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击剑协会内部的数据,媒体一定比他们更敏感热度的流向。
也说明周驰的一举一动,其实一直被关注着,被期待着。
尤文书看的心潮澎湃,激动地问:“梁主任,这是要大力宣传了?周驰的回归,被上面定调了?”
梁主任靠回椅背,脸上是洞察一切的微笑:“不然呢?你以为安泰山为什么大费周章为他弄那个测试资格?真就只是为了测个数据?那是在投石问路。现在石子丢出去了,听这动静……”她手指轻点屏幕上那显眼的版面位置,“路已经通了,而且是上面主动给铺好的快车道。”
说完,她又拿起尤文书送来的《运动员身份激活申请及体检报告》,仔细翻阅。
报告附有国家队医疗组和赵瑜医生的联合签名,结论清晰:右肩术后恢复良好,达到高强度训练及比赛标准。左手功能及神经肌肉经系统训练,已具备竞技级基础。
“时机选得真好啊。”梁主任感慨,“全国冠军赛,关注度不低也不至于太高,正好试水。左手剑,话题性十足,一场接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直接把所有质疑和同情,变成了惊艳和期待。”
她将文件妥善收好,“这份申请,我们就以最高优先级处理,用不了几天,周驰的名字就会重新出现在国际剑联的活跃运动员名单里。”
尤文书一直激动地听着,直到这里,她的眼底突然染上了惋惜:“可惜,积分要从零开始。”
“规矩就是规矩,长时间未参赛,积分就要清零。”梁主任的语气却很平静,“但这对周驰未必是坏事,他两手都没有达到最顶级,正好需要一个过程。从洲际比赛开始,重新找回国际赛场的节奏,我想这也是安总的打算。”
这么说完,梁主任想了想,接着说,“通知媒体联络处,准备一套完整的宣传预案,不急着推,但要把材料备好。”
尤文书点头,更加激动。
这几年都是这样过的,到了赛季,她们就会围绕国家队这几名最顶点运动员做宣传预案,其中最多的就是周驰。
周驰作为国家队长,男花世界第一,他的稳定性和成绩,和时不时就闹点事的叶鸣不同,让人十分安心,热度一直在稳定增长。
可是周驰受伤后,他的一切都被“冻结”了,训练信息,比赛进展,医疗报告等等,自然也不再需要做宣传预案。
骤然减少的工作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快乐,而是更加担忧着华国击剑的未来,这位尤文书甚至一度以为华国击剑的“黑暗期”来临了。
“我这就去。”尤文书转身就走。
“等等。”梁主任想到什么,提醒她,“叶鸣的情况也关注一下,他被送到A省已经两个多月了,你去确定一下,叶鸣要不要参加下个月的亚洲杯和亚锦赛?”
尤文书想起来:“是了,安总的报告里说的是让叶鸣进行150天的封闭式训练。应该不会参加吧?叶鸣的积分随便达标的。”
“你说的不算,得训练中心那边决定。”
尤文书脸一红:“您说的对,我这就去问。”
“算了算了。”梁主任想了想说,“还是我去吧,我能问的详细一点,你优先把周驰的资料交到国际剑联,多催着点,一定要在亚洲杯前完成所有手续。我们能做的,就是护航周驰,顺利回归国际赛场,把这条路给他铺的平平整整的。”
“好。”尤文书脆声应着,用力点头,转身离开的背影充满了干劲。
梁主任听着渐去的脚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扬着,她摸摸笑酸的脸,然后拿起了手机,打了电话过去。
……
安泰山电话响的时候,周驰和他正一起下楼,往训练馆去。
安泰山接了电话听了一会儿后,说:“没错,今天上午才决定,周驰左手的表现比想象中好,所以就不等了,现在开始还有机会争夺明年的奥运资格,再晚这个奥运周期恐怕就浪费了。”
周驰在旁边听,并没有回避,打电话过来的人,光听声音他就知道是剑协办公室的梁主任。
不过从电话里听见梁主任说,他的回归上了新闻头条,周驰还是有点意外。
尤其是一些一线的主流媒体,即便他也算是拿了不少国内国外的冠军,但真正拿下新闻头条的机会并不多,上一次登上新闻头条,还是大前年拿到世锦赛冠军的那一次。
华国击剑的强项是重剑,尤其是女子重剑非常厉害,俞静前面几任的“重剑一姐”,都拥有在国际赛场上争夺冠军的实力。
男子重剑略差,但也偶尔会出现一些有竞争力的队员,协会的荣誉殿堂里,前后加起来一共有八枚国际大赛的男重金牌。
论强弱,排名第三和第四的是女花和女佩。
总体来说,华国女性很强,方方面面都很优秀,体育项目更是尤其突出。
最后才轮到男花和男佩。
相比完全弱势的男佩,男花的成绩稍微好一点,至少周驰的前任师兄们,还争到过两银三铜牌。
男佩到现在都是零奖牌,柏威就说:“男佩,男佩,这名字就没有翻译好,就是让我们佩剑组一辈子当配角的意思嘛。”
总之想了这么说,就说明周驰对这个“头条”拿的多不可思议。
他只是在国内冠军赛的预赛上打了几场,就拿下头条了?
当即周驰就控制不住,摸出了手机,只是新闻还没翻到,就听安总那边在说:“……你问叶鸣啊?这我要考虑一下,等我确定他现在的情况再说吧。
行,就这样,周驰的宣传备着,一定能用得上,相信我的眼光,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啊!”
周驰一边听着,又把手机默默收了回去。
这边儿安泰山的电话一挂,他就说:“您别给我戴高帽子,我现在自己心里都没底呢。”
安泰山笑笑,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推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说:“有件事我没和你说,我们击剑队的两个代言,有一个已经明确表示到期后不续约了,另外一个也在观望中。”
“啊?”周驰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不知道,没想到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
代言费很重要,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国家队里每个运动员自身。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国家有康复中心,里面的医疗资源,免费向国家级运动员开放,去了就能治疗,国家超一流的医生为你服务。可为什么训练中心里面还有医生呢?有的队里会备有心理医生,康复医生,营养师等等,这些为了就近给队员随时随地安排上的配备,可不是国家拿钱,而是队里通过各种代言、比赛奖金等等,额外为队员提供的资源。
一旦原本固定的代言费没用了,训练中心自然开不出工资,这些医生、营养师们也要吃饭,就只能离开。
结果就是队员就近的医疗资源没了,想要处理最简单的肌肉劳损,都要去康复中心。每天来回的赶路,或者是很长时间才康复一次,都会影响运动员的状态。
国家级的运动员,一个小状态的影响,可能就和奖牌失之交臂了。
没有广告代言,对于国家队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很重要。
“是我主代言的那个吗?换成叶鸣或者俞静也不行?”周驰蹙眉。
安泰山摇头说:“对方明确就要你,或者说是国家队长,所以这样拉锯了半年,就上个星期,他们和滑雪队那边签了合同,已经正式发了通告。”
周驰叹气:“真现实。”
“不是现实,是他们也有自己的责任,能理解。”安泰山倒是心态很好。
周驰又问:“观望那家是什么意思?”
安泰山说:“是体育局分过来的资源,听说一直在和体育局沟通,想要换一项运动签约。”
“局里答应换项目,肯定也要补偿我们一个。”
“肯定不会比这个好。”
周驰想想,也是,所以就算在体育圈里,也这么现实。
你起高楼的时候,宾客满棚,待得楼塌时,还有多少人情冷暖啊?
周驰想到什么,说:“梁主任的意思,是要推我是吗?”
“没错。”
“因为现在很糟糕了?”
“嗯。”安泰山顿了顿,接着说,“我按下了,觉得这事必须和你商量一下,一旦真的推进,你的压力会很大。”
周驰却笑了:“安总,宁可太心疼我了,这是好事啊,流量推动,我就要出名了,您却担心我压力大。放心吧,我都快退役了,又爬了回来,没有什么还能击倒我。”
安泰山叹气:“我真的希望能让你安静的训练和复健,按部就班的重新回到赛场上,我希望你最火热的时候,是你再次登上冠军的领奖台,而不是通过流量和媒体造势,把你送到前面。”
周驰说:“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不过您也要对我有信心,我觉得我可以,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会更努力,哪怕付出双倍,甚至三倍、五倍努力,我一定会成功。”
安泰山还是犹豫:“这样真的好吗?”
周驰点头:“是好的,我可以。”
安泰山注视周驰坚定的双眼,慢慢的他眼中的不确定也散了去,笑道:“好,一起努力。”
一起努力,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荣耀,更是为了国家队,为了安总。
周驰的训练时间再度增加,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宿舍里关了门,他依旧在进行持剑训练,一丝不苟的,通过平板电脑保持姿态,从一开始就做到绝对的准确。
另外,吸取左肩的教训,周驰现在对训练后的冰敷理疗,也是严格执行。
在同一时间,周驰左手剑回归的消息,也在剑协的有意推动下传开了,先不说圈内的轩然大波,就连国外都有他的新闻报道。
周驰没有去关注这些,从一开始他接受了被宣传的结果,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关注网上的消息了。
现在媒体自由,好的坏的什么样都能看到,自然也不缺一些视角清奇,喜欢唱反调的言论,针对他的左手剑,一定会有很难听的声音,这一点不用怀疑。所以未免影响心态,他连网都戒了,正好专心训练,为了接下来的一次回归赛,亚洲杯的击剑比赛做准备。
转眼,春天结束,初夏露了苗头。
周驰某天早上路过院里花坛的时候,看见了一只停在花上的红色蜻蜓,才忽然意识到,属于他的第一场征战,即将来临。
还有不到三天,他就出发去往新坡,那里他去过好几次,还算熟悉,他曾经不止一次在那里拿下过亚洲男子花剑比赛的冠军,当地还有他的粉丝。
可这次到底不一样,他右手还没有恢复到赛级,左手的具体实力不详,但在赛前他却接受了三次采访,他的名字不断被媒体提及,也频繁出现在热搜上。
他的粉丝甚至在击剑官媒下留言——【不要捧杀周驰!】
可这哪里是捧杀,完全是他自愿的,每一步流程都经过了他的同意。
他没办法不这么做,队里已经丢了一个商务,再丢他们的队医就要跳槽了。
这次比赛,他必须要有亮眼的表现。
只是亮眼表现,究竟要有多亮眼才叫亮眼?
所以这段时间周驰的压力,竟不输给他14、5岁,第一代表国家参加青少组比赛的时候,多想一点就觉得沉重的力量压下来,右肩神经痛。
晚上他提前收拾了行李,心烦意乱也没办法训练,想想难得拿起了手机。
他在微信里翻了一圈,视线最上面的名字。
叶鸣。
前两天叶鸣突然发消息过来,说他要去新坡参加比赛,问他现在情况如何?
两人随意聊了一会儿,气氛还是不错。
再往前翻看,联系竟然一直没断,隔些日子,叶鸣就会联系他一次。
周驰去过A省封闭式训练过,那里管的很严,哪怕自己这个国家队长也要被收手机,但每周休息那一天的时候,可以去教练那里拿回自己的手机。
看时间,基本每次叶鸣拿到手机后,都会和他联系,两人的聊天并不热切,但却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再往前翻看,周驰的手指在看见一段聊天消息的时候,停了下来。
是三个月前,英国世锦赛的时候,他做手术期间,柏威、王谷雨和叶鸣比完赛飞来照顾他的那段日子。
那天晚上,下了雪,在医院里陪了他一天的叶鸣,天黑离开。
他发消息过去,【到宾馆了吗?】
叶鸣回答,【到了,洗完澡我就过去。】
【你不用过来,我一个人没问题。】
【路过的街边有一家中餐厅开着,我问过里面有白米粥。】
【要!】
英国的“病号餐”,即便是现在周驰回想,都不寒而栗。
寒冬腊月天,外面下着雪呢,竟然给他吃凉牛奶,维生素果冻和饼干,他想喝杯热水都护士急忙阻止,说是食用热食不利于伤口愈合。
问题华国人的饮食习惯,不吃热食才是不利于伤口恢复。
当时他强忍了两天,配合医院治疗,直到这个晚上叶鸣送上来的一碗白米粥,他差点眼泪都流出来。
清香粘稠的米粥从喉咙滚下去,落在冰冷的胃袋,就像一团火苗终于在寒冬里被点燃了一样,那一刻他就决定了,要和叶鸣好好相处。
算算时间,就快要出发,叶鸣那边也应该拿到了手机,不知道会不会发消息过来?
不如自己先发吧?总是让叶鸣先发消息过来,显得也很不礼貌。
周驰想想,敲字:【你们是从京城出发?还是A省走?】
他以为这段文字发过去要一段时间回答,没想到那边几乎秒回,【A省直接走,明天中午的机票。】
周驰愣住。
什么啊?原来手机在手里啊?那怎么不联系自己?
后来转念一想。
自己这是被养成什么可怕习惯了吗?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周驰调整心情,快速敲道,【哦,那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新坡见吧。】
发送完,周驰放下了手机,继续收拾行礼。
“叮咚”手机又响了。
叶鸣发消息:【网上说你被捧杀什么意思?我刚刚上网确实看见很多你的消息,你复出后什么成绩都没有,就这样频繁曝光疯了吗?】
周驰想想干脆发了语音过去:“安总说队里的经济出问题了,需要打造明星运动员。是我主动要求的。”
“凭什么?”没想到的是,叶鸣却用语音质问,“既然要集中资源打造明星运动员,不该在队里公开挑选吗?怎么不问问别人想不想要,你们就擅自决定了?”
周驰无语,想想这事儿解释不清楚怕不是要成误会。
他干脆发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下一秒,通话被接通,叶鸣低醇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压力,没理由让你一个人扛。”
这次,周驰结结实实愣住,想了又想,最后说了一句风马不相及的话:“怎么觉得你像是突然长大了似的?”
“……”
“真的,竟然会单独解释了?本来我还想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你这不仅仅是资源竞争问题。”
“本来就没有那么想。”叶鸣的语气很笃定,几乎能想象他在那边紧紧夹着的眉心。
接着,叶鸣又说:“你现在情况不明,成绩都还没有就被大量曝光,万一,我是说万一呢?”
“万一的话,还有你们啊。”周驰笑,“就是因为我的最不确定性,所以才最有话题性,才最好获取流量。但如果我真的不行,你和俞静……”
“没什么不行。”叶鸣却又匆忙开口打断他,“你最了解自己,不会做没把握的事,答应下来的你就一定可以。”
“你看看,左也是你,右也是你。抢资源的是我,能承担压力的也是我,叶鸣你的立场呢?”这话的并不是指责,周驰的眼中带笑,他知道叶鸣只是关心他而已。
叶鸣却如临大敌:“你生气了?”
怎么会?他不是语气带笑吗?遂反问:“你说呢?”
叶鸣声音压的很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好像总是搞不清楚状况,更不知道要怎么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要怎么关心我。”
“……”
“对吗?”
“……”
“喂?”
“……”
“叶鸣你还在吗?”
“……”
“叶鸣你……”
“挂了,我有点事。”
说完,电话就传来一阵挂断后的盲音,周驰一脸疑惑的将手机移开,表情困惑。
……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新坡**机场。当地时间为下午两点十五分,地面温度三十一度,天气晴。请系好安全带……”
周驰靠窗坐着,窗外蔚蓝的海水正被一片翡翠般的绿意取代,岛屿的轮廓清晰起来,整齐的港口和密集的楼宇,还有点缀其间的热带植被,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明耀眼。
飞机机身倾斜,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机翼掠过海面,最终平稳地降临在机场的跑道上。
周驰解开安全带,从头顶的行李舱拿下运动背包,随着人流走下了廊桥。
新坡到了。
这次比赛,队里来的人十分多,运动员加教练员一共有31人,这里还不包括安总和叶鸣,以及个别从自己的省会机场出发的选手。
华国队这边是朱领队带队,还跟着一名领队助理,两人一下飞机就在打电话联系大赛组,确定车辆的问题。
等着叶鸣他们拿完行李,后续的行程也都确定下来,大巴车就等在机场的大门口,朱领队还提醒大家:“外面有记者,都把衣服检查一下再走。”
另外,朱领队对周驰招手:“还有你的粉丝也来了。”
周驰惊讶:“我粉丝?”
朱领队笑:“你回归的消息传到国外,大家都很高兴你能回来,同时也很好奇你的左手剑,这次比赛媒体比往年更多。”
周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朱领队赞赏了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对身边的人说:“还得是周驰啊,咱们队的定海神针。”
柏威听见了,靠过来拿这事儿说笑:“定海神针?”
“有问题?”周驰笑开一口白灿灿的大板牙。
说笑几句,周驰推着行李随着队伍走出了通道,就听见吵杂的议论声。
“来了来了!是他是他!”
“周驰!看这边!”
“哇!真人好高好痩!”
周驰抬眼望去,只见接机人群外围,聚着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多看起来是学生模样。
他们手里举着打印的照片,上面是他的比赛照片,尤其是去年拿到世锦赛冠军时候,举起金牌的瞬间。
另外还有一张更大的纸,用艺术字写着英文,翻译过来是【新生·回归】。
他们没有大声呼喊,只是眼睛发亮地看过来,用力挥着手,脸上纯粹而热切的笑容。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在他目光扫过去时,喊了一声:“周驰,亚洲杯加油!我们会去赛场支持你!”
周驰停下脚步,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致意。
这种被特别关注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复健这大半年的时间,都十分的低调,不仅仅停止了所有对外的活动,除了必要的治疗他甚至不怎么出训练中心的大门。
后来当他连网都不上了后,世界骤然缩小到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就连思维都好像凝滞。
其实陆陆续续,一直都有人在告诉,他回归的消息传到了国外,他其实并不在意,毕竟受伤前的他虽然也获得了世界冠军,可是比起那些火热的明星运动员,人气差远了。
这么长时间的消失,大家对他消息的反应,显然更多是好奇。
直到他再次以华国击剑运动员的身份回来,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在关注自己的伤势,期待自己的痊愈回归。
再次点头示意后,周驰便推着行李离开了,身后传来兴奋的谈论。
“他挥手了,是右手!”
“状态看起来很好啊!”
“期待他的左手剑!”
大巴车停在机场的地下接驳口,需要坐电梯下去,他们这些人加上行李,需要好几趟电梯。
周驰乘坐的这趟电梯里,除了他们国家队的,还挤进来两名普通的乘客,其中一人在手机上快速点了一圈后,确定般的点头说:“你们是国家击剑队的吧?”
柏威点头:“对,来打亚洲杯。”
“真高啊。”对方看了一圈后,目光落在周驰脸上,笑,“周队长,祝你回归顺利,旗开得胜。”
周驰说:“谢谢。”
离开电梯走出几步,就到了接驳口,大巴车就停在门口,戴着工作牌的大赛方工作人员,在大巴车旁边搬运行李,另外还有四名记者等在车边上,他们在看见周驰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围了上来。
“周队,能看见你重新出现在赛场上,实在太好了!”第一个开口的,就是央视的江记者,主要就是负责击剑队的新闻报道,他复出的几次采访,都是江记者在负责,双方算是非常熟悉了。
周驰有些惊讶:“您也来了江记?”
“当然了,这是你的回归首战,我肯定要过来跑一趟,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在关注你的消息?大家最想要知道的就是你左手剑的水平怎么样?”
“我也不清楚,但我十分的努力去提升自己,至于结果如何,还是要在赛场上见。”周驰给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答案。
江记的问题结束,第二个将话题递到他嘴边的,是新坡的体育记者,问的也是类似的问题。
接着第三个,是个金发中年人,戴着一个茶色的眼镜,开口就说:“听说你的手术在英国做的,距今也才半年,但左手剑想要达到赛级标准,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是无法改变发力方式的习惯,还是说换手本就是计划中的安排,所以你才能这么快回归赛场吗?”
对方用的是英语问话,周驰的口语不错,听出了这段话里尖锐的部分,江记也听到了,目光不善地看过去。
周驰也没客气地回应道:“就算是策略,也不违规不是吗?”
对方眼睛一亮:“所以你承认这是计划?”
周驰浅笑:“花剑的精髓就是通过不断地变化和试探,以确保最终出剑的一击必胜,您可以猜一下我接下来的计划。”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江记者挤走了。
接着又有些记者围上来,但问的问题都非常礼貌,周驰也完全配合完成采访,一直到朱领队确认采访的差不多,以出发为理由,将周驰叫走。
周驰上了车,最靠前的座位自然而然地空出来了一个给他,朱领队就坐在身边,不等车开就小声地问:“那个记者是英国的,他采访方向一直都是医疗,这次过来,恐怕是对你在英国接受了治疗,却最终选择了左手,进行调查了解。”
“哦,难怪有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朱领队深深看他:“你最近嘴有点毒啊?”
周驰扬眉:“有吗?”
“没有吗?”
“那就有吧。”周驰笑道,“稍微制造点话题,没有爆点也没人看。”
“你别被安总传播焦虑,其实情况没有……”
“朱总,我是队长,实际是什么情况我知道的。另外我既然回来,代表的就是咱们国家队,我是队长,被对方质疑我右肩受伤作假,我总不能扒开肩膀给他看,对付这种不怀好意过来的人,一开始就不能给他好态度,他才知道咱们不好惹。”
朱领队深深看周驰,最后说了一句:“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你这才一回来,我就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周驰被逗笑了。
大巴车继续往前走,行驶的宽敞整洁的机场路上,沿途的高楼大厦充满了现代化的气息。
不过同是东亚人的长相,这里并不会给周驰任何的新鲜感,目光在城市外面扫了几眼,更多地看向了自己的手机。
他难得搜索自己相关的新闻,果然关于他伤愈后以左手剑复出的新闻铺天盖地,不过下面的评论意料外几乎都是正面的,都是在期待他的回归,夸赞他不放弃的体育精神。
要不是总局控了评,就是他对外的形象确实很好,才会是这种几乎一面倒的期待。
另外在刷评论的时候,周驰看见了另外一个和华国击剑队相关的新闻。
就是叶鸣、安总和张教练,三人在两个小时前,已经抵达新坡机场的新闻。
A省距离新坡更近,飞机只需要四个来小时,相同的时间出发,他们此刻已经抵达大赛宾馆。
给叶鸣接机的粉丝也不少,叶鸣脾气不好,但长相好,而且还有世界冠军加身,他的人气并不低。
周驰看了一会儿眼睛疼,就放下了,正好看见大巴车开过体育馆。
街道两边已经妆点上了彩旗,沿途的路灯上还挂着人牌,周驰在那些人牌上看见了自己,穿着白色的击剑服,手持花剑竖立在鼻尖,表情肃穆,眼神淬利。
不过拿剑的手,是右手。
这是他去年受伤前,总局安排拍的写真,在很多赛场上都能见到这张照片。
倒是在他身后的一个人牌上,叶鸣的照片已经换成了他最近获得世界冠军的那场照片,照片还是一个动态捕捉,弓步向前,手往前刺,有种极为凶悍的狩猎感。
一旁的朱总也看见了,说:“叶鸣拿下世界冠军之后,一个功能饮料的商务找了上来,总局那边安排摄影师来拍的照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下文,后来总局就把这张照片拿了出来用。”顿了顿,朱总叹气,“你说的没错,队里确实到了关键时刻,接下来你、叶鸣、俞静的表现至关重要。”
“我知道会努力的,您放心。”周驰安慰朱总,始终没有回避责任。其实他但凡说一句,“压力好大”啊,朱总可能都会感受到他的不容易,想办法减轻他的负担,但这样的话周驰说不出口,更不想有丝毫的示弱。
大巴车从体育馆前驶过,又过了一个街口,就到了大赛组安排的接待宾馆。
周驰视线扫过大门,看见了穿着白T黑裤的熟悉身影,同时车里也有人在叫:“那不是叶鸣?”
周驰看见了叶鸣。
而叶鸣的目光,也第一时间穿过这辆从眼前开过的大巴车,锁定在他的脸上。
目光交错的时间很短暂,但周驰无比地肯定,叶鸣看见了他。
周驰的心脏突然跳的有点快,可能是兴奋的,也可能只是因为叶鸣。
他不喜欢叶鸣的脾气,两人说话总是冷场,更是经常不欢而散。可无法回避的,他们是战友,是队友,他们可以承担起相同的责任,甚至的……叶鸣那些看似不客气的言论,总是能够引起他强烈的共鸣。
这个家伙,如果不长嘴就好了。
大巴车最后绕了一圈,来到了宾馆大门,稳稳停了下来。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带来一阵燥热的暑气。
叶鸣就立在车门边上。
他仰着脸看过来,眼眸很黑,像暴雨前积郁的云,沉甸甸的,却又在深处烧着一点光。
周驰起身扶着车门框,微微低头,朝着他笑了笑:“嗨。”
声音轻松的说,“好久不见,没什么变化啊?”
叶鸣并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他的下颌绷的极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目光专注的近乎失态,贪婪,渴切,却又在灼人的亮色底下,隐隐透出一点快要撑不住的可怜。
周驰微愣,莫名有点心疼。
也对,A省省队是出了名的严苛,把人丢到那里和去坐了三个月的监牢没差别。
这样想着,周驰抬手搭上了叶鸣的肩膀,手指顺着肩膀滑到了他的脖颈上,拍了拍,先安慰再说。
叶鸣的表情瞬间变得惊讶,随后强忍这某种不适,任由周驰的指腹抚过他的后脖颈。
周驰的视线扫过他的脸上的每一处,点头说:“挺好,这样看起来倒是更精干,更帅了。”
“嗯。”叶鸣垂眸并不多言,但是转动的颈部,就好像在蹭着周驰的手一般。一直到周驰的手收回去,他才移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
叶鸣最先下车,然后是朱总,后面是俞静、柏威等人,每个人下来都会和叶鸣招呼一声,叶鸣也都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下,大家并不意外这样的冷淡。
叶鸣就是这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脾气。
不过拿行李的时候,叶鸣却等在行李舱边上,第一时间拿走了周驰的行李箱,朱总也就落后一步,叶鸣却只当看不见,推着行李就走。
行李被绑架的周驰无奈,只能匆匆跟了上去。
“叶鸣等等。”一路追进大堂,周驰快步来到叶鸣身边,“等着大家一起。”
叶鸣却依旧往前走,同时快速地说:“我旁边有个单间,你先上去把房间占了。”
“啊?不用吧,哪里都可以。”
“房间对门是安总。”
“……”周驰犹豫了一下。
“朱总、俞静的房间都预留了,我只是带你先挑房间。”
“呃……好吧。”周驰发现他拒绝不了。
进了电梯,电梯里就周驰和叶鸣两人,周驰自然的和叶鸣聊起了这段时间的事情,“过来都顺利吗?”
“嗯。”
“在A省呢?”
“还好。”
“听说你训练的非常刻苦,成绩稳定提高,安总都说今年可以对你有高期待。”
叶鸣的嘴角抿紧,就在周驰以为他会被夸地羞涩一笑时,他却说,“所以你不用想太多,国家队离了你一样转。”
“好了,你闭嘴吧。”周驰扶额。
“?”叶鸣却还一脸困惑,甚至头微微歪了一点。
周驰无奈:“你是不是经常挨打?”
叶鸣说:“除了你,没人打我。”
“他们那是不想吗?那是不敢。”
“对,所以就你敢。”
“我现在就想揍你,让不让?”
“……”叶鸣沉默了一下,脸绷的很紧,把身体往周驰这边歪,一副“你打吧”的模样。
周驰的脚不轻不重的扫了叶鸣一下,然后抬手一搭他的脖子,用力往自己这边勾,用拳头在那脑门上狠狠地转了两下,自己却先笑开了牙齿。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被周驰搂在怀里的叶鸣,从头红到了脚,握在行李箱上的手背青筋浮现。
周驰到了房门口,果然叶鸣提前收了这房间的门卡,抬手开门,一路将他送进了房间里。
这是个带浴缸的大床房,外面还有个阳台,站在阳台上车水马龙的公路,还有在两栋大楼间隙处,体育馆的一角。
出来打比赛,拥有单独房间,也是头部运动员该有的待遇,只是周驰自觉自己从头再来,不该要求太多,和其他人住一间也是一样……
“行李放这儿。”叶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周驰转头看他说,“空调面板在这儿,阳台门锁有点紧,开的时候要用力。”他走到小冰箱前打开看了看,“里面有水,每天会补。”
“你也就比我早来两个小时,就研究的这么仔细了?”
叶鸣走到周驰身边,漆黑的眼望着周驰:“你第一次用左手打比赛。”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而且叶鸣的表情,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严肃。
周驰反倒笑的轻松,“对啊,第一次。”
“松本由理也在。”叶鸣的眉心蹙的很紧。
周驰点头:“我知道。”
“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去年的两站世界杯,一次冠军一次季军,世界排名已经进前八了。”
“嗯。”周驰想想,笑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的左手够吗?”
很直接的一句话,甚至有点冒犯,但周驰却知道叶鸣想说的是什么?
周驰抬起自己的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只手经过大半年的魔鬼训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连基础弓步都控制不了的“生手”了。
这只手指节分明,肌肉线条清晰,掌心因为长时间握剑,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够不够,得打过才知道。”周驰放下手,对着叶鸣笑,“但至少,我不会输的难看。”
叶鸣想要说什么,但幸好没有说出口,最后他往门口走,边说:“餐厅在二楼,五点就开餐,六点半在安总房间开战术会。”
“好,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大巴车把队伍送到了比赛场馆。
周驰感觉在车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又下车。
大巴车直接开到了体育馆里面,他们从后门进去。
新坡室内体育馆是标准的国际赛事场地,十二条剑道纵向排开,顶灯把整个场地照得雪亮。
已经有几支队伍提前到了,正在各自区域热身。
周驰换上训练服,左手持剑走上剑道,地面的橡胶垫软硬适中,脚感很好。
他先做了几组基础步伐——前进、后退、跃步、弓步还原。动作标准,节奏稳定。
柏威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驰做了个快速向前跃步接弓步刺的动作,剑尖精准地停在预定的高度,“距离感需要再调一下,地面和队里的不太一样。”
“慢慢来。”柏威说,“你左手这动作,看着比好多人的右手都标准。”
不远处,叶鸣正在和高金龙进行条件实战。
他的打法明显比之前更沉稳了,进攻依然凶猛,但多了几分耐心和变化。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剑尖点中高金龙的护胸,发出清脆的“啪”声。
高金龙低头看胸口,声音被瓮的护面里也听不见说了什么,两人靠近交谈了两句,又快速分开继续。
周驰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记得一个多月前才加的那场测试赛,打完之后,自己心里生出的迫切念头,现在时机正好,没必要等了。
这样想着,周驰对柏威示意了一下叶鸣的方向,然后走了过去。
他在剑道边停下。场上的叶鸣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进攻,剑尖压在对手护胸上发出闷响,顺势收剑后退,正准备开始下一轮。
直到他看见了周驰。
就这一眼分神的功夫,被高金龙抓住机会,一个迅猛的弓步反击突刺过来。
“滴!”
裁判器响起,高金龙得分。
不等个高金龙高兴,叶鸣示意暂停,然后一把摘下了护面。
他转过头看向周驰,脸上倒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有些困惑。
“有事?”
高金龙也摘下护面,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看叶鸣又看看周驰,识趣地后退两步,去旁边喝水。
“对,有点事。”周驰点头,单刀直入,“昨天晚上战术会,重点提的那个松本由理。”
“嗯。”
“他那个节奏,还有防守硬度,你也听教练分析了。”周驰看着叶鸣,语气认真,“我跟他以前右手时打过,但左手什么水平,我心里没底。他那种打法,光靠我自己不行。你节奏稳,力量足,防守也硬。帮我打几回合,模拟一下他的路子?不用多,就感受一下那种压迫感。”
“好。”叶鸣毫不犹豫地答应。
高金龙喝了水回来,看两人踏上剑道要开打的架势,兴奋地问:“要不要我当裁判?”
“不用。”周驰说,“把他借我几分钟,很快的。”
“没事没事,你随便用,他又不是我的。”
“这话说的,还能是我的?”
周驰习惯性地回了一嘴,对面正戴上护面的叶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人在剑道中段相对而立。叶鸣摆出重剑沉稳的起势,重心压得很低。周驰则是花剑灵动的准备姿态,左手持剑,剑尖微微上扬。
没有裁判,没有口令,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开始。
叶鸣先动。
他没有像平时习惯的那样,使用爆发性的抢攻,而是用极其稳定,甚至略显缓慢的步伐向前压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土地。
他手里的重剑没有太多花哨的动作,只是稳稳地封住中线,剑尖随着周驰细微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正是周驰想要的感觉。
就好像被对方的节奏影响,四周空气都变得粘稠。
周驰尝试了一个快速的跃步试探。
叶鸣几乎没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重剑宽大的护手盘和剑身就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进攻线路。
“铿”一声轻响,力量透过花剑柔韧的剑身传到周驰手上,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好硬。
周驰后退半步,调整呼吸。
他再次尝试,这次是更复杂的假动作组合,脚下步伐变幻,手上剑尖画出迷惑性的小圈,试图诱使叶鸣做出大幅度动作。
但叶鸣异常沉得住气。
他的防守范围并不大,却极其精准高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用重剑特有的分量和角度,一次次将周驰的进攻顶回去。
不是格挡,更像是“撞开”。
几个回合下来,周驰非但没找到破绽,反而因为左手持续对抗那种沉重的防守,前臂开始有些酸胀。
但他眼睛却越来越亮。
对,就是这种感觉。
松本由理的压迫感,可能没有叶鸣力量这么直观,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和严密,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周驰停了下来,摘下面罩,喘着气,额头上已经见汗。
叶鸣也摘下护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他用眼神询问:继续?
周驰摇头:“够了。”他走过去,手握成拳,在叶鸣结实的上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谢了,感觉找到了。”
叶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瞥了一眼自己被捶的地方,低声说:“你左手力量还是不够,真对上松本,不能硬拼。”
“知道。”周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左臂,笑道,“不能硬拼,就智取,你刚才那几下,给了我点灵感。”
叶鸣点头,说:“想练随时来找我。”说完他又加重重复了一次,“随时。”这才再次迎向久候的高金龙。
周驰回到自己的区域,柏威和詹迈豪一左一右迎上来,两个人四只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有用吗?”
“真的有用吗?”
周驰说:“叶鸣和松本有理的风格和力量其实差距都很大,但那种顶尖运动员的反应是一样的,我需要找回顶端赛场的感觉,如果可以和叶鸣更多的对练就好了。”
“你可以说啊。”
“对啊,不是说随时可以找他对练吗?”
周驰说:“快比赛了,我们的对练,可能会影响彼此的节奏。”
“应该不至于吧?这不过是洲际杯,这都赢不了,剑指奥冠不就成了玩笑?”
“没错,他还封闭训练了三个多月,现在应该很强的,我看高金龙被他打的快哭了。”
周驰回头去看,果然高金龙在叶鸣面前,连一点获胜的希望都没有,但他还是说:“再说吧,比赛期间也可以慢慢找回感觉,我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柏威说笑:“难道不是为了积分,才匆匆忙忙激活了运动员身份?”
“……”周驰翻白眼,“看破不说破,我的目标就不能高大上。”
“嗯,好的,奥冠就矮穷矬是吧?”
“滚。”周驰受不了,把人连踢带踹地撵走,转头凶狠地看向詹迈豪,“来,打。”
詹迈豪望着周驰背后冒出的黑烟,示弱:“周队,温柔点,我还是小北鼻。”
“……”周驰铮的一声拔剑。
适应训练时间有限,只有一个半小时,其他代表团的队员已经等在场外的座椅上。
安总吹着哨子,结束了这场训练,让大家原路离开,准备坐大巴车离开。
路上,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的年轻队员,不解地问身边的师兄:“就隔着一条街,走回去不是更快?”
那师兄说:“当其他国家和华国一样安全呢?”
“新坡不是很安全?”
“再安全也不如好安排,跟着走就好了。”
“可我还想逛逛新坡呢,我第一次出国……”
“会有机会的,比赛结束,大赛组不再负担安全问题,你随便浪都没关系。”
周驰听到这里,忍不住泼了盆冷水:“放心,大赛组不管后,队里会第一时间接手。”
年轻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
周驰又说:“不过可以来队里请假,只要有出国经验丰富的师兄师姐愿意带你,就没问题。”
年轻人一把抱住老队员的手臂,摇晃:“师兄~~~”
周驰在一边笑,笑着笑着,就看见叶鸣就在旁边不远看着自己,他的眼底竟然也有些柔和的微光,浅浅地笑。
午后的阳光从体育馆高窗斜射而入,恰好勾勒出叶鸣挺拔的侧影。
他长高了,肩宽了,骨架舒展,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属于顶尖运动员的力量与美感。
时光在不知不间,将他打磨成一柄出鞘的利刃。
周驰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叶鸣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瘦巴巴又沉默的少年了。
那张曾经带着稚气的脸,如今轮廓分明,线条凌厉,不说话时有种生人勿近的冷硬,可一旦像此刻这样,眼底那层冰壳融化少许,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笑意……
竟有种近乎嚣张的俊美。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周驰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还在缠着师兄的年轻队员,脸上的笑容未变,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周!”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周驰的思绪,他抬头看见昨天那个金发英国记者正迎面走来,说,“能简单聊几句吗?”
周驰脸色瞬间肃然,看了眼旁边的安泰山。安泰山点点头。
“可以。”周驰停下脚步。
“关于你的左手剑,外界有很多猜测。”英国记者开门见山,“有人认为这是战术噱头,有人认为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自己怎么看?”
周驰想了想,说:“如果右肩没受伤,我肯定不会专门去练左手。但既然伤了,而我又想继续打,那么换手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不是战术,是生存。”
“生存?”记者挑眉,“这个词很重。”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周驰平静地说,“要么适应,要么淘汰,我只是选择了适应。”
“但适应需要时间。从手术到现在才半年,你真的准备好用左手面对亚洲顶尖选手了吗?”
周驰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准备好?”他重复这个词,“我从来没“准备好”过。比赛不是考试,没有百分之百的准备。我只能带我有的东西上场,然后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现在有的,就是一只练了半年,很想证明自己的左手。”
英国记者深深地看着周驰,表情严肃许多:“我明白了,在伤患之前,你就是运动员了是吗?”
“没错。”周驰重申,“我是华国击剑运动员。”
……
清晨八点,新坡室内体育馆的副馆已经人声鼎沸,12条剑道全开,男子花剑的资格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世界排名32名开外的选手们,要为仅剩的不到30个正式赛席拼杀。
马来选手哈立德·拉希德站在三号剑道边,正往护手上缠胶带。
他今年23岁,世界排名97位,这个数字让他必须从最底层打起。
他已经打完第一场小组赛,轻松赢了一名萨瓦迪卡的新人,现在正等着第二场的对手。
副馆的空气闷热潮湿,即使空调全开,也压不住上百名运动员蒸腾的热气。哈立德擦了把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看台。
然后猛地顿住了。
就距离和很近的地方,在靠近入口的看台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着思密达队队服的身影,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哈立德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金智灿。
世界排名28,思密达男花现役一哥,这次亚洲杯的二号种子。
按理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自己的酒店房间睡回笼觉,或者轻松地享用早餐,明天直接来打32强赛就行。
可他一大早就出现在了资格赛场馆里,而且看起来似乎和比赛选手们来的一样早。
是为了陪队友吗?
想到这里,哈立德却更快发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身边,而是望向场内一条剑道,那方向距离他不算远,隔着不到30米的距离,是四号剑道,剑道上的人穿着华国代表团的队服,正在热身。
等等,华国队?
哈立德眯起眼睛。这两天队内的战术讨论会说的很清楚,华国男花这次来的四个人。其中一个是詹迈豪,排名84位,在他前面,另外是两个比较年轻的新人,排名在一百开外,但潜力不低。
另外还有一人……
就见那四号剑道上的比赛已经开始,胸口贴着华国国旗的华国选手,即便戴着护面看不清面貌,但光是看他的身形动作,便非同一般。
这人身形修长挺拔,左手持剑干净利落,速度快的几乎带出残影。
他对面的是哈克的选手,完全被带入到他的比赛节奏中,整个比赛节奏快的惊人,他的左手剑像一条银色的毒蛇,每次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咬在分区。
小组赛也很残酷,是五分制,三分钟一局,先得五分的获胜,或者三分钟到了后,分数领先的也获胜。
这场对局比赛只持续了两分钟,5:0,赢得干脆利落,甚至有点儿残忍。
对面的哈克选手被打傻了。
哈立德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忽然明白了金智灿为什么坐在这里。
随着四号剑道比赛结束,赛场里竟响起了掌声,比起偶尔队友献上的祝福,这掌声明显大了许多。
其中还有一个掌声,就在哈立德的头顶,他抬头看去,看见了趴在二楼环境走廊护栏上的人。
哈立德的眼睛一鼓。
这是,陈志伟吗?
陈志伟是东道主新坡的头号选手,世界排名31位。
他穿着便装,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同样锁定在四号剑道。
表情十分严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哈立德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个金智灿还不够,现在连陈志伟也来了。这两个本该在酒店养精蓄锐的种子选手,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资格赛场馆,只为了看一个人比赛。
场馆里的嘈杂声似乎都低了几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出现的这两个种子选手。
对于正在参加资格赛的选手们而言,这些早已经走在前面的身影,就像高山一样巍峨,让他们仰望。
“那是金智灿吧?”
“陈志伟也在上面。”
“他们来是为了四号剑道。”
“四号剑道?谁啊?怎么了?让这么多大神过来?”
“不是吧?竟然还有人不知道?你家不会一直不通网吧?”
就在这时,副馆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个穿着深蓝色岛国代表团运动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场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钟。
看台上,赛场上,不管是低声交谈的,还是热身准备上场的,就连教练员也纷纷看了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松本由理。
世界排名第八,亚洲男花现役第一人,本次亚洲杯无可争议的头号种子,几乎预定了冠军!
他的面部线条十分冷硬,眼睛又细又长,长相显得十分狠厉。
他走进来,目光在场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看台。
陈志伟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侧头点了一下头。
金智灿也从看台上投下视线。
松本由理就站在陈志伟旁边,两个隔着五米的距离,靠在护栏上,既没打招呼,也没说话,就像两尊雕像,将目光同时投向同一个方向。
还是四号剑道。
刚刚比完一场小组赛的华国队选手,正摘下护面,露出他眉眼清隽的脸,浓丽的眉毛下,是一双严肃的眼,但是在和对手致敬的时候,嘴角又会露出一对梨涡。
这张脸,自打哈立德确定成为男子花剑选手的那一天起,就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训练录像上。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成年。
有时候哈立德觉得,自己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反复地去“想念”一个人。
华国队的周驰。
那个世界排名曾经达到过第一名,站在世界男子花剑最顶峰的男人,回来了。
周驰正在调整自己手中的剑,他似乎对这把剑有点不满,所以一直在掰动它。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并没有留意到赛场里的气氛变化,还有那些因为他而出现的的身影。
但哈立德却做不到无视,他甚至因为某种仿佛正在“见证历史”般的直觉,而浑身战栗。
周驰的下一轮比赛又要开始了。
他的对手显然有些失态,怔怔看着他,连自己的热身都忘记了,直到被教练催促。
这时,周驰再度做到了赛前的调整,重新戴上护面,回到了剑道上。
而就在这一刻,哈立德清楚看见,松本由理的身体往前倾,半截身体从护栏上探出来,目光紧盯周驰,犹如手术刀一般,看的非常认真仔细。
陈志伟则摸出了手机录像。
金智灿在看台上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看看写写,写写看看。
副馆里其他一百多名选手,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板,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被那三个坐在看台上的种子选手,以及四号剑道上的身影牵引。
“哈立德·拉希德该你上场了。”裁判席旁的检录提醒他。
“呃,好。”哈立德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双脚发软。
比赛像是被挤没了,满脑子都是周驰回来了,带着左手剑回来的念头,在横冲直闯。
周驰毫无悬念地赢下了这一场比赛,在骤然响起的掌声中,他独自沉浸在比赛的复盘中,默默分析自己左手剑的利弊。
他有这个能力,也几乎可以分析的八九不离十,当然他还有安总,队里的其他教练,都会帮他做分析。
一轮比赛下来,周驰可以确定自己的左手剑还远远没有到世界最一流的水准,哪怕加上他的经验判断,现在他的要是打赛季积分,恐怕也就80来名,和詹迈豪一个水平。
不过周驰并不会气馁,左手剑的练成,本来就需要一个过程,另外因为左手剑在赛场上比较稀缺的原因,对手在面对左手剑时的破绽会很大,这是他的机会。
周驰并不介意自己用左手剑是偏门,比赛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攒够积分参加奥运会,所以他必须要每场比赛都认真应对,争取拿到更好的名次。
如果不全力以赴,以他左手剑目前的水平,是没有资格参加奥运会的。
这样想着,身后的裁判再次吹哨。
周驰回过神来,看向身后赛道,新一轮的比赛又要开始了。
他将护面戴上之前,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对面护栏前的身影。
离的很远,但周驰第一眼就认出那是叶鸣。
重剑的资格赛在今天下午举行,再说叶鸣是头号种子选手,并不需要打资格赛,但叶鸣还是来了。
周驰这才意识到,叶鸣好像在自己的每一场比赛上,都出现过。
那时候他右肩还很健康,世界排名从来都稳定在前五名,每次登场都是在正赛上,他的每场比赛,都会有很多的观众,还有队友,有掌声。
叶鸣就在队友中间,每次都在。
直到今天,周驰才反应过来,叶鸣这么独的一个人,显然并不是跟着队友同行,而是因为自己在比赛,他是在追随自己而来。
即便是今天,这冷清的资格赛场上,叶鸣还是来了。
周驰又看了叶鸣一眼,彻底将护面扣紧。
接下来的比赛,手中的剑变得更加凌厉了。
对手是个赛场新人,被周驰以5:1轻松拿下,结束比赛后对方摘下护面,脸色惨白地握上周驰的手。
周驰对他点头,只觉得手感不错,分开时又去看叶鸣的方向,叶鸣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看他比赛。
莫名的,周驰竟然觉得很愉快。
周驰小组出线毫无悬念,以小组第一名晋级。
比完赛的时候才上午九点办,周驰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回到座位上,和安总低声讨论今天比赛的得失。
叶鸣这个时候才从对面的环形走廊走过来,沿途汇聚无数目光。作为亚洲男子重剑的头号人物,即便是松本由理这号人物,在叶鸣的身边,也是黯然失色。
那是“星光”,也是从长相到气质的整体碾压。
周驰望着叶鸣比年前短了些的头发,这种发型毫无遮掩的将他的长相五官展现出来,迎面走来的模样,像是一头优雅的猎豹,周身萦绕着一种独属于头部运动员的特殊气场。
沿途所有人都像是被他摄住,就连周驰的目光也会忍不住停驻在他身上。
周驰突然说:“有点帅啊?”
“什么?”安总没明白。
“叶鸣啊,说起来,他其实更适合成为咱们击剑队的门面。”
“得了吧,那狗脾气!”说起来安总就来气。
周驰这才收回目光:“这次再看我觉得成熟很多,就是那种嗯……从中二少年一下子变成成年人的感觉,是我错觉吗?
“这一定是你的错觉。”安总可一点不客气,“在A省三个月,一个朋友都没有,这像话吗?正常人三个月怎么都该有个熟人了吧?别说和队员相处,就是和教练都配合不好,要不是我又安排老张过去,他能把自己憋出自闭症来。”
周驰疑惑:“他性格确实有点问题,不擅长和人来往,在哪儿都一样,在国家队不也没朋友来着?”
安总看着周驰不说话。
叶鸣走过来的时候,周驰逐渐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看着安总点头,周驰的表情骤然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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