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8强赛,比赛换到了主馆,看台上出现了拿着新坡国旗的观众,还有媒体记者在。
看台上架了四台摄像机,场内还有三台,那么大的场地,无数人的目光都只是聚焦在中间,心态不行的,在这样的气氛下,手脚都得缠在一起。
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怀念。
周驰换上击剑服前,最后一次核对了赛程。八强赛采取单败淘汰,从今天下午开始,四场比赛依次进行,决出四强。
他被安排在第一场,对手正是陈志伟。赛程安排很紧,如果赢下这一场,晚上紧接着就是半决赛。
他仔细检查着护具,又拿起花剑查看,剑身笔直,剑尖的弹簧压力适中,轻轻一按,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切就绪。
主馆的氛围与副馆截然不同。
穹顶高阔,灯光汇聚在中央那条标准剑道上,像舞台的追光。周驰走过贴满了赞助商logo的通道,从后台热身区一直走到赛场中间,灯光聚集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条蓝色剑道,橡胶的剑道上,还用暗金色纹路做了简单的装饰,像击剑运动本身所代表的古西方的骑士身份,它所透露出的是一种高贵华丽的气息。
要知道在古西方,只有家境优渥,且拥有贵族头衔的出生,才拥有成为骑士的资格。
因而击剑运动员也被誉为“现代骑士”,这项运动从1896年就被列入奥运会的核心项目,因其最能体现“古典、智慧、竞技”的奥林匹克精神。
周驰踏上剑道,调整了一下护面的松紧。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质疑。
左手持剑,站在这个级别的赛场上,无论赛前如何铺垫,此刻他依然是那个最大的未知数。
对面,陈志伟也做好了准备。
这个新加坡头号选手比他稍矮,身材匀称,隔着护面也能感受到他平静的呼吸,他向周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裁判检查装备,确认无误。
“En garde!”
两人同时摆好架势。
周驰左手持剑,右臂自然垂落,身体微微侧向,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一个标准的左手花剑预备姿势,但看在熟悉他过去右手打法的人眼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奇异感。
“Allez!”
第一剑,陈志伟果然如安泰山所料,打得极其耐心。
他没有冒进,只是用小幅度的前进后退步伐试探,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周驰的进攻线路,姿态稳固得像一块礁石。
周驰也没有急着进攻。
他同样用步伐调整距离,左手剑尖划着细小的圆圈,既是保持手感,也是观察。
他能感觉到陈志伟的防守范围控制得很好,没有明显的空当。
试探了将近十秒,陈志伟率先发难。
一个突然加速的向前跃步,接一个迅疾的直刺,剑尖直指周驰胸口。
速度不慢,线路也正。
周驰反应更快。
几乎在对方启动的瞬间,他左脚向后小撤半步,同时左手手腕向外一翻,剑身精准地格开对方来剑。
金属碰撞发出“锵”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没有停顿,借着格挡的力道顺势回剑,一个干净的反击刺!
“滴!”
裁判器响起。周驰的红灯亮起。
1:0。
干净利落的防守反击。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随即是掌声。
陈志伟退回准备线,看不出情绪。
但周驰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透过护面网格,变得更加专注了。
第二剑,陈志伟改变了策略。
他开始用更复杂的步伐组合,时而向前压迫,时而后退拉扯,试图打乱周驰的距离感。
同时,他的进攻不再拘泥于直线,加入了更多的变线和假动作。
这一剑打了超过一分钟。
双方你来我往,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对方化解。
最终,陈志伟抓住周驰一次后撤稍慢的机会,一个漂亮的进攻得分。
1:1平。
周驰趁着这场结束,退回起始线的短暂时间,快速在脑海中复盘比赛。
显而易见,陈志伟想要拖慢他的比赛节奏,看来也看出他左手持久力不行的,不止金智灿。不过想要控制他,也要看他愿不愿意,高手对决,节奏绝不可能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再转过身来,周驰长出一口气,做好起手姿势。
裁判下达比赛开始的命令。
第三剑,周驰主动出击。
连续的快速小跃步向前压迫,左手剑尖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不断骚扰陈志伟的防守手。
陈志伟被迫连续后退调整。
就在他重心向后移动,准备稳固防守的刹那,周驰突然一个停顿,紧接着一个极其迅捷的弓步直刺。
这次不是假动作,是真正全力以赴的进攻。
陈志伟显然没料到周驰会在这种看似骚扰的节奏中,突然打出如此坚决的一剑。
他仓促格挡,动作变形。
“滴!”周驰再得一分。
2:1。
比赛逐渐进入周驰的节奏。
他不再给陈志伟从容组织的机会,左手剑法的优势开始显现。
他的进攻线路更加刁钻,很多从非常规角度发起的刺击,让习惯应对右手选手的陈志伟很不适应。
防守时,左手的格挡角度和反击线路也常常出乎意料。
比分慢慢拉开。
3:1,4:2,5:3……
第一局结束,周驰5:3领先。
回到场边,周驰感觉左臂有些发胀,但状态依然兴奋。
高强度的对抗,让他的左手肌肉处在燃烧般的激活状态。
“保持住。”安泰山言简意赅,“他第一局在摸你的底。第二局可能会反扑。注意他防守反击时的习惯,我观察到他喜欢在你进攻收手时打时间差。”
第二局开始,陈志伟果然加强了攻势。
他的步伐移动更快,进攻也更坚决,试图用力量和速度压制周驰的左手。
几次对攻中,周驰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剑身上传来的力道。
比分交替上升。
9:6,10:7,11:8……
局间休息后,比赛继续,周驰顶住了压力。
他牢记安泰山的提醒,在进攻后格外注意快速还原和防守,没有给陈志伟打出漂亮时间差反击的机会。
同时,他继续发挥左手线路的优势,几个角度诡异的刺击再次得分。
当比分来到14:10,周驰拿到赛点时,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剑。
陈志伟没有放弃,他发起了近乎搏命般的抢攻,连续的快速刺击逼迫周驰不断后退防守。
“锵锵锵锵!”
金属交击声密集如雨。
周驰全神贯注,左手剑舞成一团银光,将对方的进攻一一化解。
他能感觉到陈志伟的急躁,最后一击的力量虽大,但线路已然用老。
就是现在!
周驰在格开对方最后一记刺击的瞬间,没有选择常规的反击,而是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左手手腕以一个极小极快的幅度,向内一扣。
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钻过了陈志伟最后的防守,轻轻点在了他的护胸上。
但与此同时,对手的剑尖,也直击自己下颌,几乎点在了喉结上。
“滴!滴!”
裁判器的鸣响短促重叠,紧接着,裁判器的灯两边,同时亮了。
互中!?
主裁判立刻做出“暂停”手势,比赛时钟戛然而止。
全场观众的议论声像潮水般嗡然响起。
周驰和陈志伟都保持着最后的姿势,随即缓缓收剑,后退一步,看向裁判台。
最关键的赛点一分,出现了需要裁定的情况。
只见主裁判快步走向设在剑道侧后方的视频回放系统,一名助理裁判也已就位。屏幕上开始以每秒400帧以上的超慢速,反复播放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这个回看的过程,也同步投放在赛场上方的屏幕上,观众的注意力被吸引,摄像机的镜头也聚焦那里。
屏幕上的时间被拉长了。
两个白色的身影如同古典戏剧中的角色,以近乎凝固的速度完成着进攻与格挡。
剑尖的颤动和肌肉的收缩,都被清晰地捕捉分解。
等待裁决的五分钟,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时间这么久?这裁判行不行啊?”
“你懂什么!这是花剑,不是谁先亮灯谁赢!得看“进攻权”在谁手里!”
“我看得清清楚楚,陈志伟先出手的,剑都刺到了,“进攻权”肯定是他的!”
“先出手有什么用?你看慢放。周驰那一下是假动作接真进攻,陈志伟往后撤了半步,这算不算放弃了“进攻权”?”
“撤步是调整距离!他紧接着就反攻了!”
“可周驰没停啊!他假动作之后直接连贯进攻,这算“延续进攻”!”
“关键是中间有没有“交锋”!要是两把剑碰上了,“进攻权”就可能转移……”
“哪儿碰上了?差着两公分呢!”
“你确定?这慢放一帧一帧的,我看悬。”
媒体区,经验丰富的记者们也在快速交流。
“最后这分要是判给周驰,就是教科书级的“延续进攻”案例。”
“陈志伟那个后撤步太致命了,哪怕只撤了十公分,在裁判眼里都可能是“中断”或“意图防守”的信号。”
“我看应该是周驰赢了。”
“也不一定,还是要看裁判的判断,对方可是东道主。”
“这个……”
教练席上,安泰山抱着手臂,目光沉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他的关注。
柏威紧张地啃着指甲,眼睛死死盯着回放屏幕。
剑道上,周驰与陈志伟相隔两米站立,两人都已摘下护面,汗水在脸上清晰可见。
陈志伟的胸膛起伏明显,周驰则缓缓调整着呼吸,目光低垂,左手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剑柄,这是他的习惯,在巨大压力下保持专注和松弛的方式。
终于,主裁判直起身,与助理裁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
他转身,面向剑道。
全场瞬间寂静。
只见主裁判的右手在身前,果断地划出一个向前的弧线。
正是象征“进攻延续有效”的手势,笔直指向周驰所在的半场!
紧接着,他清晰而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场馆:“进攻延续!有效击中,红方!”
话音落下的同时,裁判器上,陈志伟的绿灯应声熄灭。
只剩下周驰的那盏红灯,在裁判器中央,发出耀眼的光。
15:10。
“啪啪啪啪!”
掌声雷动!
周驰的粉丝和新坡的观众一起,向周驰献上胜利的祝福。
进半决赛了!
即便这个结果,是周驰自己打出来的,但当他真的这么想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原来自己真的从未远离过。
陈志伟脸上浮现苦笑,他走过来,与周驰碰了碰剑尖。
“打得好。”陈志伟用英语说,语气真诚,“你的左手……真的很厉害。恭喜。”
“谢谢。”周驰与他握手,“你也是很强的对手。”
转身离开时,看台上再度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不仅仅是给他的,也是给奋战到底的陈志伟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在那挥舞的大片新坡国旗中,有着一簇簇绽放的红艳,高举国旗的粉丝大喊他的名字,脸上都是为他骄傲的笑容,这样的场面,他曾经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想起。
终于回来了。
周驰按下胸口,手心下的心脏好像在发颤,就连他的身体,竟有些微微不受控制的发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一切了。
好在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一只手臂从身后搂上他,用力抱了抱,周驰转头看见安泰山眼底欣慰的笑。
周驰又将鼻尖的酸涩压了下去,深呼吸着,也让心跳恢复了正常。
离开赛场,柏威第一个冲上来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太棒了!进四强了!冠军在望了!”
柏威的佩剑没进八强,运气不好,上午遇见了香江的种子选手,那可是去年拿到过世锦赛冠军的强者,柏威输的服气,安泰山也不会拿这件事教育他,所以接下来没有了比赛的他,状态十分轻松。
不过柏威的心态向来都十分好,当初周驰肩膀受伤,躲回大学自闭期间,柏威是最热情联系他,并要求他治疗的那个人。要知道以当时他的情况,身边很多人连在他耳边提一句击剑,都似乎在冒犯他。
所以要说周驰的好友,那一定是柏威无疑。
周驰急着看其他选手的比赛,没和他多说,两人抱了一下就往前走,一直到向上的楼梯拐了个弯,就要来到看台上的时候,周驰在那片耀眼光芒里,看见了一个背影。
是叶鸣。
叶鸣就站在出口的位置,双手撑在护栏上,背对着他们。
背影像是表现着一种并非迎接的态度,可他站的这个位置,却又是从赛场通往看台的必经之路。
周驰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一瞬。
然后便直接走了过去,靠在他身边:“等我呢?”
“嗯,恭喜你。”叶鸣也没迟疑,直接这样回答着。
周驰点头,却在叶鸣疑惑的目光中,始终没有动。
因为周驰停下脚步,于是柏威和安泰山也停了下来,他们自然而然的在周驰的身侧站了一排,一样的撑着护栏往下看。
这个位置的视角不是很好,不过赛场上方有直播屏幕,一样可以看。
这场是松本由理的比赛,他的风格早就被周驰他们研究透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找到他身上的破绽,这样级别的选手其实已经很少有破绽,到了这个程度,比的反而是硬件,也就是身体素质的优势。
周驰必须在赛场上,最快时间适应松本由理的节奏和力量,寻找机会,甚至是制造机会,才有可能拿分获胜。
在没有对上前,周驰没有任何的把握,认为自己一定可以胜利。
松本由理之后,胜出的竟然是思密达的金智灿,而且下一场周驰要应对的正是他。
这样看了一会儿,周驰心里也有了些底,安泰山还在配合他分析,帮周驰打开了不少思路。
不过分析的再多,决定输赢还是要看赛场上的表现。
周驰最大的自信,就是他的赛场经验,和他在对抗时候,能够迅速解读,并且找到应对办法的冷静。
那之后,男子花剑组最后一名的晋级名单也出现,是一名比较十分陌生的乌坦运动员。
看见这个结果,安泰山说:“萨瓦迪卡、越国和乌坦国,这几年随着经济提升,在运动方面的投入也在加大,赛场上偶尔会冒出一些来自这些国家的黑马,他们的风格非常激进。”想了想,安泰山接着说,“善于冒险,缺乏章程,但因为怪,也可能导致老选手不适应而输掉比赛。
周驰,你才加过国内的锦标赛,也算对这类打法有了经验,你说说要怎么打?”
周驰总结了自己的经验,其他人也在听,包括叶鸣。
这种交流很有必要,尤其是来自顶点运动员的分析,哪怕不是自己的项目,依旧有很大的参考性。
安泰山提醒说:“最近国内还是出现了不少年轻的花剑天才,你之前遇见过的陈晖算一个,另外还有一个叫潘辉的,比陈晖还厉害,几乎很少国内外的男花冠军。”
柏威说:“国外也拿了?”
“对,也拿了。”安泰山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部分。”
“那没我周哥厉害,周哥都拿过。”
安泰山气笑,学着他的语气说:“那是你周哥,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柏威想想也对,但还是说:“年轻人来就来,每年都有来的,每年都有走,说起来我虽然不咋地,但作为钉子户,您得承认我也有自己的本事。”
“当钉子的本事?好好好,看把能耐的。”
两人斗嘴,听的周驰笑个不停,再一回神,就发现叶鸣也在笑。
就是挺难得的。
这样的场面,周驰是见多了,但人群里从来没有叶鸣,叶鸣好像一直在回避任何热闹的环境,甚至那种消失的感觉都已经让人习以为常到,连喊他一声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周驰作为队长,发生这种疏忽是不应该的。
不过现在很好,看着微笑在听的叶鸣,周驰想,这次去A省集训的三个月,好像叶鸣长大了不少,身上了棱角都少了些一样,确实好相处了很多。
这样想着,周驰问叶鸣A省那边怎么样?
叶鸣脸上的笑容眼看着淡了几分,然后说:“……反思过,有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不该那样的,除了无能狂怒,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这样坦诚认错,换来三个人惊讶的表情,尤其是提问的周驰。
这也太不叶鸣了吧?
他竟然会承认错误?
叶鸣的话还没说完,他眼眸转动,看向周驰说:“如果一开始就能冷静处理,或许我就不会被安排去A省,要三个月才能离开。”
嘶哈!
柏威吸了口凉气道:“A省竟恐怖如斯?”
连带着周驰和安泰山也被影响,确定了A省的恐怖。
安泰山甚至在思考道:“还是要找机会去调研一下A省的环境,这么严厉的吗?”
风评受损的A省:“……”
叶鸣:“……”
玩笑没多久,安泰山先走了。
他是周驰的主教练,同时也是华国国家击剑队的总教练,除了周驰的比赛,他还会去看其他的人比赛。
男子花剑的八强结束后,到了女子重剑的八强,俞静和她教练已经等在通道口,随时进场。
安泰山看了一眼,拿着笔记本匆匆忙忙离开。剩下周驰被柏威和叶鸣一左一右夹着,继续边看比赛边聊天。
女子重剑是华国的绝对优势项目,狂扫所有比赛的冠军是常态,偶尔拿不到冠军,还需要教练写检讨的那种。
今年新赛季重新开始,又是十分重要的奥运赛季,俞静必须全程拿到好成绩,连带着安泰山也很紧张。
其他人失误还有理由,但俞静失误,安泰山就真得“扛泰山”。
不过显然这个级别的赛场,对于世界第一女重选手而言,实在是不够看,赢得毫无悬念,碾压获胜。
赛场响起掌声,从国内赶来的粉丝,还有当地的华人大学生,都激动的鼓掌,他们就爱看这种碾压获胜。
倒是周驰觉得后面几场比赛更好看,因为双方实力接近,有来有回的拉扯,看那其中的小变化,才更有意思。
女重的比赛快结束了,叶鸣才说:“我要去休息调整一下,就快到我比赛了。”
“行,要我陪你吗?”周驰理所当然地这样问。
叶鸣犹豫,最后却拒绝:“不用,我要专心。”
“?”
周驰疑惑,怎么自己就影响他专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