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越躺在病床上, 动作很轻地略微翻身,他看见段星恒肩上和腿上都固定着夹板,躺在和他并排放置的另一张病床上, 已经陷入了沉睡。
病房里很安静, 纽特在确认他们并无大碍后便先行离开了,空气里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以及吊瓶里微乎其微的滴液声。
姜越又想起那个雪崩之后的梦, 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他回忆起那些细节,渐渐地, 疲惫感再度涌了上来,不久后, 他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三天的时候, 雪彻底停了。寒潮褪去, 天气回暖。
两人都恢复得很好。纽特拎着不少点心来看望他们, 据说这些点心是他的夫人亲手烤制的, 里面有酥脆可口的曲奇和甜味派。
凯莉也杵着拐杖从隔壁病房缓缓走了进来。她没有姜越那么幸运, 脚踝骨折, 恐怕还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姜越对凯莉的伤感到非常歉疚,认为追根溯源是自己导致的。但凯莉非常大大咧咧地表示这在她整个职业生涯里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伤, 让他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论如何, 比起那些不幸在雪山里丧生的人, 他们都足够幸运了。
临走前,纽特拍了拍姜越的肩, 对着他手上的戒指挤眉弄眼, 有些揶揄地说:
“以后可别再弄丢了。”
姜越一愣,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
“不会了。”
段星恒坐在姜越身边,噙着笑, 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塞进他的嘴里。
姜越张口含住,才后知后觉地皱眉侧身道:
“你手伤还没好,我想吃会自己剥的。”
纽特和凯莉望着他们,随后相视一笑。
两人离开后,姜越咬着纽特送来的曲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仍然很在意雪崩时做过的那场梦,因为实在是太清晰,且内容太过荒诞,他想跟段星恒聊这件事,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想起梦的最后,乔尼提到的那两个名字。
肖特,博伊德……?
姜越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段星恒,后者正在开窗通风,闻言立刻朝他的方向回头。
姜越迟疑着继续道: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博伊德的人?”
段星恒的表情原本是松弛的,可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顿时结冰一般变得凌厉起来。姜越几乎在瞬间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警惕二字。
“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段星恒转身,眉峰隆起:
“这个人找过你?”
博伊德竟然真的存在!
姜越没有回答段星恒的问题,反而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问道:
“他是不是年龄和你差不多大,一头金发……鹰钩鼻,高颧骨?”
这样的问句显然让段星恒感到违和,他沉吟着,先是朝守在门口的保镖递了个眼神,保镖反应极快地退了出去,并且将病房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随后,段星恒才向姜越给出了肯定地答案。
得到了这个答案,姜越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弗洛伊德认为,梦里的事物很有可能源于梦主人在现实里无意识的见闻。
其实他在此之前,也觉得“博伊德”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并且他只能确信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个人,至于是否有在网络平台或者纸质媒体上无意中瞥见过,他也拿捏不准。
“他到底是谁?”
姜越沉吟道,
“……他是不是和银蛇有关系?”
“博伊德,是一位银蛇股东的姓氏。”
段星恒神情凝重:
“你描述的那个人,恐怕是那位老博伊德的儿子加文。”
提起这个名字,段星恒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那是个令人不快的家伙,别让他接近你。”
姜越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还在思索着这件事。
如果那只是一个无厘头的梦,又为什么会和诸多现实一一对应?这真的说得通吗?
眼前的段星恒又靠近了些,眼神专注: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提起博伊德吗?”
姜越发出一个迟疑的鼻音,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段星恒解释这件事,毕竟用一个梦揭露前世的真相,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显得这样荒谬。
但他也不想瞒着对方,这些天,他的脑子里一直都被那个奇怪的梦占据着,他很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来倾诉,何况这个梦跟段星恒也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其实,”姜越斟酌着用词,“我好像在梦里见过这个人……”
他试图从段星恒的眼里找到任何不以为意,但对方却听得很认真。
于是姜越把整个梦大致向段星恒叙述了一遍,当然,他没有提重生和前世这件事。毕竟只是一场梦境,即使缺乏逻辑也无需过多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段星恒的神情。段星恒一直都在沉默倾听,唯有在听见乔尼坦言赛道事故的真相时,他的面色变得非常阴沉。
“……这的确有些难以置信。”
段星恒嗓音低沉,他伸手将姜越搂紧:
“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丢掉性命。因为我现在已经拥有你了。”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呢?”
姜越忍不住追问。
段星恒苦笑:
“别作这种可怕的假设。”
他与姜越对视片刻,最终轻叹道:
“我不知道。但我讨厌你梦里那个缺席的段星恒。”
姜越有些无奈地回望面前的人:
“我比较关心一件事。”
他忍不住语气加重:
“你退役的原因之一,是不是你父亲造成的?”
段星恒沉默了。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闻的游移,但最后只是伸手握住了姜越的肩:
“只是梦而已,别考虑太多。”
若不是姜越对段星恒的了解程度加深,他几乎就要被蒙骗过去。
他伸出左手,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展示在段星恒眼前,掷地有声道:
“我以为这意味着,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隐瞒。“
见段星恒眼神闪烁一下,但仍然没有开口,姜越又继续道:
“你知道的,我一直对你退役的事情耿耿于怀。你的确向我坦白了很多,但我始终觉得,你还有最重要的原因瞒着我。”
他上前一步,强迫段星恒与自己对视:
“你跟我说过,只会开车是不够的……这是什么意思?”
段星恒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掩住其中姜越的倒影。
姜越敏锐的察觉出,面对自己的咄咄逼人,段星恒的眼里并非退缩,而是无奈和一丝……悲伤?
他松开手掌,尽管段星恒始终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答案:
“说说我的猜测吧。”
他有些丧气的叹了口气:
“如果你还想继续做一名车手,没有人能阻拦你。只是你不想,你对这个赛场失望了,对吗?”
段星恒的唇线抿直了。大约十几秒后,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有些事,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害怕连我也动摇吗?”
姜越逼问道。
段星恒目光不再闪躲,他望着姜越的那双眼睛,坚定、纯粹,从一而终。除了在姜越身上,他很难再看到同样的眼神了。
曾经的自己大抵也是如此。众人都说他是为了赛车而生的,他并非阴差阳错地走上这条路,直到现在,他都觉得一切是命中注定。当他还是个懵懂的孩子,他被祖父抱上那台儿童卡丁车的时候,他便从千万条道路中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
他以为他会走到尽头,可人终将会改变。曾经坚信不疑的事,回首望去也像个天真的笑谈。
可正因为如此,段星恒才执着地希望姜越不会变。
他想尽自己所能,让他的弟弟、他的爱人永远热忱地追寻心中所求。
因此段星恒选择了离开,他隐瞒了许多真相,去做一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事,像是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境。那些曾经刺痛过他的一切,他都想替姜越阻挡下来。
然而姜越却用那只戴了戒指的左手握住了段星恒的手腕。
“我骗了你。”
这句话有些突兀地从姜越口中说出来,尽管他的眼里没有任何谎言:
“其实,我做的梦,比我刚才说的更长。”姜越眨了眨眼,缓慢继续道:
“在这个梦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来生。”
段星恒的神情里出现了短暂的迷茫。
“简单来说,”姜越叹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经历过了短暂的一生,我经历过无数次失去,经历过挫败和欺骗,我远比你想象中更加成熟。”
他的手用力地握紧了段星恒:
“所以,哪怕我梦里的结局是真的,我也不会被击碎。”
他与面前男人瞳孔中的自己对视道:
“我所追寻的一切,包括超越你,都由我自己赋予意义。因此,哪怕这个赛场并不公平,哪怕分数只是某些人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我也不会动摇。”
他放慢了语速,使得每个字都清晰地映入段星恒的脑中。
窗外一阵大风,窗户“砰”地摔在窗棱上,但室内没有人去在意。
姜越记得这样的对峙,自从自己重生后,就发生过太多次。他总是尽可能地避免上一世犯下地错误,哪怕他曾经并不是这样勇敢的人。
可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的眼里染上失望。
其实哪有他说得那样轻易,当他在梦里得知自己前世死亡的真相时,纵使再感到荒谬,他也感到了心里一阵刻骨的刺痛。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包括段星恒执意隐瞒的原因。
姜越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多么心灰意冷,他松开了握住段星恒的手。
却在下一秒,对方的手追过来,握住了他的掌心。
段星恒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
“这个梦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和现实有一定程度的吻合。”
段星恒的目光彻底改变了,他望着姜越,手臂收紧了些,双眸越发晦暗:
“如果他们真的对你做出那样的事……”
“只是梦而已。”
姜越打断道:
“你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对么?”
段星恒一愣,他的眼里清晰地倒映出姜越略带笑意的面孔,片刻后,他紧绷的双唇和下颌放松了些:
“我不会让你置身危险。”
“你总有办法,我相信你。”
方才沉重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下来。
姜越眼里再度恢复了光亮,他想起霍夫曼的绯闻事件,坦言道:
“但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
段星恒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突然俯下身,脸一下子贴得很近。在姜越有些疑惑目光里,他说:
“你的嘴角……”
嘴角?
话题跳跃得太大,姜越一愣。
他刚才才吃完一块曲奇,下意识舔了舔嘴角,但段星恒已经快速地在他的嘴角上吻了吻。
姜越按住对方的肩:
“别打岔。”
段星恒发出一个鼻音,双眼满足地眯起,直到被姜越捏住了下颌才恢复了正色:
“我的生父,”他很显然很不情愿提起这个单词:
“他之所以选择了霍夫曼,不仅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女儿认定的金龟婿,还因为这个人几乎没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容易被操控。”
说到这里,段星恒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可惜他看走了眼,霍夫曼的野心只是生在了别的地方。”
有流言称,早在上一个赛季结束前,霍夫曼就与银蛇谈过合作。但自从他的绯闻事件发酵过后,这些流言很快被澄清了,而他转会的消息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在这个赛季,霍夫曼依然为梅特勒车队效力。而银蛇现在的二号车手则是从同属于银蛇集团的二队提拔上来的年轻车手,因为对方在新赛季第一场比赛中老实本分地做一号车手戴维斯的僚机,所以姜越对其印象不算太深。
“至于加文·博伊德,你可能并不了解,但他的朋友戴维斯你应该很熟悉。”
姜越一怔,原来如此。戴维斯跟段星恒在赛道上不对付,以及银蛇在段星恒退役前各种下绊子,背后也一定有这个加文在动手脚。
“我不明白……”
姜越皱眉,“如果银蛇只想要胜利,你才是最好的车手人选。”
“不,”段星恒的目光有些冷酷:
“这其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的行事。我只能确定博伊德想控制银蛇更多的股份,为此他必须要把另一个投资人挤下台,而我是他最大的阻碍。”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并不能确定他和我生父合作的筹码是什么。但至少从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尽可能地掌控比赛的局势。”
姜越不说话了。
尽管他对这个事实早有猜测,可当一切都摆在他的面前,他才彻底理解段星恒一直闭口不谈的原因,也理解了段星恒突兀的退出是为了什么。
姜越低头沉思了许久,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臂环抱住,抬眼,对上了段星恒担忧的目光。
他一愣,随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感谢你对我坦诚。”
一切的怀疑得到了证实,而现实也的确残酷,但姜越并不觉得有什么因此改变。
正如同他所说,他追寻的一切都由自己赋予意义。
他垂下眼:
“我知道我的战场在哪里,不管我的对手目的是什么,不管他们背后是什么人——”
姜越顿了顿,随后像是完成一个坚定的承诺:
“我会尽全力赢。”
段星恒一怔,随后伸手,抚摸着姜越的脸侧,与他鼻尖相触:
“这就足够了。”
他眼里只剩下姜越的倒影:
“尽管去夺取属于你的一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