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驰的眉眼自然柔软下来,对着叶鸣笑:“有点晚了,让安总帮我整理了明天比赛的资料,张教练也上来帮忙。”
叶鸣其实心情很复杂,眼神还有点压不下去的焦躁,但面对周驰时,又努力平静下来:“既然叫了张教,也可以叫上我,我可以帮你分析的。”
“如果忙不过来肯定叫你来帮忙,既然人够了,你就好好好休息,还是你想帮我忙?”
“想。”叶鸣毫不迟疑地答着。
周驰脸上的笑,又更柔软了些。
明天有比赛,回来的晚了,就不好多聊,周驰简单的睡前洗漱了一番,就上床关了灯。
明天是花剑的决赛,有电视转播,会安排在晚上,白日里其实很空闲,但周驰还是要遵循自己的睡眠习惯,一点小小的疏忽可能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周驰闭上眼,等待睡眠降临,但隔壁床频繁翻动的声音,却时不时将他唤醒。
他半梦半醒间地想着,今天或许真不应该开口,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憋着了,不利于明天的关键比赛。
比完赛的人,就体谅一下要比赛的人吧,至少自己并没有骗他,也是在认真思考中。
终究,抵不上睡神的来临,周驰还是堕入梦乡。
再一睁眼,就是天亮。
他在晨光中醒来,睁眼却没看见隔壁床上的身影,整个人瞬间清醒,从床上弹坐起来。
紧接着,就看见了坐在阳台上的背影。
叶鸣在外面?
不知道几点起的床?还是昨夜就在阳台上?自己说的那些话,有那么大影响吗?
“叶鸣?”周驰开口。
阳台上的身影动了一下,随后扭头看他:“醒了?”声音是有些低哑的。
周驰又问:“你怎么在外面?”
叶鸣说:“半夜里有点热,就出来乘凉,结果睡着了。”
周驰已经走到阳台上,早上的温度确实凉爽,低头还能看见在河岸上跑步的人。
亮了一夜的霓虹灯还没关闭,静静地倒映在河面上,难得河面上没有了游船,于是便如那长条形的画卷,就那么静静悬浮般的展开在眼前。
周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着眼下青黑的叶鸣,有些心疼,又觉得好笑。
要是真那么在意的话,为什么不来追问他?换成是他,一定会问个明白,就算要结束,也要明明白白。
太内向的人,就是过于内耗了,伤的只会是自己。
“你上午补个觉吧。”周驰说。
“嗯。”叶鸣只是应着。
“睡得着吗?”
叶鸣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想想还是说:“睡得着吧。”
周驰在心里叹气,看这样子,是一点想要追问他的意思都没有,好像默默地就接受了结果?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吧?
“算了,刷牙去。”周驰觉得自己也不够清醒,这些事连自己都没琢磨明白呢,和叶鸣继续聊下去也没办法给他准确的答案,还不如留下一点距离,冷静想想再说。
周驰准备重要比赛,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在酒店里睡足,用躺一天的方式养精蓄锐。
他则喜欢保持一直以来的节奏,该起床的时候起床,该吃饭训练的时候吃饭训练,中午的午觉必不可少,下午还会安排些训练。
身体既然已经习惯了一个节奏,在他看来最好不要打破,即便可能躺平会带来舒适感,但也可能有反效果。
周驰按照节奏备赛,叶鸣就一直跟着他,顶着一双黑眼圈跟着他,一直到午睡后,那黑眼圈才稍微淡了些,下午训练的时候,叶鸣还换了击剑服,陪着周驰练了练。
主要是有几个角度的动作,周驰也是这两天备赛的时候,才决定在对上萨沙的时候用,但效果如何不太清楚,这就需要有人配合他训练。
叶鸣是唯一可以配合他,帮他完成这项训练的人。
国际级头部男重选手的反应和力量,足以将这项训练顺利完成。
每当周驰刺出去的剑被挡下,看着对面那道身影,周驰心里的悸动就越发的清晰。
不知不觉的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下午五点他们吃过晚饭,然后就去了赛场。
换衣服,上场热身,詹迈豪和于教练轮流和周驰打了几局,主要是测试通电情况下装备的完好。
做完这些,也就六点过了,场馆里陆陆续续地进了人,很多的摄像机架在看台上,摄像师正在调试机位。还有些摄像机开了机,镜头对准周驰,提前录下一些素材。
周驰站定收了剑,和大家一起往回走,赛前的最后一次热身结束。
回到后台,被一群人围着的周驰,看见了同样被一群人围着的罗西。
罗西是马罗人,棕发棕眼,头发还有点小卷,非常典型的马罗人五官。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罗西此刻正坐在长椅上,被他父亲指着鼻子骂。
骂的什么周驰听不懂,但气氛不太好,罗西的陪练和理疗师,可能还有一个是经理,都努力散开的远了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奈何到了决赛,后台休息区没什么人,环形的空间反而将声音放的更大了。
周驰隔着百米多远,都被声音吸引,看了过去。
“咳咳!”罗西的人看见他们,干咳了几声。
咒骂声瞬间消失,老罗西叉腰气鼓鼓地转头看过来,在看见是周驰后,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很生气。
罗西就坐在他身后的椅子,是一种很破碎的姿态,低垂着眉眼只是看着地上一处,并不抬头。
这情况,显然是不能上去打招呼的。
可是更衣室在那个方向,周驰身上的衣服刚刚热身的时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在比赛前他需要换上干爽的衣服。
犹豫着,周驰看向安泰山。
安泰山点了一下头。
他们几个人,包括虽然没上场,但也跟着进场看他的热身的叶鸣一起,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老罗西的眉心蹙的很紧,但罗西却一直没有抬头。
周驰走过这短短的百米距离,脑袋里的思绪已经飞扬出去,将这父子俩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到了近处,安泰山和老罗西显然是对上了眼,最终还是礼貌性的上前,握手打了个招呼。
周驰也上前问候了老罗西,老罗西脸上也看不到那严肃的怒气,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挤出笑:“去年分开得知你发生了意外,没想到再见你已经换成左手,比以前更强了,我们做了很多研究,期待这次能和你交手。”
周驰也笑:“左手才开始练,还有很多不足,都是靠以前的经验在弥补,希望和罗西的交手,可以让我再有所成长。”
相互客套一番,然后松手,再道别。
周驰也想和罗西对话,但从头到尾罗西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一直到进了更衣室关上门,詹迈豪才说:“罗西是不是生病了?眼睛红红的?”
柏威说:“也有可能是训哭了。”
詹迈豪说:“看那样不像哭,就是感觉不太对劲,神情有点呆滞。”
柏威想想,道:“他爸特别凶,圈里有名的厉害……”
剩下的话,再说就有点不合适了,安总还在,吃瓜总不能带着总教练吃。
大家继续聊其他,周驰就在一边换衣服,边换边听,也挺爱听。
八卦谁不爱听啊?
但转头看见叶鸣,显然就有些心不在焉,都一天过去,昨天的话对他的冲击竟然还没有消散。
幸好不是他比赛的时候,否则这状态都不用上场了。
周驰不想叶鸣再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便也说道:“家人当教练就两个结果,一个是心软了,出不了成绩,还耽搁了训练,还不如只父慈子孝。要不就是比普通教练还要严厉。”
叶鸣听他说话,果然不再分神地看过来。
周驰心里暗笑,屡试不爽的一招。
柏威问:“为什么?”
周驰说:“孩子对父母撒娇是天性,父母对孩子心软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一撒娇就放水,怎么出成绩?”
“那也对。”
詹迈豪开口:“罗西很可怜。我到现在要是难过了,委屈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爸我妈。你们说,一个人他难过的时候,连能放松下来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可怜?”
柏威说:“罗西不还有妈妈?”
“我觉得他妈妈要能处理这个问题,大小罗西就不会是这种关系,过去罗西的成绩已经证明老罗西的方法是正确的,他妈妈肯定已经选择了立场。”
柏威深呼吸:“这样说起来,感觉都窒息啊。外面都在报道罗西是什么“忧郁王子”,眼神有故事,明明就是抑郁了好吧?”
“都知道的事情就别拿来说了,罗西抑郁这件事谁不知道,但老罗西不承认。”
“这是把儿子当成赚钱工具了……”
“咳咳!”安泰山听不下去,“聊别人的事这么来劲儿,自己训练不上心?”
柏威和詹迈豪:“……”
“换完没有?换完出去了。”
“换完了换完了。”
柏威推着詹迈豪出去,屋里就还剩下安泰山、叶鸣和周驰。
安泰山看剩下两人:“我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你们在这里静一静,休息一会儿。”
“好。”
等安泰山走了后,休息室里就剩下周驰和叶鸣两个人了。
屋里有个很舒服的沙发,周驰把自己丢在沙发上,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我要听会儿歌,你要是无聊也可以走走。”
“不用,我也听歌。”叶鸣也拿出了手机。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20分钟,正好休息一下,周驰正要把自己放松下来,就看见叶鸣坐在对面的硬板凳上,便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叶鸣:“?”
周驰便又拍了拍。
叶鸣疑惑地走过来,紧贴着周驰坐下。
这是一张双人沙发,对于身高超过180的男性而言其实有点小,再说周驰临近比赛,这沙发理应他独享。
叶鸣坐下了,却坐不踏实,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是要让我帮你按按吗?”
周驰叫叶鸣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多想,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
“嗯。”
周驰便点了头。
周驰趴在沙发扶手上听歌,后背是力度适中的捶打。
今天出门比赛没有带筋膜枪出来,既然要按摩,只能是叶鸣动手了。
用手按摩,肯定是和用筋膜枪不一样,叶鸣担心起不到效果,就锤的很认真。
心无旁骛的,从上锤到下,又从下捏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驰的注意力就不在歌上了,所有的神经像是都汇聚到了后背上,细细感知着叶鸣落在身上的手。
尤其是那手开始揉搓他后背肌肉的时候,明明是用了力的揉捏,他偏偏就感受到了些许的旖旎。
而这种旖旎在那一丝的心动下,又被放大。
在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之前,周驰终于还是直起了身子说:“好了,就这样吧,谢了,我得静下来听会歌。”
叶鸣不疑有他,甩甩酸涩的手臂,起身离开去了硬板凳,将沙发留给了周驰。
周驰这次没有留他。
他把自己重新放松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歌,脑子里却胡思乱想的。
怎么觉得他开始意识到“可以接受”后,自身的反应远超理智,堕落的那么快?
一开始还是不抗拒,现在竟然有点蠢蠢欲动。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经验的原因,才会沦陷这么快?不应该啊,叶鸣可是男人,不是正常的对象好不好?
周驰闭上眼,在想。
睁开眼,再闭眼,还是在想。
糟糕,玩脱了,大赛前分神,这可要命了!
周驰急忙切换手机,找到了直播频道,看看赛场里的直播,包括这会儿已经陆陆续续进场的观众。
飞扬的心思,终于是平复了下来。
就在这时,柏威和詹迈豪一把推开休息室的门,激动的在门口就说:“出事了,罗西突然晕倒,宣布要退赛。”
周驰和叶鸣同时站了起来,周驰惊讶:“退赛?”
周驰出去的时候,就发现后台的人很多,平时神隐在各处的大赛组成员,好像一下全都来了,再加上即将比赛的选手,以及媒体,后台竟然比资格赛的时候还热闹。
这些人都聚集在一处,那里正是罗西休息室的位置。
柏威这时说:“罗西在休息室里晕倒,赛会医生赶了过来,确定了罗西无法继续参赛,救护车马上就要过来,记者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消息,全部挤到了这里。”
詹迈豪说:“罗西退赛,卢卡要直接晋级决赛了。”
“运气真好。”柏威这么说,看向安泰山,“安总,是这样吗?”
安泰山点头,那小子运气是好,他都嫉妒了,这么重要的比赛可以直接晋级,周驰和萨沙还要打过一场。
说话间,喧哗声传来,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赶过来,没过一会儿,又抬着人离开。
躺在担架上的人,确实是罗西,而且还在昏迷中。
周驰一直注视罗西到消失,人群也缓缓散开,才再度回到了休息室里。
心情久久没有平静。
人人都想登上“世界第一”的王座。
但谁又知道这张王座有多难座。
周驰登上去过,才知道坐在那里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四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人,所有人都用冒着绿光的眼睛注视着你,想要将你撕碎拉扯下来。
所以为了能够在那位置上坐稳,周驰只能比之前更加努力才行。
罗西为什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比赛上晕倒?
别人不知道,周驰多少猜到了一点。
想必面对自己的回归,罗西和他的团队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这份压力没有及时纾解的结果,就是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罗西必须要像自己之前那样,重新打碎了重组,才有可能回归。
“准备上场吧。”安泰山推门进来,“比赛要开始了。”
“嗯。”
安泰山有点担心他:“看起来想了很多?”
“是的,罗西晕倒太让人意外了。”
“虽然突然,能整理好吗?”
“可以,没问题。”
周驰深呼吸了几口,将关于罗西的事情从脑袋里强行驱离,跟在安泰山的身后一路往前走,一直来到场地的入口。
“加油。”一路跟过来的叶鸣,停在了这里。
周驰点头,想想又走过去,狠狠抱了一下叶鸣,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一股力量从对方身上传过来,让他踏实了几分。
松手,转身,迈入赛场。
通道尽头,白光刺眼。
踏出的一瞬,声浪猛地炸开,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呐喊、掌声、口哨,扑面而来。
巨大的体育馆座无虚席,灯光如瀑,聚焦在下方那条泛着冷光的剑道上。
半决赛,剑道只剩下一条。
他和萨沙的剑道,就在正中央。
对面,萨沙也刚刚走出通道。
高大的身影,金色的短发在强光下几乎耀眼,蓝色的运动服上印着醒目的国旗标志。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冰蓝色的眼睛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周驰。
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火花,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的锐利。
上一次在意国交锋的结果,彼此都记得。
萨沙输给了周驰。
即便他们获得了赞助商的青睐,他们比赛时候的流量成为了现象级,但萨沙输了是事实。
这一个月,萨沙每天睁开眼就在想,要怎么才能赢了周驰。
而周驰也从来没有一刻轻视过萨沙,这名有着强烈个人风格的强大对手。
在过去的训练里,他反复的复盘和萨沙的交手,只为了能在再一次的对战中,能够继续保持优势。
“周驰!周驰!”
“萨——!沙——!”
观众席的喧嚣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微妙的分野。
为萨沙加油的声浪显然更盛,这里是欧洲,他是卫冕冠军,是宠儿。
但也能清晰地听到零散却坚定的中文呐喊:“周驰!加油!”“周队!”
周驰面色平静,对观众席的方向挥手,回应每个为自己加油的人,随即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准备区。
萨沙也移开视线,开始做最后的热身,动作舒展有力。
检查装备,戴手套,连接手线……周驰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千锤百炼。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沉稳有力地跳动,血液奔流,带着微热的温度涌向四肢,尤其是左臂,指尖微微发热,对剑柄的触感清晰到了极致。
裁判示意。
两人同时踏上剑道。
“周驰!周驰!”
“萨沙!萨沙!”
呼喊声再度拔高,针锋相对。
面对面站定,相距四米。
护面网格后,彼此的眼神都藏在阴影里,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持剑的姿态,泄露着蓄势待发的专注。
敬礼。
剑尖垂下,轻触地面,再抬起,指向对手。
简洁的仪式,却带着古老的、对决前的肃穆。
“En garde!”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下沉,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萨沙同样严阵以待,他的姿势更显厚重,带着力量选手特有的强悍感,眼神透过护面,紧紧锁住周驰的肩部和剑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场馆里,只剩下裁判电子计分器待机的轻微嗡鸣,和无数观众压抑的呼吸声。
“Allez!”
声落,人动!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萨沙率先发难!
一个迅捷的进步直刺,剑如闪电,直取周驰胸腹!
力量之大,带起破风声!
周驰瞳孔微缩,不退反进!
脚下精巧地一个侧滑步,如同未卜先知,堪堪避开那凶猛的一剑,同时左手剑如灵蛇出洞,一点寒芒疾刺萨沙因进攻而微微暴露的持剑臂内侧!
“滴——!”
电子器鸣响,红灯亮在周驰一侧。
干脆利落!反击得分!
“好!”周驰的支持者方向,爆出一片喝彩。
萨沙后退一步,护面后的眼神沉了沉。
他甩了甩手臂,重新摆好姿势。
周驰的左手,比他记忆中更快,更刁钻了。
比赛继续。
萨沙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攻,开始用扎实的步伐和精准的距离控制施压,寻找周驰的节奏漏洞。
他的经验老道,剑风厚重绵密,如同一堵移动的墙,缓缓挤压周驰的活动空间。
周驰则像穿花的蝴蝶,步伐灵动多变,忽进忽退,左手剑神出鬼没,时而轻点试探,时而疾风骤雨般连环刺击。
他不与萨沙硬碰力量,而是用极致的速度和角度与之周旋。
“啪!” 萨沙一个漂亮的格挡反击,剑身拍开周驰的进攻,顺势刺中周驰分区。
“滴!” 萨沙得分。
比分扳平。
观众欢呼。
周驰深吸一口气,后退调整。
他能感觉到萨沙的难缠,上次比赛结束,他显然对他做了更加深入的研究,这次比赛,才一交手,就有被针对的感觉。
当然,他不会被完全克制,他对萨沙同样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