抹眼角,道:
“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管不了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若是真的念着我,以后就多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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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腹泻式更新。下周不排榜
事到如今,努力完结是唯一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