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知道他的位置吗？”
拉比多城教廷内的疗愈室内。
哈森脸上和手臂缠着绷带，暴露出的地方爬满细小诡谲的黑色纹路，刚走出来就听到加西亚的问话，他略感烦躁地皱眉摇头。
一片沉默。
大家早就对带走诺亚的人有猜测，委托哈森也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寄托——希望这件事还又转圜余地，希望诺亚只是去到一个难找但总能找到的地方。
可惜天不遂人愿。
何况哈森的表现也能证实一些东西。
他脸色难看，眼下淌着湿濡鲜红的血，白色的绷带大半都被浸透。这种程度的反噬，哪怕哈森不和他们说，他们也能猜到，命运的预示指向了不可预测的方向。
康莱沉默着。
玩家的康复能力更强，他的行动力比其他本地住民更强。而——
他的视线看向一旁。
01坐在病床，一言不发。
窗外天色阴郁，雨声清晰湿冷，过了好久，圣骑士加西亚率先开口。他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刚愈合，惯常的笑脸消失，沙哑地说，“我会通过教廷把消息传递给神殿和审判庭，事后的追责会以信函的方式寄往教廷。”
哈森：“找不到诺亚，追责又有什么用？”
伊凡：“我会向神祷告。”
哈森冷笑讥讽：“你的神能给你什么？”
阿诺德嗓音沙哑地开口：“好了。”
伊凡面无表情，发丝垂下，阴影覆住眼睛。白色的眼睛横瞳中一片惨淡。
身体的剧痛无法分割伊凡的注意力。
他感到痛苦……还有困惑。
伊凡出生起就在黑暗神的领地，他对这片深黑土地有很深的归属感，更理所当然信仰这位崇高而强大的神明。在黑暗领地里，死亡并不令人畏惧，毕竟他们的神正掌管死亡。
而现在，第一次……他竟然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动摇。
天气不好，阴雨连绵不绝。
雨水从屋檐滑落，淅淅沥沥的声音吵杂不停，伊凡的视线在疼痛中注视自己的双手。
他明明才终于和诺亚见面，才终于能和诺亚重归于好，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突如其来的一切，把所有事情都打乱掉。到这一刻，伊凡猛地意识到，不只是动摇。
他的手无意识地紧攥，雷声逼近，让圣子棱角分明的脸孔有了骇人的闪烁。
一旁的阿诺德靠在床边，黑色的羽翼被包扎得乱七八糟，有气无力地笑了声：“你在想什么……？”
伊凡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雨越下越大，伊凡不知道诺亚有没有打伞。
但很快想起，溟土是没有时间和天气的变化的，这样的担心很愚蠢。
他深吸了口气。
*
被很多人惦记的诺亚现在正位于神的领地——溟土。
“看起来你冷静了很多。”莫比乌斯说。
诺亚沉默不语。
莫比乌斯靠近两步。
居高临下的双眼深黑不见底，从祂的神情完全无法分析祂的情绪。
“我很惊讶。”祂平淡地陈述，“你对抗我的情绪这么激烈，甚至连死也没有关系。”
诺亚终于开口，“我怕死，但我更厌恶自己的行为不受掌控。”
莫比乌斯：“听起来你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诺亚扯了下嘴角，“对你来说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你见过的死人早就不计其数了，但我没有。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死人是我的哥哥，我没骨气，甚至很懦弱，因为我不想见证更多的死亡，所以还不如现在就闭上眼睛。”
诺亚能够感受到祂深黑的视线。
阴冷发黏，像一个融洞。
诺亚微笑：“看够了吗，决定好我的去留和生死了吗？”
莫比乌斯直直地看他，语速缓慢，“我好像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字与字的间隙、停顿，都非常刻板。
祂在说话，可祂说的话像被拓印在石板的字符，这种感受令诺亚难受得非常烦闷。
诺亚：“以您对生命看淡的态度，必要情况下要我死的时候，您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吧。”
莫比乌斯：“你对我说话一直带刺。”
诺亚的声音又轻又柔，“有吗？呵呵，我还以为我的善良人尽皆知。”
莫比乌斯感到些微奇怪，“你对米洛斯也这么说话吗？”
诺亚当然否认：“没必要，祂没有做我深恶痛绝的事情。”
莫比乌斯挑高眉毛，“你记恨我。”
诺亚停顿，笑了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刚压抑平复下来的情绪。抬起头，一双灼灼逼人的蓝眸怨恨地看着祂。
莫比乌斯被这样的双眼狠狠攫住，说：“你的光明神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记恨你？”
诺亚的声音依然柔柔的，语速的冷静反而让他显得有些病态的极端。
“因为是神明所以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因为有高高在上的地位所以就觉得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对你卑躬屈膝吗？连憎恨这样的私人情绪都不被允许存在了吗，黑暗领地完完全全是您的一言堂了吗？”
诺亚知道怨恨没有用，一个普通的精灵根本没办法和一个神明抗衡。
可是只是控制不住。
这个世界上总有控制不住的东西！
诺亚疲惫地丧气。
如果他因为自己的言论招致黑暗神的怒火，他当然会全权负责。
这位令人畏惧的神明的神态表情总是非常奇怪。像蜡像，因为石塑都比祂有情绪。只有蜡像那种从模具中脱出的拙劣情绪表达能描述诺亚的感受。
就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伪装出人类的情感，在竭力和一个正常人交谈。
实际上哪哪儿都透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古怪。
诺亚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无效对话还要持续多久？”他瞥了一眼莫比乌斯，“还是说你就是这样缺朋友，连俘虏来的一个寂寂无名的精灵都必须聆听‘您’的喋喋不休？”
“……”
静默。
莫比乌斯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两下，在寂静到可怕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如虫一样爬进诺亚的耳朵。
“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不怕死了。”
诺亚面无表情地看着祂。
莫比乌斯笑了下，如果那个可以被称为笑的话。祂说：“看看这个。”
诺亚抬起头。
极淡又阴沉的黑暗气息下，淡淡的荧光亮起。
诺亚看到一张张画面在眼前展开。
莫比乌斯用那种奇怪语气：“你很受他们喜欢。”
展开画面中，所出现的人都是诺亚所熟悉的玩家——舟野、艾德里安、亚当、威克斯……很多人。
根据背景判断，他们现在显而易见是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白银之海。
诺亚：“你要做什么？”
伤痕累累的舟野，潜入水下的艾德里安，被关在监狱的亚当，用极快的速度走在路上的威克斯……熟悉的或者不算熟悉的脸孔在面前闪烁流动。他们在为白银之海弥漫的灰烬病尽自己所能。
他们全力以赴，神情专注，甚至带着某种……“好笑”的使命感。
诺亚指甲掐进掌心。这些玩家在拯救、在探索、在体验一个壮丽的世界。在这个游戏里他们理所当然并义无反顾地付出情感、投入时间、结交朋友，经历悲欢。
有些人甚至比本地居民更热血，更执着于正义的结局。
莫比乌斯：“猜猜看。”
诺亚瞳孔映照他们的脸孔，仔细看了一遍，停顿后，又说：“无所谓。”
莫比乌斯的眉梢挑高。
往前走了两步，在诺亚的面前蹲下，似乎要看诺亚的表情。
诺亚能有什么表情：“哪怕在我面前杀掉他们，我的眉毛也不会皱一下。”
寂静了两秒，莫比乌斯喃喃：“这么冷血吗。”
诺亚正要说话，就听到这位阴森的神明说：“还是因为……你觉得。”
诺亚：“？”
“——他们死不掉？”
诺亚听到自己的心脏像鸟一样猛烈扑腾了下。
很短暂的一瞬间，诺亚在思考自己要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是“对没错我就是知道”。
也就正是这短暂的一瞬间让莫比乌斯捕捉到他的思绪。
“看来你知道。”
诺亚：“我不知道。”
——玩家的生死和诺亚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本就不会死！
诺亚金发如同温暖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莫比乌斯的目光没有半点波澜地注视他。
注视他的头发，注视他的眼睛，注视他的脸。
莫比乌斯：“我得知这件事情是因为我有神明的权柄，有无数只眼睛，但你呢？”
诺亚空白的大脑在在顷刻思考了无数问题，但又很快如同沉没的冰块一样消失了。
没有任何特别的开端，诺亚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身边的人都在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情？
他们的议论很小声。
但诺亚的耳力很好，他会竖着耳朵偷听。
其他npc其实也能听懂玩家的话，只不过多数时候，他们会忽视那样的异常，自行为玩家找理由…
“这有可能是一个游戏。”
莫比乌斯沉吟。
“‘玩家’走着不确定的剧情，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里寻求答案，”莫比乌斯，“猜猜我做的事情会带来怎样的反响？”
诺亚：“……”
毁灭亡灵城，带走诺亚，莫比乌斯毫无疑问地为玩家创造出了一个足够强烈的剧情点，让诺亚在血月暴雨下不能承受的重量、那样重大的悲剧仅仅是一个诱饵。
诺亚：“………”
诺亚：“你想让他们来找你，可是溟土不可能有入口！”
诺亚手中还握着[神国之匙]，这把钥匙证明神明的领地约等于被上锁的门。
莫比乌斯说：“之前是没有。”
诺亚看着祂。
完整的可怕的寂静如同潮水席卷了他，在这瞬间诺亚的心脏几乎要凝结成冰，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诺亚的情绪。
诺亚：“……你没办法杀死他们。”
莫比乌斯能听出这个可怜精灵的言下之意——你知道杀不死这些愚蠢无知的玩家，所以根本不值得用一整个城邦的居民的生命作为祭品。
莫比乌斯扯了下嘴角。
冷漠的神情昭示一个事实：他不在意。
黑暗领地是如此广袤，一个亡灵城的毁灭或许的确有些惨重，但只算是一个不太难的难题。
莫比乌斯：“在那之前，诺亚，我要询问你——你站在哪一边，你要选择谁。”
诺亚：“…………”
“你做出的决定是选择我、图尔斯大陆；还是我们的敌人、世界的蛀虫。”
诺亚的心跳漏了一拍，湿濡的睫毛抬起，蓝眸像是酒杯中晃动的夜晚。
他这样总选择折中的人、总舍不得割舍任何东西的人、总是心软犹豫不敢承担任何重量的人，要面临自己人生的第二次重大抉择。
可是诺亚没有深度，没有激情，非常肤浅，为什么要轮到他做这样的选择？
何况他的选择有用吗。
——他说不要，莫比乌斯会放他走吗？
诺亚的手死死抓着布料，后背和颈上的薄汗把发丝黏成不规则的纹路。
黑暗中，莫比乌斯的嗓音低沉。
“图尔斯大陆不是索求无尽的宝藏地，那样的地方只出现在童话。”
“他们得到什么，我们得到的就会变少。”
莫比乌斯的视线看向了一旁黑暗中显眼的画面。
“看吧。他们很努力、很勤奋啊。”
莫比乌斯的说话方式，死板、冷漠、可怖。
“为了改变世界付出了这么多，应该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玩家’吧。”
漠然的视线凝在上面。
“如果他们知道，图尔斯大陆的千疮百孔，是因为他们的出现，会感到愧疚吗？”
诺亚瞳孔收缩，慢慢抬起头，看向画面中熟悉的玩家。
莫比乌斯：“还是会畅享属于我们的世界，娱乐身心后转身离开。”
“诺亚，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我每天：煞笔领导气煞我也！→快点回家吧我写小说去！→但开电脑已成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