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柳山文指了指自己,“干嘛非让我去?”
出来负责叫人的方松将希望寄托给他:“小鹿说你在他身边能放松下来。”
柳山文第一反应肯定是摇头。
“他怎么了?”云子安在大沙发上削苹果,别看苹果是“饭张力”比较低的水果,但是在队里它的性价比很高。方松小声说:“我也就是和你们说说,我啊,怀疑你们二传的腿是心理问题,我想给他催眠试试。”
这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当然还有为情所困24小时的厉桀。
如果要是爱情里的推拉战术,那噜噜这“推”已经够远了,什么时候给他拉回去?现在还点明要柳山文?难道是要给他们平稳的爱情里增添一份醋意么?给自己增加危机感?
“哦,这样啊。”云子安点了下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旁边的项冰言。项冰言明显不想吃,云子安碰了碰他的手背,好言好语地劝:“吃吧,对眼睛好。”
“我眼睛好不了了。”项冰言有几分自暴自弃,但看在子安辛辛苦苦动手的份儿上,苹果拿过来啃了一口,“山文,你要是不想去就换我去。”
云子安刚放下削皮刀,拧着眉毛抬头。
“你去干什么?”柳山文虽然不想去,但也没想到冰言和师弟的关系这么亲密了。
“我趁着方队医给他催眠的时候问他,为什么叫咱们‘傻逼’。”项冰言吭哧大啃了一口。
云子安笑着低下了头。
“你省省吧,我怕你俩打到鸡飞狗跳,一地鸡毛。”柳山文还是了解师弟,“带刀二传”可不是空穴来风。正当他准备起身,一双大手左右压住他的肩头,声音也从头顶压下来,很有压迫感。
“我去吧。”厉桀都不敢告诉柳山文这个残忍的事实。
其实你师弟根本就不想让你进去,他从一开始选择的人就是我。只不过为了增添爱情的小情趣他叫了你。但是,作为你的队长,我不会让你变成我们关系中的润滑剂。
“你去?”柳山文啧一声,明明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居然抢上了。
厉桀深有感触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在座各位单身排人实在太不了解谈恋爱的小窍门了。在场上你们能掌控v200,在场下你们太稚嫩。
精明老道的厉桀跟上了方松,大型抚慰犬一样站在床边。林见鹿闭眼休息,原本以为睁眼能看到的人是柳山文,但迷迷糊糊中打了个轮廓,身体莫名漾起一阵热意。
“厉桀?”林见鹿率先问,“怎么是你?”
“……因为我明白。”厉桀一目十行地看着噜噜的爱情心事,在他旁边躺下了。林见鹿想躲,他每次遇上厉桀都有一种逃不开的感觉,一转头方松已经坐下了。
“放松些,你太紧张了。”方松也不知道厉桀能不能抚慰到他,“首先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和不在场的人讨论咱们的私人谈话。你在我面前拥有绝对隐私。”
呼吸明显加快了,林见鹿左边是一团热气。厉桀的手臂没有碰到他,却开始蒸干他的汗液和血液,比上场打球还要亢奋。
“下面咱们先冥想。”方松让林见鹿闭上眼睛,“放松呼吸,想象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从头顶开始放松,下面是眼眶……”
厉桀的存在感好强烈,林见鹿已经无法忽视。而方松队医的这一套治疗方案他又太过熟悉,每一次冥想的开头都是如此。医生会让他全身放松,想象从头到脚的每个关节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软化,想象呼吸变得绵长,一直聚在肚脐上不散,想象耳边是轻柔的海浪声,沙子裹住他的衣服。
这一切他都想象过,但是不行,一旦部位到了膝盖,林见鹿就会从治疗床上弹射而起!
别的地方没有受那么严重的伤,他还能骗骗自己,骗过大脑。到了膝盖这一套完全无效,像有人用一根巨木撞在他膝盖骨上做最极端的膝跳反应,把他钉起来!
“喉咙放松,氧气充足地进入你的肺部……”方松还在说。
厉桀没接受过心理治疗,他心理一直都挺好的,所以现在可以腾出功夫去关注林见鹿的反应。单单是几句话就逼出了林见鹿头上的冷汗珠子,一颗接一颗顺着鬓角往下滑。
反应这样剧烈……厉桀的心里越来越凉。
“腰椎放松,海浪拍击在你的脚面上……”方松也在观察。
小鹿还是很抗拒,排斥任何人探究他的身体。他受过伤的身体结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壳,一旦被外界“扫描”这层壳就像激活的免疫细胞,四处游走出击。
厉桀在这时抓住了林见鹿的手。
林见鹿的小臂一抽,手没能抽离。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看不见的台阶上,脚下陷入了粘稠的沼泽。他知道自己要赶紧走,快快走,可浇水黏住他的排球鞋底,将人半死半活地黏在台阶上。
脚步声来了,林见鹿咬紧牙关,额头无知无觉绷出了明显的青筋。这又是一种逃不开的感觉,他已经在一张大网里,网住了,插翅难飞。
厉桀立即调整方式,用全手掌包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连方松都看出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放松你的……膝盖。”
林见鹿登时睁开了双眼。原本松弛的掌心在厉桀的手掌里攥成拳头,硬邦邦的拳峰戳着厉桀的手掌。他的腿刚要弹动,从左侧来的体重不由分说地压上他,将林见鹿左边身体压得严丝合缝,半身陷入床垫。
只是短短几分钟的冥想,林见鹿已经大汗淋漓,他湿淋淋地看着厉桀同样湿淋淋的脸,并不存在的疼痛撞击十字韧带,韧带撕开的声音滋啦滋啦直响。
滋啦——滋啦——
一丝一丝被抻开,绷紧,断裂。直到最后嘣的一声!左腿膝盖以下失去了全部的支撑能力,软面条一样耷拉着!
呼呼的喘气声落在厉桀的耳朵里,完全变成了求救。
“好了!治疗结束!”他自私地中止了方松的心理按摩,再这样下去他怕给林见鹿按死了。不光是林见鹿,厉桀也快被按死了,当年的事情一定惨烈到不忍目睹的程度,让后遗症遗留多年,隐隐作痛。更惨烈的还是学校后期的狗屎操作,没有给林见鹿一句公正,用补偿款掩人耳目。
折磨他的同时也折磨自己,最让厉桀痛苦的还是他没法为现在的林见鹿做什么。那些人成功了,学校成功了,监控录像的消失就能摧残一个普通家庭。他们赢了,林见鹿这辈子都要在高一时迷路。
林见鹿脸上很湿,他觉得是汗水,但可能也有别的。
身上好凉,冥想中的温暖沙滩并没有在他生命里出现。但身边出现了另外一种热源,林见鹿缓缓看清了厉桀的面孔。
“……你别压着我。”林见鹿推了推他。还行,方松队医确实和曾经的心理医生不一样,自己接受他的治疗时没有那么强烈的应激反应,没有从床上弹起来。
周围好像没那么可怕。林见鹿又推了推厉桀,但好像没推动。
治疗到此为止,方松要回去写自己的治疗报告书,大家洗洗刷刷也准备睡了。林见鹿刷完牙在屋里溜达,听着队友们你一言我一语,邹烨的那些评价时不时冒出来,他完全能够对号入座。
不男不女,说的是云子安和柳山文,眼睛残疾,说的是项冰言。另外那个肯定是……
可是林见鹿身在这个被外网球员当作“傻逼”的队伍里,莫名其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还有就是……厉桀。林见鹿看着愁眉不展的厉桀,从心理辅导之后他浓眉的眉毛就没展开过,显得他挺冷峻。
真奇怪,这个人还能和冷峻挂钩。
一夜平安无事过去,林见鹿没有做噩梦,睡得很香甜。大概是方松的冥想深入了潜意识,睡梦中他倒是觉得很热,仿佛滚烫的离岸流裹挟着他。睡醒后吃早饭,全队又是在一起吃,孔南凡的手指头在iPad上滑来滑去。
“咱们队人有点少了。”孔南凡先说了一句。
“他们都14个人吧?”厉桀闷了一夜的坏心情,今天仍旧欢乐不起来。
无论平时训练多少人,到了正规比赛,报上去的人数只能是14个,奥运会是12个。其中包括两个自由人。自由人不算主力,所以主力干员要么是12个,要么是10个。
汪汪队只有8个,确实是少了。
“你们回去之后准备准备,全国大学生排球高水平组就要开打了。”纪高也把iPad推过来。
他推过来肯定是有用意,给厉桀看他认识的人。比赛视频不是官方记录,里面的队伍是他们曾经碰上的喵喵队,北体大一男排。厉桀只是看了一眼,惊呼:“乐乐发育这么快?”
林见鹿放下叉子,板着面孔过去:“我看看。”
iPad从厉桀手里到他手里,全队围过来看,大家把餐桌挤得水泄不通,给两个教练直接挤飞了。长方形屏幕里的比赛正是决胜局,乐星回穿着全白色的队服,弯腰的时候队服卷上去,林见鹿居然瞥见了他腰上的纹身!
怎么还纹身了?
这么时尚?
林见鹿瞥了一眼追求时尚的厉桀,又沉着脸继续看回来。曾经在场上站不住桩的那个乐星回已经成为了历史,他的发育可以用神速来形容,在每个救点上都有不错的发挥。正因为他的发育,喵喵队拥有了长回合的实力,一个自由人拯救全队。
“进步真快。”林见鹿皮笑肉不笑地放下iPad,回国再打比赛,估计北体就是强敌了。
“不管了不管了,大家先吃饭。”宋涵旭见没人动叉子,一口气叉走了5个蛋挞。
林见鹿又看向他,第一次萌生出异样的感受。但这感受他不敢正视,只能先压在心头。
再让乐星回这么发育下去,他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鬼见愁”。连鬼见了都发愁的自由人足以拉长每一局的战线,自己的体力一旦跟不上,汪汪队就会陷入困顿。身为傻逼队里的一员,林见鹿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如果和宋涵旭打“4-2”呢……林见鹿打了个冷颤,还是先别想了,自己的体育价值都在二传上,不能让人分走!
傍晚和晚上是半决赛和决赛,美国队VS法国队,意大利队VS波兰队。大家认真做记录,像小学生误入高端局,时时刻刻抱着误闯天家的决心。因为等全国大学生高水平组联赛打完,就是全球大学生高水平组联赛,很有可能大家再遇上一次。
到了那时候,汪汪队会不会被拆开,全国顶尖在校男排运动员都要接受特训和选拔。林见鹿再一次环视四周,好不容易熟悉的队伍又要被拆开了吗?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
“小鹿。”有人叫他。
林见鹿一回头:“乐乐?你怎么还没走呢?”
沈乐来了,怯怯地猫着腰:“我来找你啊,你们也没走?”
没地方坐了,沈乐这个身高只是在队里矮,外人眼里他可是通天塔。林见鹿随即将他一拽,沈乐只能坐林见鹿的右大腿上,搞得非常小鸟依人。
“我们队明天才走呢,厉桀办理了延期。”林见鹿看沈乐脸色特别不好,“你不舒服?”
“没,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毕竟咱们这一分开,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沈乐刚刚说完,忽然后颈一勒,像是有人拎他。等到他两脚快要离地,扭头才看出是厉桀的大手。
“你怎么又过来了?过来就别走了,来来来。”厉桀刚刚余光一瞥,看到他坐噜噜大腿上,眼眶都要炸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厉桀也有事情要问他,不顾林见鹿的反对就把沈乐揪到观众席外。
沈乐恐惧地咽了咽唾液:“你……你干嘛?打人是犯法的,我们是文明人。”
“不干嘛,就是问问。”厉桀笑眯眯地单手戳上他背后的墙,“小鹿当年那件事你知道多少?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当年处理这件事的老师是哪一位?”
糟了!厉桀为什么问自己?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沈乐原本就害怕他,厉桀他长得凶,球风也凶,拳头能把人打死似的。而且自从那件事之后沈乐就特别恐惧暴力,这会儿被吓得语塞,开口就打结巴:“我我我,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谁说你看见了?”厉桀那威胁人的笑容开始凝固,“等等,难不成你看见了?”
-------
作者有话说:噜噜:大家都是sb。
也是噜噜:我居然是sb队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