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辉,你进攻意图太明显,假动作不够逼真,第二意图的准备不足。”周驰终于还是不负期待,语气平和开了口,“还有,你太想一招制敌了,击剑是博弈,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进攻。”
潘辉抿紧嘴唇,没反驳,看起来很别扭,但他确实听了。
而且继续盯着周驰,等他再多说一点。
周驰说:“你的问题比詹迈豪少,但涉及的范围很广,需要掰碎了一点点慢慢地调整。”
然后他看向詹迈豪:“就像詹迈豪前年才升上来一样,他一直怕丢分,我们就把他的毛病掰碎了一点点调整,你也看见了,他比前两年强多了。”
“这样吧。”周驰拿起自己的剑,戴上护面,“我跟你打一局。有时候做对手看的更清楚。”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
青训队员们都兴奋了,能亲眼看到周队出手,还是指导性质的实战!
潘辉眨了眨,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期待,但又努力绷着脸,点了点头,重新戴好护面。
两人站上剑道。
周驰持左手剑而立,身姿挺拔,即便只是随意一站,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示意潘辉先来。
潘辉深吸一口气,率先发起攻击。
他的启动速度很快,弓步迅猛,剑尖直指周驰有效部位。
周驰没有硬格挡,只是脚下轻巧地一个侧滑步,同时剑身一拨,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化解了这次进攻。
潘辉的力道顿时落空,重心微微前倾。
“好快的反应!”有青训队员小声惊呼。
周驰没有趁机反击,反而退开半步,给潘辉调整的时间。“继续,注意控制节奏,别把所有力量都押在第一击上。”
潘辉调整呼吸,再次进攻。
这次他尝试做了一个假动作,但被周驰轻易识破。
“假动作不够连贯,眼神和肩部的晃动出卖了你。”周驰一边格挡一边说。
几次攻防下来,潘辉的急躁渐渐被一种专注取代。
他开始尝试听从周驰的提示,进攻不再那么一往无前,多了些试探和变化。
虽然依旧无法突破周驰看似闲庭信步般的防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思考,在调整。
周驰也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一些“机会”,引导潘辉去实践意图和战术组合。
每当潘辉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哪怕最终没能得分,周驰也会通过点头或者一个细微的手势给予肯定。
这一局打得比预想中要长。
最终,周驰以较大优势获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潘辉在后半段的表现明显比开始时沉稳、有章法了许多。
两人摘下护面,都是满头大汗。
“最后那组进攻组合有点意思,”周驰对潘辉笑了笑,递过去一瓶水,“虽然被我防住了,但思路是对的。保持这种思考,多练,形成肌肉记忆。”
潘辉接过水,看着周驰真诚而毫无芥蒂的笑容,表情还是很不自在,但眼里的敌视也看不见了。
仰头喝水的时候,他还在偷偷观察周驰。
周驰察觉到了潘辉的态度转变,并没有点破,已经在思考其他。
安总之前把带队任务交给了他,他不能只盯着潘辉,所以喝完水就说,“下午分组技术训练,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一直不吭声的潘辉这次,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幕,安泰山和总教练们看在眼里,许多青训队员和国家队员也看在眼里。
想想之前潘辉的态度,周驰还能这样做,果然这才是“国家队长的气量”,他不是在施舍,也不是作秀,他是真正地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传承。
叶鸣不知何时也结束了练习,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周驰被一群青训队员围住问问题,看着他耐心解答,亲自示范,看着他脸上始终不变的温暖笑容。
叶鸣就觉得心烦意乱。
果然会是这样。
他就知道,会成这样。
……
一天的训练结束,下午潘辉虽然还是别别扭扭,但比上午更好了一些,还对周驰说了谢谢。
周驰很有成就感。
他就是这样的人,就是喜欢和人相处,喜欢将敌人变成朋友,喜欢让潘辉这样别别扭扭的年轻人,放下心里的那些芥蒂,认识到真正的他,知道他是真心希望队里的每个人都好。
人和人的关系变化,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比玩手机和看电视更有趣的事情。
他怀疑自己是那种即便老了退休,还会去参加小区居委会,甚至是牵头,过年过节还挨个敲门给孤寡老人送上慰问的人。
训练完,一直到食堂,周驰身边都跟着人。
有国家队员,也有青训队员,很多人,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鸭子。
他们也不都是和周驰说话,而是相互交谈玩笑,然后关系在这个过程里迅速地亲密起来,时不时的就会响起一阵笑声。
周驰会跟着一起,十分开心的笑,专注地投入进去。
就像光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他的身边。
安总,国家队教练,都乐于见到这一刻,只有一个人,在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位置被夺走,模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孤独感却如同实质般再度涌出来。
合训的第二天。
潘辉肉眼可见的在成长,实力变得很强,或许打败詹迈豪都不需要好几个月那么久,很快就会迎来自己的第一场胜利。
该说这是天才和更天才的差距呢?还是说潘辉的可塑性更强?亦或者新人更容易被调教呢?
这种变化很明显,不仅周驰能够感觉到,教练可以感觉到,就是潘辉自己也都清清楚楚。
他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每次训练完都会来周驰面前,或者是其他国家队教练面前,从被动到主动的等待对方的点评,再也不会说“我有我的方式”了。
三天的合训时间很快过去,青训队离开的时候,和国家队员都已经称兄道弟,晚上还在食堂里聚过餐,依依不舍地才分开。
有年轻人当场发誓:“我一定会来国家队,我要不来不了我就是这个。”他掐着小拇指晃。
有人说:“听说合训就很害怕,以为自己会被收拾的不行,要早知道这样我就多来了。”
“师兄师姐也太好了,是全国冠军,世界冠军,还这么平易近人,大家都好好。”
“已经舍不得了。”
周驰带着国家队员,把他们送上大巴车,在他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挥手道别。
大巴车在眼前徐徐开走,周驰的视线跟着移动,随后落在了车后窗边的潘辉脸上,潘辉也在看他,竟然也在挥手。
周驰笑容骤然浓郁。
小孩儿比想象中腼腆,明明已经在心里认可的,但就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但他知道,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在赛后会议上,再吵架了。
目光注视着大巴车一直开出中心大门,周驰才回头对大家说:“走吧,都回去休息吧。”
“好的周队。”
“好累啊,年轻人的精力是很强。”
“你去年才进成年组,在这里和我说年轻人?”
“我老了,一年可是365天啊,哈哈哈哈……”
周驰听着玩笑,听着听着,突然回过神来。
三天了,叶鸣没再在自己身边出现过,平时粘的像什么似的,突然一下不接近,竟让他感觉不太对劲。
他转头来回的看,叶鸣没在这群送行的队伍里,他也好像并没有参加聚餐,像是再度回到了那独来独往的日子里。
那么,现在闹哄哄的人都走了,自己忙完了正事,叶鸣会回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周驰生出了奇怪的期待。
然后。
这种期待就在他回到宿舍楼时,得到了回答。
叶鸣就站在一楼的灯光下,翻看墙上挂着的体检表,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隔着一百多米远,就和周驰的视线对上。
周驰下意识地扬起了笑。
到了近前,人群从叶鸣身边流淌过,并不停留,叶鸣的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们一点,只是看着周驰。
一直到周驰走近了,叶鸣迎上来了几步,说:“忙完了?”
“嗯,忙完了。”
“终于安静了。”
“年轻人嘛,叽叽喳喳的就该这样。”然后周驰说,“要不到屋里聊聊?”
到屋里聊什么?周驰也不知道。
和叶鸣这个闷葫芦,真没什么好聊的。
但周驰就是这样说了,就好像在巩固感情一样,希望短暂的分离并不会影响他们已经默契的关系。
叶鸣收到邀请很开心,嘴角扬了起来,“好!”
答应的脆生生的。
宿舍门打开,还是两个人的宿舍,罗教练的床收拾的很干净,也没什么行李,这屋里说起来还是周驰一个人住。
他们训练中心成立的早,这些年宿舍都没换过家具,所以不是现在高校里常见的上床下桌子,而是两张单人床靠两边的墙摆放,中间有一张宽度有一米,长1.8米的大桌子,方便摆放东西,写个字,又或者隔开两边的视线。
床头对着窗户,床尾对着门,床尾还有两个生活柜,里面放衣服和生活用品。
现在他们要频繁出去比赛,所以行李箱从床底下拿出来也不收起来,就靠在墙根,将屋里塞得满满的。
如今周驰和叶鸣进来,就更挤了。
两个大高个占据这小小的卧室,好像连转身都艰难一样。
周驰理所当然地坐在床边,叶鸣没坐床上,也没有从桌子下面捞凳子出来,而是就靠在桌子上,低头看周驰。
两人谁也没说话。
周驰是不会让空气安静下来的性格,见叶鸣也不开口,便随便说道:“我是才反应过来,你真的很不喜欢热闹,这几天好像都躲的远远的。”
“嗯。”
“因为不喜欢和人相处?”
“嗯。”
“和我呢?”
“喜欢。”
周驰抬头看叶鸣的脸,他站的高,角度问题更是背着灯光,所以看不清楚他脸上真正的神情,这种模糊也模糊了“喜欢”这两字的意思。
周驰笑:“喜欢我啊?因为和我在一起不会无聊对吧?我就是话多。”
“嗯。”叶鸣想想,补充了一句,“是,不会无聊,喜欢听你说话。”
“要是换我以前,肯定会希望你多和人接触,和人接触多好玩啊,每个反应或者预期,或者不是预期的,总是会带来惊喜,但现在我不会了,我成熟了。”周驰仰着头说,“我能理解你喜欢安静独处,只需要一两个好友的生活方式,人际交往反而会成为你的负担。没关系,你把我当朋友,我就会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无聊。”
“……”
叶鸣没有说话,周驰总觉得这一刻他散发出的不是想象中的快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点失落的感觉。
但是当周驰想要去观察的时候,又发现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
叶鸣弯下腰,将凳子从桌子下面拖出来,坐了上去。
光这次洒落在他的脸上,让周驰以为自己的感觉都是错觉。
周驰想想,说:“手机也收了,纯聊天又无聊,要不我们玩大富翁,飞行棋也行,玩一玩,聊一聊。”
“行。”叶鸣点头,自觉把凳子推到对面,他坐在桌子那边,敲了敲桌面,“来。”
大富翁铺开,骰子在桌面上滚,两人手上的道具钱币一会你多,一会我多,直到一方破产为止。
其实玩不是重点,输赢也不是重点,而是在这个过程里,一个人说,一个人听,那种独有的安静和松弛。
周驰在又一次去“银行贷款”的时候,说:“三天的合训,对我来说就像是被安排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虽然并不抗拒,但回过来看,就觉得有些累,这样和你安静地待着,感觉自己就放松下来了。”
叶鸣单手撑着桌面,看着他笑:“你看,我都没打扰你。”
“嗯?”周驰没太明白。
叶鸣说:“我想搬来和你住,我不会打扰你的,你干正事的时候我就躲远点,平时陪你聊天,下棋,还可以联网打游戏。”
周驰笑:“你还没死心啊?一个人住个大屋不好吗?我们两个大个儿挤一起你也看见了,这屋里连个多余的空间都没有。”
“你要嫌屋里窄,我平时可以多在床上躺着,你视野展开看不见我,就不会觉得挤了。”
“这是什么鬼逻辑?”周驰再度被逗笑,敲着桌子说,“快快快,快丢骰子,马上到我地盘,一波回本!”
叶鸣握着骰子在手里晃,看着那建设到最高级的土地,倒是想摇到那地方。
奈何,摇了个“6”点,飞过去了。
“啊……”周驰气的叹气,“12345都可以,你偏偏摇了个6,简直天生逆骨。”
叶鸣笑,指指桌面:“到我地盘了。”
周驰说:“我只要别摇234就行,我就……诶嘿!怎么不要哪个偏偏就是哪个,还是最高的,这么倒霉吗?”
叶鸣摊手:“你破产了,银行的贷款都被你吃完了。”
“啧。再来再来。”
窗外的天,渐渐的黑了,周驰和叶鸣玩了三轮大富翁,三轮飞行棋,觉得无聊了,又说出去走走。
叶鸣就一直跟着周驰在中心的马路上转圈,还是和以往一样,并不是一直都在说话,有时候他们也会很安静,偶尔看着两人并肩的影子,周驰有种奇怪的感觉,只要自己不说停,叶鸣会一直跟着自己走,一直走,一圈一圈的,从青年组到成年组,从国内赛场走到国际赛场,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自己打不了比赛准备退役的时候,叶鸣说不定也会跟着他一起离开。
他们的人生路上,几乎一直在重叠,一直在相伴同行。
“207的房间没人住,那屋里没有那张大桌子,会显得房间里比较空,而且我觉得那房间就是比他房间大了了几平米。”叶鸣还没有死心。
但周驰依旧有自己的主张:“不换,一个人多方便,我洗完澡可以不穿衣服出来,你在屋里我还得外面套条裤子,多麻烦。”
叶鸣抿了嘴,周驰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还在想怎么让两人搬一起,看来会生出“同路人”感觉的不仅是自己,就是叶鸣都有这种感觉。
但也不用非得住一个屋吧?
面对执着的叶鸣,周驰也只能用拖延大法:“我再想想啊,再想想,走了,时间差不多回去休息了,明天才是真正的集训,要上量了。”
周驰敷衍着,加快了脚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这次叶鸣没跟过来,周驰进屋后,第一个开了空调。
空调遥控器是这个月才发的,之前为节约电费,也是担心运动员太过贪凉影响日常训练,不是特别热的时候,队里都不同意开空调。
周驰这屋空调之前换过,洗澡出来屋里就凉快了,还没有杂音。周驰躺在床上,盖上空调被,在黑暗里盯着空调挂机上没有熄灭的灯想,叶鸣有没有可能用屋里空调不好用的借口,借机和自己搬来一个屋?四楼那屋里的空调他知道,老空调了,制冷不太好,还闹腾,他不想自己过于依赖空调,就一直没有报修,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不知道为什么,周驰竟有些期待叶鸣的下一步行动。
只是直到他睡着,叶鸣都没有过来敲门。
第二天早上,周驰坐在床边醒神,还在想叶鸣是不是没想到呢?那就有点笨了。
接下来几天,都是上量保质的强训练,即便是周驰练着也很累,也就没有想那么多,每天脑子里就剩下酸痛的肌肉,还有对手的一招一式。
他训练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视频,看自己的,看对手的,尤其是最近这几场左手剑的比赛里,都是调慢了四倍数在看。
这天晚上,周驰正看比赛看的认真,突然眼前一黑,眼前就剩下平板电脑的光在跳动。
窗外传来叫声:“停电了!!”
周驰走出门,大家也陆陆续续地从宿舍里走出来,聚集在楼道外的花坛前。
一眼望去,周围都有亮灯,路灯还是亮的,就是宿舍楼漆黑一片。
有人说:“估计是因为每个屋都在开空调,保险跳了,我去看看。”
“别。”周驰拉住他,“等专业的过来,我已经打电话了。”
没过一会儿,维修部的人就提领着包,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很快就送上了电。
没错,就是都开空调用电量太大,跳闸了。
维修部的张工说:“咱们的线路太老,平方也不够,同时带那么多的空调,以后停电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明天会上我们会商量出一个方案,大概率是分组重新走线。我的建议呢,就是大家少开空调,或者把单人宿舍调整成双人宿舍,少三四台空调工作也好。”
听到这里,周驰抬头看向叶鸣。
叶鸣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应该也是听见了张工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总觉得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周驰调整位置,看的更清楚了,好像又是自己的幻觉。
都快被叶鸣缠出魔怔了。
宿舍楼重新来了电,大家回各自的房间,俞静还对王谷雨说:“你屋现在就你一个人住吧?我搬你屋里住几天。”
“好呀。”王谷雨高兴地挽着俞静的手,“我帮你拿东西。”
两人走远了,还有一些住在双人宿舍,但因为队友离开就没再安排人,也在各自找人组队。
“我去你屋里吧。”叶鸣果然这么说了,而且听的出来,这句话里每个字都压着弹簧,好像随时要弹跳起来一样。
周驰说:“我又不是单人住,罗教练明天就要来值班,你搬下来他去哪里住?你就住你屋里吧,明天我问问谁屋里有空,给你凑凑。”
“……”叶鸣肉眼可见地蔫吧了。
周驰难得看叶鸣可怜,但这事儿就不能松口,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他搬下来,罗教练去哪儿住?
拍拍叶鸣的手臂,周驰不敢久留,快步回了屋里。
他进屋拿起的遥控器,想想又重新放下,他要是不开,叶鸣那边就可以开了,再说,他不想对空调依赖,就这样吧。
周驰做下决定,从桌子里翻出了一瓶驱蚊液,插在插座上,然后将窗户和门都打开,清凉的微风对流而过,带走了夏日的炎热。
然后他又将蚊帐全部卷了起来,蚊帐是驱蚊神器,却是炎热的杀手,这样做很有必要。
只是这样做了一半,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驰抬头看去,就看见叶鸣已经走进了屋子里,怀里卷着枕头和空调被,疑惑看着他。
然后解释说:“我屋里空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