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脸色惨白,金发都好像变得暗淡,哈森显然发现了诺亚的不对,“我们先回——”
话音未落,酒屋外,骤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怎么……啊,我的骨头,我的——”
伊凡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全部退回室内!快!”
哈森猛然回头,抓住诺亚往后走,然而诺亚站在原地。
“诺亚大人!”
诺亚的瞳孔中,无论是很难死的骷髅亡灵,实力强大的恶魔,还是亡灵法师或骑士,被红色月亮照耀着无一例外开始浑身烧热了一样红,一个又一个血泡从皮肤上鼓起,喉咙里发出骨节摩擦的咯吱声。
惨白的骨头开始在皮肤下蠕动。
雨水中的皮肤反光,让蠕动的动感非常明显,似乎要刺破皮肤一样清晰。
诺亚几乎想要呕吐。听力太好真是糟糕的事情,他听到了好多好多的声音。
雨水的声音、嘶吼的声音、喘气的声音、尖叫的声音。
脚步声,钟摆声,风声,雨声,虫子爬动的声音,虫背硬壳的外表被撑裂的“噗”的轻响……
一切的发生快得不可思议,人群混乱地往回冲,加西亚从背后抽出宽剑做防卫。
同时,柔和的、带着月华般清冷光泽的自然的力量,以诺亚为中心如水波般扩散开。
诺亚的心脏跳得很快,带来的温暖光亮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痛苦的神情一瞬间缓解,神色柔和下来,体表狰狞的伤口开始愈合。
强大的精灵不负众望,空气为之一清。
加西亚是第一次见,赞叹着说,“好样的!”
被诺亚抓着手腕的黑暗精灵趴在地上喘气,感恩的神情看向诺亚,裂开嘴笑了声,“我的运气不错,还好今天认识了你,诺亚,谢——”
诺亚的耳尖动了动,视线微愣地看着他。
加西亚脸上的微笑也冷却。
不对。
不对劲!
黑暗精灵的脸皮下有无数鼓动的东西。
诺亚没有松开手,更强烈的力量开始在他手心翻涌,他试图帮帮他,来自黑暗的,自己的同族。他们今天刚交换名字。
——可是无济于事。
黑暗精灵裸露的皮肤迅速泛起红肿与水泡,撕裂的伤口就这样在诺亚的眼前不断翻绽又不断愈合!
汗如雨下,诺亚立刻意识到这种情况远比之前所遇到的所有情况都要复杂。
加西亚当机立断:“松开手,诺亚!”
诺亚:“可是——”
“没有用,”圣骑士握住诺亚的手往后拽,宽阔的手掌内有粗粝的茧子,非常温暖,青年话音冷静,“这么说很残忍,但我要说,你比他们重要,没有人清楚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我要百分之百保护你的安全。”
面前青年胸口的血液源源不断喷溅而出,温热的血液扑在诺亚的脸上。
黑暗精灵自己也发现了,他低下头,捂住胸口,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痛苦让他表情变得狰狞,声音干涩,费力地说:“他说得、对。”
净化的力量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这是诺亚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他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发冷,无力感让诺亚几乎昏厥。
他抬起头,看到亡灵法师在靠近门边的位置陷入同样的情况。
伊凡在旁语速飞快地说:“血月的力量并不是污染,而是增强,诺亚,往后走,不要靠近这里!”
——诺亚瞬间明了。
心脏狂跳,汗水狂流。
他们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被感染,而是在不断“变强”。
骨骼在变强、血肉在变强,然而双倍血月的力量让这样“变强”的力量开始冲破界限!
每一根曾安分留在身体里的骨头,都开始叫嚣着破土而出!
可骨头那么圆钝——只能用更痛苦的方式从皮肤下生长出来。
每一个蠕动鼓包里都是一块骨头,用力地、疯狂的、努力地生长着,顶着血肉、顶着皮肤,哪怕已经痛得神情狰狞忍不住发出咆哮,骨头都还没有生长出来。
咯吱咯吱,骨头在皮肤下摩擦挤压。
好可怕、
怎么办?
诺亚的嘴唇在发抖,视线开始变空。
黏腻的血从面前黑暗精灵的身体上喷涌到诺亚的脸上、身上,诺亚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痛苦的闷哼哀嚎圈住诺亚。
不要死,不要死……
诺亚真的很怕死!
他怕自己死,也很害怕别人在他面前死掉,诺亚的手指都发冷、颤抖。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
诺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使劲掐住自己的手。
雨、血,还有汗水浸泡着诺亚。
每当大脑中冒出一个新的想法,诺亚就会立刻否定,没有用……什么都没用。
愿望瓶?
不行。
神国之匙?
找光明神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降神,何况这里是黑暗神的领地——
等等!
我……
诺亚的嘴唇几乎干裂,手背苍青的筋络明显轻跳。
一个突兀的思绪猛地冲入他的脑海中,来不及多想,诺亚深吸一口气,握住黑暗精灵的手,低头用额头贴了贴,“再等等我。”
骨节分明染血的手按在胸口,诺亚闭眼。
一旁的加西亚瞬间睁大眼睛。
哈森握住诺亚的手:“诺亚大人……!”
不要。
以他的经验和对诺亚的了解,伟大的精灵又要付出什么了!
诺亚的手心下是自己的心跳,他舔了下干涸的嘴唇。
“轰——”
雷声轰鸣。
“我以诺亚·图尔斯的名义祈求您的帮助!”
雷声很近,令诺亚语速极快地说,“黑暗的主宰,统率死亡与——”
诺亚的祷词甚至还没有念完,他扭曲的影子就在瞬间蓬大,变成一股股雾气流涌而出。
强大冰冷的黑暗气息贴近诺亚的侧脸,冰冷的手捂住诺亚的眼睛,冰冷的吻隔着手背印在诺亚的额头,“我听到了。”
诺亚的睫毛哆嗦了下。
顷刻浓雾升腾起,剧烈的冰冷令人如坠冰窟。
黑色的影子顷刻间膨胀升起,将整个庞大的亡灵城笼罩住。
诺亚抬起头,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滑落,眼睁睁地看着血红的月亮如同被吃掉一样渐渐消失踪迹。
世界的温度消失殆尽,陡然在黑暗中变得平静,哀嚎声断断续续。
诺亚:“……”
他猛地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双手盛撑着冰冷的地面。
在黑暗神的领地,只有祂自己拥有统治般强大的力量。
而不巧,诺亚的哥哥是黑暗神的分身……诺亚从没想过,这个曾让他万分憎恶的身份,居然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比深夜更沉静的绝对黑暗与死寂。
雨停了,风止了,连那些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和痛苦的哀嚎,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掐断了喉咙。
成功了……吗?
诺亚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酒后情绪波动太大,诺亚渐渐莫名反胃,他抬起头,想找到约书亚的踪迹。
他抬手想擦去脸上的血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甚至在颤抖。
诺亚带来的微光在纯粹的黑暗后重新亮起,治愈的力量照亮了周围——亡灵、骷髅、黑暗精灵们瘫倒在地,虽然依旧满身血污、神情痛苦恍惚,但他们皮肤下那疯狂的鼓动停止了。
诺亚眉宇舒展。
终于……
伊凡和加西亚齐齐看向诺亚,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询问。
诺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加西亚立刻握住诺亚的手腕:“小心,是地震——?”
——不,不是脚下。
是更深处。!
“哎……”
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地心熔炉般的叹息响起。
诺亚的心脏像被猛地攥紧。
谁?
奇怪的情绪开始冲击,空茫中眼泪不断喷涌而出——几乎又一次看到了古老的由骷髅堆积而成的神座,一道冰冷漠然到刺人视线。
地面开始颤动。
天空中,血红的光泽在和漆黑的力量发了疯一样角逐。
湿热的发丝黏连在额头,飓风让诺亚额头发冷,一阵阵地眩晕。
不对,不对。
诺亚耳中轰轰作响,他似乎听到哥哥的呼吸,哥哥是黑暗神的分身,可在分身的后面——还有黑暗神本尊、
他的牙齿渐渐开始颤抖,一股热意涌上他的脸颊。
是啊,是啊。
诺亚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这是他能做的唯一选择,原本是诺亚无论如何也不想求助的人……
光明神米洛斯说祂是一位没有感情的偏激神明。
祂是否会因为约书亚的出手感到不满。
祂是否觉得诺亚的出现是种碍眼。
祂究竟想要做什么……
巨大的压力让身边的梁柱发出不敢重负的嘎吱声响。
似乎要把天和地合拢,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诺亚跪在地面,金发流淌在地面,身边的伊凡、加西亚和哈森,用尽全力把诺亚往后带。
在这种情况,他们比谁都要清楚诺亚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所有人都死了也没关系。
可诺亚一定要活下来!
天边雨中,红色的光亮一点点地重新绽开,诺亚瞳孔涣散,渐渐无法呼吸。
他双手握住脖颈,竭力喘息,腰部一点点压低。
痛苦的嚎叫声又开始蔓延在诺亚的身边。
诺亚听到了木制房梁、砖瓦、石块的挤压和碰撞,感觉自己和整个世界一样在慢慢被压扁。
眩晕感和疼痛同时席卷诺亚的全身,他不受控制地流泪、喘息、喉咙有灼烧般的疼痛。
不要……
要死了吗?
“轰——”
房屋坍塌,在几乎要砸在诺亚的后背之前,一道厚重滚烫的温度挡在诺亚的后背,随后是极大的撞击感。
在雨中,诺亚重重贴在地面,白色的雷光在闪烁。
周身剧痛,潮湿的水或者鲜血把他的衣服浸染得好重,诺亚几乎要被拉进泥地里。
好痛。
脊背的痛,胸口的痛,肺腑内脏的痛,四肢百骸的痛,洁白脸孔染上尘埃,在一片血红中眼睁睁看着城区坍塌。
诺亚视线模糊,似乎有一只手克制地轻抚诺亚的侧脸。
是一股风,带着一种临近崩溃的怒火。
在思绪几乎终结的瞬间,一股疯狂的黑色火焰开始燃烧,重新把血红的一切燎烧殆尽。
空气重新涌入诺亚的喉咙。
他猛地咳嗽,用尽所有力气抓住身边的石块爬起身,湿润的金发流淌在他的脊背。
令人疯狂的月光渐渐减弱,化为满地黑红色的灰烬与扭曲的残骸。
过了不知道多久,诺亚终于站起身。
他身上压着一个人,诺亚扭头一看,是哈森。
他呆呆地看着。
在房顶坍塌的时候,哈森为诺亚挡住了尖锐的木刺。
整座亡灵城好像死掉一样。
诺亚站在一片血红的废墟,旁边是亡灵法师的法杖,背后是破烂的酒屋,刚对诺亚忏悔过明明可以拥有新人生的青年紧闭双眼,脸上的血被雨水冲刷。
诺亚声音颤抖:“醒醒……”
治愈的力量从诺亚的身体中涌出,可是无济于事。
今晚刚认识的新朋友没有闭上眼睛,诺亚握住他冰冷的手:“醒醒……”
诺亚不可置信,又站起来,他推长着羊角的青年的肩膀:“醒醒!”
拽戴着绅士帽的骷髅的手指:“醒醒!醒醒!”
看着手里断成数解的骨头,诺亚陷入一种极大的惊慌,沉默很久,诺亚依然不愿意相信。
加西亚呢?他很强,伊凡也很强,他们难道也会死吗?
诺亚开始寻找熟悉的身影。
“醒醒,醒醒……醒醒。!”他开始用力,“伊凡,伊凡!!”
没有人回应诺亚。
一个也没有……
四周都是断裂的肢体,细密的雨在晦暗的天空下砸在诺亚的身上。
诺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水让金发黏腻湿润地糊在他的脸上、脖颈,像是扭曲的一条条细蛇在攀附、汲取。
雨水很冷,诺亚渐渐感受到温热的水流从脸庞混着雨水往下落。
痛苦,烦躁,退缩,恐惧,茫然。
还有一种无端的恨意和不甘让诺亚发笑。
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旁,蔚蓝眼眸失去了往日沉静的光彩,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环顾四周。酒馆的招牌斜挂在废墟上,繁华的街市,只剩断壁残垣与随风飘散的黑灰。
世界安静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
咳嗽的声音响起。
“咳咳——”
诺亚的耳朵立刻竖起,低下头。
伊凡半张脸遍布可怕的伤口,满脸的脏污和血液,骨头清晰可见,半边眼球都像被扯了出来,却慢慢把完好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伊凡……!”
温热的雨水接连不断地砸在伊凡的脸上。
他扯了下嘴角,非常费力地说,“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诺亚冰冷颤抖的手立刻握住伊凡的手心,微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身体传输。
不要死
不要死,诺亚真的很怕死,他觉得所有人都怕死,所以都不要死!
总是洁白干净的精灵满身狼狈,可是比他狼狈的人遍地都是!他牙齿打颤,耳朵打颤,手里捏着的手心,几乎像是皮肉装着的碎骨袋,诺亚不敢用力,黏腻的血淌在他的手心流不尽。
剧痛几乎让伊凡变成只剩糜肉的血浆,呼吸都痛,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开口,“我以为你已经适应了这一切。”
诺亚:“适应什么?”
伊凡无法起身,失血过多的困倦让他暂时闭上眼睛,声音沙哑:“疾病,死亡,又或者未知的那些东西,你一路走来见过了很多,也有你无法拯救的人。身在黑暗,死亡就如影随形,所以没关系……”
湿润的透明雨滴,混合血液,从诺亚尖尖的下巴滑落。
“凭什么没关系!”
诺亚忽然说。
从芬恩城走到现在,诺亚有很多步都不是自愿的。
他也不想这么做!他根本不想,诺亚其实很懦弱。
如果世界一派平和,诺亚也许会在芬恩城待很久。待腻了也许才会去其他的地方看看——诺亚一步步走到现在心里有太多的忧郁和不甘,他不懂为什么世界忽然变成这样!不懂光明神口中的蛀虫从何而来,不懂黑暗神的目的,他看不到世界的结局,不知道自己的终点……诺亚偶尔也会想好累好烦好痛苦,眼中的湖泊里是摇摇欲坠的雨滴。
可是他认识的人有那么多,平凡的普通的人要如何在灾难之中自保。
就像现在……
伊凡很厉害,所以他活下来了,其他人呢?
诺亚低着头。
一片废墟的城镇,诺亚只能看到雨雾下的断壁残垣。
被压扁的人,突出的骨头,烂掉的肉。
哪怕最初的诺亚一无所有是个流浪的废物精灵,依然有人愿意怀着纯粹的好心的善意问诺亚的家在哪、他的亲人在哪、来到这里是不是很孤单。
用湿毛巾帮诺亚擦脸,给诺亚面包和热茶。
在诺亚杀死约书亚后慌乱无措痛苦的时刻,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在拥抱诺亚……
诺亚只是想再救几个普通人而言,他走到现在、只是这么想着而已。
有钱的有实力的人哪怕死也是最后一个死,可是那些一无所有平凡的普通人要怎么办啊。
“怎么会没关系……”
短暂的失神后,诺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他悄无声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哭。
事实上的确也意识不到。
诺亚很厌倦泪水。
泪水是无能者的自证,是诉苦的手段,是无力伸冤的疲惫,是示弱,是屈服,是取悦别人的调味。流泪就证明自己在难过,在痛苦。
诺亚一开始不想流泪,是不想总跟在后面的哥哥看清诺亚的脆弱,他肯定很得意,肯定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能抚慰诺亚的可乘之机,诺亚才不要让他得逞。
可现在呢,有谁看到诺亚的虚弱痛苦和无力,有谁会暗中哂笑他的可悲,有没有人能抱住诺亚,哪怕会被他推开。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总是会被诺亚推开依然固执靠近的蠢货在哪里。总是送他寒酸礼物的唯一血亲最讨厌的人在哪里。
周围是潮湿的雨露,流不尽的血腥味。
诺亚抿着嘴唇。他明明傍晚还在想要快点动身去白银之海,可先被灾难毫无抵抗力冲击的却是亡灵城。
灾难的到来像是突然的海啸,诺亚在血中的雨河中淹没了!
伊凡的伤势基础治愈后,诺亚的脸色都白了不少,他踉跄地在雨幕中起身,去寻找其他人的时候,一只冰冷、粗糙,沾满血泥砂砾的手抓住诺亚的手腕。
诺亚的脚步顿住。
——哈森!
诺亚明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哈森,可……可刚刚……
不再多想,诺亚立刻低头。
哈森比伊凡还要糟糕,诺亚的耳朵敏锐听到他的呼吸。
“诺亚大人……”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哈森的一侧肩膀只能垂在地上,骨头断掉,血肉裂开巨大的缝隙,勉强连住骨头。
“……不要想这些,不要看,不要听。”
好痛……
痛得好想死。
但哈森很想说,就当一切不存在,当一切没发生。
对哈森来说,眼前的一切虽然惨痛,但死掉这些人里面没有诺亚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可他很清楚,对一个善良而诚挚,总想着帮助别人的精灵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可要如何劝慰?
哈森不知道,疼痛让他的脑颅一片空白,思考变成最艰难的事情。
实际上哈森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他只是普通人,原本不该在灾厄下活下来,可是他拥有“命运的羽毛笔”。
眼球艰难转动,看向诺亚白皙漂亮晦涩不清的崩溃脸孔。
诺亚在想什么?
雨水打湿了全世界,诺亚像被泪水洗涤。
诺亚在想为什么自己这么痛苦。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了,为什么还要奔波在什么救赎的路上。
在想为什么刚刚没有一起死掉,这样诺亚什么都不会想了,不会想为什么自己不够强,为什么世界这么糟糕。
诺亚攥着哈森的手指,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在起伏翻涌,可是哈森的身体却在逐渐僵硬。
诺亚好怕。
他真的好害怕。
这个孤独的世界好像要丢下他一个人!
“轰隆——”
血、雨、雷光,把世界填满。诺亚低头抱住哈森,小声颤抖着说:“坚持下去,不要……不要死……”
越抱越紧,面前青年的身体僵硬又冰冷。诺亚的手臂几乎像是两条白色的蟒蛇,想要把他从泥泞的地狱拉扯出来。
浅绿的光亮扩散,哈森的伤势在被缓慢治愈。失血的身体渐渐有了感知,感受到精灵过速的心跳,看到精灵扩散的瞳孔,冰冷的耳朵蹭在哈森的面颊。
哈森感觉到他在抖,他的心也开始痛了。
诺亚的手很轻地抓着哈森的衣角,也许是怕,也许是痛,也许……他没再想下去了,因为精灵真的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哭得胸口都痛,身体一直抖,“我想回家,哈森,我好想回家。”
柔软的脸颊贴靠着他,绵长的发丝像蛛网。
这不是哈森想要的距离,高悬天上的太阳,无法触及的珠宝,他应该一直那么远、那么亮才对。
可哈森说不出话,喉咙里肿痛到无法呼吸,他慢慢抬起手,拥抱诺亚的手在冷雨中僵硬。
就好像炙热燃烧永不止息的太阳忽然当空砸了下来,让哈森觉得好痛。那么烫的东西在冷却,冷却到竟然能被人抱在怀里。
“好,”哈森说,“……好,”他露出笑,似乎想要缓解僵冷气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诺亚闭着眼睛,眼泪就一直流涌出来。
只能睁开,看面前满目疮痍的一切,似睁非睁濛濛的蓝眼睛没有焦点。
经过了最初的时刻,渐渐有玩家复生。
痛苦环绕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但他们依然分离撑起身体,新的声音开始在世界被唤起。
他们能得到新的生命……
但有的人不行。
风吹不起诺亚的头发,轻盈的蝴蝶被打湿。
诺亚不明白,如果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不存在的人,为什么还会感受到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设定他的人不把这些情感全部删掉。
为什么?为什么!
还是说他的痛苦,也是卖点的一环。他的痛苦,会让人更爱他?
其他人,死掉的时候会有很多情绪吗?
会感受到痛苦吗、会慌乱不解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发展到这一步吗,会在临死前也丝毫不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如果是一个游戏,为什么不能是平和快乐的故事慢吞吞发生,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重大的危机,为什么故事的发生总伴随惨痛的意外,为什么要为“玩家”的体验牺牲一些什么。
诺亚想回家。
回到雨露之森。
他会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灾难的浪潮把他咬掉。
在那之前,诺亚会静静过好每一天。他不用再奔波。不用再思考。不用为了索求力量让自己低头。
诺亚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npc而已,他只需要等待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寂寂无名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救世主出现。
细密的雨敲打在大地的鼓,如果这也是剧院的一场演出,如果也有人在看,会知道诺亚这个角色已经放弃,走到自己的终点。
可是那又怎样。
诺亚已经不想关心。
他的朋友在雨露之森,他们都是很好的精灵。森林的风是精灵的琴,风雨是精灵的画板。有会驮着诺亚的独角兽,有深山中的秘密和小小的蘑菇。
如果他回到小蘑菇屋里面。
如果还是一样的温暖。
如果,如果……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一章的时候真的有点痛,很煎熬。哎,真的想要在这里结束
一万四结束了!!我狂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