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理智)值:70】
巨大的触须携着腥风砸落,德莱斯闷哼一声,用黑龙的坚硬鳞片当做盾牌顶上前方。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口鼻渗出鲜血;与此同时,加西亚的剑刃最后一次狠狠砸在怪物头颅侧面,迸发出金石相击的刺耳声响。
圣骑士的锁链如蛛网般在怪物体表浮现、闪烁,又寸寸碎裂。阿诺德抓住那一瞬即逝的机会,燃烧着黑焰的羽翼裹挟全身力量,从空中俯冲而下,一拳轰击在怪物扭曲的复眼中央。
无法形容的嘶鸣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大脑。那庞大、粘腻、长满不可名状触须的身躯剧烈颤抖,布满身躯的眼睛里红光骤然涣散、熄灭,小山般的躯体轰然倾倒,暂时失去了所有动静。
“就是现在,” 康莱嘶吼着,右眼流下的血滑过脸颊,“它只是暂时的眩晕状态,跑!”
“往前跑还是往后跑!”
有玩家捂着伤口也大声咆哮。
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随便了,”另一个玩家回应,胳膊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乐观地说,“也许往哪里跑都是死?”
哈森握着命运的羽毛笔,在短暂的测算后径直往前走。
队伍迅速但有序地跟上他,向更黑暗的走廊深处移动。半晌,治疗技能的光环笼罩着队伍,微弱光亮起伏着,尽可能稳定众人的伤势。
终于离开了一段距离,康莱松了口气,手套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视野中是通红闪烁不断降低的数值,步履比之前沉重。
“再快一点。”他沙哑地说。
【san值:64】
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头颅剧痛、呼吸带着血腥气,思绪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
而此刻,直播间在线人数疯狂跳动,不断突破历史峰值,《图尔斯大陆》绝大多数玩家和路人不断涌入。
【居然真的能逃出来!我都快被守门人吓死了!!】
【治疗术的效果好像也变差了】
【总感觉这个地方好诡异,诺亚真的还能有意识吗?我越来越不敢想了】
【别乌鸦嘴了行不行!】
【我只是合理提出我的担忧而已!就你们担心诺亚我不担心吗!?大家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还要接着往下走吗】
【一般来说玩家有五条命,全都用完后会进入暂时的休眠状态无法登入游戏!现在才用到第一条,问题不大】
【san值的影响会继承吗】
【不知道。。】
【当初只知道诺亚疑似在溟土失踪,没说是在这种级别的区域啊!这根本不是寻人,是送死】
【理智值在图尔斯大陆的副本里面非常少见,这里的精神侵蚀是范围性、无差别的。说明诺亚如果还活着,每分每秒都在对抗这种快让人发疯的侵蚀】
【我不敢看了…怎么办啊啊啊啊,在这种地图里失踪,被黑暗神掌控,生存几率根本是零啊……】
黑暗中,脚步踩踏在地面发出轻响。
弹幕里的玩家们跟随康莱的视角快步潜行,漆黑的廊道看不到尽头,不知道要走多久。一盏灯都没有,一个陌生人都没有出现…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连弹幕也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
【别瞎想了,之前不是有种言论说诺亚也是黑暗神的眷属吗?】
【你才是别瞎想了,能不能别把论坛捕风捉影的疯言疯语当成事实?】
【那你想怎么样,就你聪明就你独具慧眼!行了吧!你想告诉大家的又是怎样的事实!?】
【可以了!别吵架了!】
*
秋千嘎吱嘎吱地晃荡着。
地面的光落在诺亚的脸上,影影绰绰映照不出他的情绪。
诺亚在想很多事。
玩家们真的会来救他吗,真的会进入黑暗神的“圈套”吗?
诺亚知道自己很受喜欢。
可是这样的“喜欢”足够支撑玩家们寻觅和冒险吗?
他没打开论坛——他不太想要面对和自己接触的玩家,正是可能在未来毁掉这个世界的人的事实。当然,这可能是一种冤枉,诺亚无法确定。
但诺亚依然在思考。
他的系统已经升级到了lv3。
上次升级还是见到光明神的时候……这一次也不出意料地在和黑暗神的相处中悄无声息地升级。
新的升级带来的改变非常显著:可以计算出脑海中思考的事情成功的可能性。
他瞥了一眼半透明的面板。
【成功率:22.3%】
【您有较小概率成功,请谨慎行事。】
这是莫比乌斯能在这次的危机中,成功把玩家驱逐出图尔斯大陆的成功率。
这也意味着,这一次无法达成莫比乌斯的目的。
之后又会有多少次?
当然,无论多少次,活下来的人当然更多。
思考让诺亚头晕,在这种晕眩中,诺亚想:如果牺牲掉一部分人,来换取另外更多人的幸存是否划算。
呼——呼——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着。
莫比乌斯站在眼前,诺亚的脸孔因为光照而阴晴不定,他忽然喃喃地问:“你会感到孤独吗?”
沉默一阵。
莫比乌斯:“你想要凭借这种技巧拖延时间?”
诺亚:“我已经做好选择了,现在是在闲谈。”
莫比乌斯:“很高兴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漆黑的影子几乎融入进黑暗里,黑融的眼睛注视诺亚,莫比乌斯似乎向他走进了一步。
“大多数时候我不孤独,我有‘亲人’的关爱,有‘老师’的教导,有‘朋友’的陪伴。”
眩晕感像是河流把诺亚卷入其中,酣畅的、可怕的、铅一样厚重的情绪让诺亚额头有些薄汗。
脸孔越发显得像是精致而透明的玻璃。简直能透过他白皙的皮肤,看清皮肤内纤细的血管、飞鸟骨翼般易折的骨骼。
嘴唇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显出一种健康的、漂亮的、如晨露中花瓣般的红润。
红润的嘴唇张开,诺亚忽然笑起来。
莫比乌斯:“你在笑什么?”
“原来你也不喜欢孤独,原来你也希望有人陪伴。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在渴求友谊、亲情,却要毁掉别人的一切?”
莫比乌斯平淡地说:“他们是一起死的。”
诺亚:“?”
莫比乌斯:“一起死就不会思念了,不是吗?”
诺亚在这瞬间有很多想要反驳的话,但只是在笑,冷静地笑。
“曾经听许多人说莫比乌斯是一位善妒的神,但我其实不相信——因为神明这样的存在只存在于传说,已经超脱任何种族和人和凡俗的情绪,可是您在这一方面实在是很愚笨——”
话音未落,莫比乌斯眼睛似乎收缩了下,空气的温度似乎都骤然降低。
莫比乌斯:“就算你已经决定和我站在一起,还是要用这样的态度来对我?”
诺亚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寂静像是霉菌在不断蔓延,几乎爬上诺亚的脸,几乎让他漂亮脸孔显出阴暗感。
“我很难对您有什么崇高的敬意,我更清楚我呆在这里只是用来胁迫玩家的介质。”他说:“我得感谢您给我自由行动的权力,又或者您早就清楚我离不开这里。”
莫比乌斯:“因为我有时候也会好奇。约书亚的弟弟,米洛斯的眷属到底有哪里特别。”
诺亚快活且轻松地说:“特别在于我愿意对您说实话呢!比起‘神’这样伟岸又充满力量的身份,您倒更像是一个漆黑的未被教化的野兽,凶猛高傲,有爱挑剔人的恶劣秉性,举止绝对不受人欢迎。惹人讨厌,疯子。偏执。冷酷。”
莫比乌斯:“你再说下去的话,我会以为你的意思是不断激怒我、挑衅我,逼迫我对你动手甚至杀掉你,这样你就不需要去做什么决定。”
诺亚又笑起来,“我有吗?”
莫比乌斯嗓音沙哑:“我以为你关心我,是因为你已经做好了决定。原来还是要用这样尖利的口吻和我说话。我已经说了,我对你没有敌意,大可不必这样对我,我对你的忍耐是有界限的。”
溟土没有星空,冷意几乎要浸入诺亚的骨髓;可与这种冰冷相悖的,是一种极其疯狂的心跳在他的胸腔中狂跳。
很好。
莫比乌斯似乎并没有……
诺亚终止了自己的思路。
“我的确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们带着满腔热忱赶来,想要救我——”
诺亚说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却不知道,我会亲手把他们送进你准备好的牢笼,这不就是你想看我做的事情吗。我也的确会做,你满意吗?”
就认为诺亚已经疯掉了,就认为诺亚沉浸在憎恨和懊恼中醒悟不过来,就认为诺亚的言行都是为了求死,为了逼迫莫比乌斯对他动手吧!
诺亚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金发从肩膀流淌到漆黑的地面。
空气很安静,只有秋千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诺亚的左手一直紧握着秋千冰冷的链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莫比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似乎能感受到精灵温热的体温流淌在他的手心,那种温暖细腻的触感,像是幼鸟的颈子。裹着软绒,能清楚感受到骨骼的量感,让莫比乌斯皱了下眉。
……
从很久以前,诺亚就讨厌黑暗神。
厌恶、恐惧,战战兢兢。
他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蜷缩在自己的小床,紧闭双眼抿着嘴唇,不知道今晚会是谁在靠近,不知道今晚会见到谁。
就算诺亚再讨厌约书亚,再厌恶约书亚的思想和身份,莫比乌斯都不配和他的哥哥做比较。
恶心。
手心里冷而硬的质感一闪而逝。
诺亚低下头,富有光泽金发如金河流动,轻微的呼吸喘动如同幼鸟。脆弱的美丽的洁白的幼鸟……如此荏弱不堪一提的生灵,莫比乌斯低头蹙眉在看。
诺亚讨厌他。
诺亚憎恨他。
但莫比乌斯明明和他站在同一阵营。
莫比乌斯永远或许也不会想明白。
……
黑暗神的气息远去后,诺亚的声音淡淡地说:“约书亚。”
一道影子悄无声息浮现在诺亚的背后。
黑色的青年俯下身,顿了顿,说:“要走吗?”
约书亚说过可以带诺亚走。
诺亚沉默。
约书亚:“又或者,你相信我能够带走你吗?”
撕破溟土的空间很难,但并不是做不到,约书亚也没有那么弱小,所谓有弟则强,约书亚哪怕——
诺亚说:“我决定不走了。”
约书亚看向他白皙的侧脸。
诺亚说:“莫比乌斯说得很对,既然是玩家的错,那么直接想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就好。把世界留给我们,一切就又会回到平常。”
约书亚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
但诺亚语速很快:“我是个十足的蠢货,已经被他们欺骗这么久,你觉得我还会和他们站在一起吗?”
约书亚:“……”
他沉默了下,忽然笑了下,手拍了拍诺亚的头,“长大了。
诺亚的手猛地把秋千攥紧。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强行令自己的思维和大脑陷入空白。
没什么不甘心,没什么可惜,诺亚的信念一直很坚定。
他也从没有把玩家视为自己人过吧。
诺亚头好疼,他闭上眼深深低下头。
诺亚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一个这样可怕的、惊人的、骇人听闻的决定。
这根本不像他了。
*
【san(理智)值:45!】
直播中的红点在额前方的右上角闪烁。
【玩家康莱被@*#于O&*@击杀!】
【玩家德莱斯被)@##()击杀!!】
【玩家……】
视野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粘稠的、不断波动的暗影。康莱刚复生,猛地从泥沼中起身,用力把身边的玩家拽起身。
【终于醒了!!】
【啊啊啊啊急死我了】
【还好吗。理智值有没有归位!?】
康莱喘息着,手指深深抠进肩部的伤口,试图用疼痛锚定正在涣散的意识,半晌,他才回答:“没有,现在依然是45。”
前面还有不知道多久的路程,45的理智值足够他们走到哪里?能见到诺亚吗?
他们发自内心怀疑。
一旁的德莱斯也好不到哪里去。
地图完全失效,方向感被彻底剥夺。
时间的流逝也变得诡异而不可信,仿佛他们已在这片永暗中跋涉了数日,又或者只过去了几分钟。
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噩梦边缘,理智值跌破50后带来的精神侵蚀开始显露出狰狞的獠牙,死死钉穿思想的船。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悄然蔓延。泥泞的路面躺着数十具怪物遗体,康莱用剑撑着自己爬起身,去把一旁的加西亚拉起来。
加西亚:“谢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哈森。
声名赫赫的预言者似乎在这种情况有更易疯狂的特性,他疯魔一般,用羽毛笔在地面书写扭曲的字母。
【诺亚现在在哪里,他的情况还好吗?哈森觉得他们的速度不够快,必须更快、更快、更快!疯掉的人越来越多,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情况得到好转。随后,他们用极快的速度往前驰行,一路上竟然没有在遇到多少怪物,很快,他们或许就要逼近溟土的大门。诺亚大人就在那里,他一切完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写下的,是预言?是祷文?还是正在滑向疯狂的谵语?
一边写,一边从指缝中渗血。
哈森的脸上满是鲜血,无数道伤口破开他的皮肤。像一直以来潜藏在他身体内的漆黑藤蔓,终于开始从他的身体里萌芽。
康莱的后脑一冷,“哈森——”
阿诺德厉声说:“愣着干什么,快点走!”
他的手猛地推了康莱一把,顺手把哈森也抓起来,哈森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粝响声,“诺亚大人……”
阿诺德讥讽道:“别惦记你的诺亚大人了,现在你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01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失去方向感是很可怕的
但还好弹幕可以给出提示。
【左转,避开那片会动的影子!】
【坚持住,哈森是预言者,他的预言几乎没有出过错,前面可能会好起来】
依靠着弹幕零星的方位提示,这支残破的队伍跌跌撞撞,终于穿过了最后一段仿佛由纯粹恶意构成的扭曲长廊。
走过后,他们的san值得到了短暂的提升。
康莱意识到这就是哈森所书写的命运——“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情况得到好转!”
他猛地松口气,正要开口,就发现一切声音骤然低伏。
——一片海。
一片无边无际、静止如墨玉,又仿佛在永恒缓慢沸腾的黑色海洋,横亘在前方。
朝前看。
视线中的一切仿佛没有尽头。
【冥海……这就是传说中通往溟土的那条路吧!】
【终于能见到诺亚了吗?】
直播间在线人数仍在不断上升。
目前已经有足足一百多万人在实时观看,为玩家提了一口气,又担心前路诺亚的行踪。
【从没见过这么艰险的副本,我们真的达到能开这个副本的等级了吗?】
【官方也在装死p都不说一个!】
【之前谁在说诺亚是官方内部爱的,这真的是内部爱的待遇吗?生日的时候没办逼氪活动就一堆人舔上去了!!】
【[双手合十]希望诺亚一切都好!!拜托了!】
*
诺亚非常冷静,冷静到脑海中没有任何念头。
他陷入完全的自我形态。
悄无声息的,借助约书亚的掩护,他把道具[愿望瓶]藏在了手心。
【成功率:0.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黑暗神的领土内,一切听从祂的指引。
诺亚怀疑自己的一切心声,都能够被祂捕捉,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无所遁形,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诺亚就再也不去想。
愿望瓶里的液体已经装满了,银白液体会泛出轻微的紫,也许是因为希望诺亚回到身边的愿望太强烈。
他的手好冷。
——诺亚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一个这样可怕的、惊人的、骇人听闻的决定——这根本不像他了。
可诺亚要怎么做!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当然,就算有人告诉他诺亚也不会信。
他现在难以相信任何人,没人知道他胸腔中攒着灰白色的呼吸。呼吸中都有惨痛的铁锈味。
他的内心有种种痛苦的斗争和不断膨胀的质疑,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计划能够实现,尽管值或者不值的念头在大脑不断盘旋。
但是诺亚还是决定试试看,去做一件可怕的事情,比驱逐或者杀死玩家还要可怕的事情……
目前的这许多苦恼。在很早前就在在诺亚的心中挤压积蓄。
在亡灵城的变故后、在他来到溟土和莫比乌斯面对面正视祂的冷酷和自大后,在意识到世界的未来恐怕要在一位神明正义的折磨下开始变成炼狱后——开始滚雪球般演变成可怕的、离奇的、荒诞的答案,折磨他的全部,让他一遍遍回忆痛苦。
在痛苦中分析未来的千万种可能性,奢求一个所有人都能够得到幸福的完美答案——可是怎么可能呢?想要的结局一定要付出一点什么。
如果,如果。
诺亚想,如果他在芬恩城的时候,就一直在约瑟夫的面包坊里揉面包,不要跟随道尔顿的脚步去到边缘森林,那么也许,诺亚走不到这一步。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诺亚已经不能再犹豫。
诺亚的心渐渐坚定下来。
也渐渐冰冷下来。
愿望瓶已经捏在了手心,硬冷的质感硌住诺亚手心的骨头和皮肤。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轻微发抖,掌心的滑让瓶子几乎有些握不住。又或者用力过大以至于让其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感。
“咚——”
仿佛钟声被撞响。
溟土中没有声音,这道声音来自诺亚的心底,他在不断判断,衡量,计划,金发有些凌乱。
一旁的哥哥坐在草地上看着他,静静看了很久。诺亚没和他说任何话。
可是约书亚太了解他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了剧烈的跳动。紧咬着牙关,甚至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
约书亚的脑海中回想起好多画面,在雨露之森的一个个夜晚,月亮明亮得能把小路照得一清二楚,森林里窸窸窣窣,是夜行狐在奔跑。
诺亚从朋友的家里回来,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短短的齐肩金发在风中飞舞,不时回头张望看,约书亚一直跟着他。
那时候还不清楚这种行为叫跟踪,不知道这种做法叫监视,他只是觉得不放心……他可怜的幼小的弟弟,足够漂亮,被喜爱着却又缺乏自保的能力,对所有人都带一点顽皮的善意,遇到可怜的小鸟要捧在手心,就连路过的冒险者能得到诺亚探头探脑的好奇……
心软的诺亚,可怜的诺亚,有时候总会显得义无反顾的诺亚……
*
溟土寂静,待久了也许会疯。
但现在,这种安静提供给诺亚冷静思考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系统的提示。
【成功率:0.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诺亚:“约书亚。”
约书亚下意识抬起头。
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抓住他的头发,弟弟低下头。
明明是诺亚的哥哥,却要半跪在地上和自己的弟弟说话,这副样子也的确非常愚蠢吧?诺亚听很多人和他说,“你哥哥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好到很奇怪?”、“他为什么要阻拦你交朋友?”、“他一直在后面盯着你啊!!”……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放松。
两种相悖的情绪居然表现出同样的特性,那就是在高热后的晕眩。
诺亚额头的汗水打湿头发,身体的热蒸干了嘴唇,眼前一阵阵的晕眩,空气似乎都带着刺,激得诺亚的眼睛开始发热。
那种退缩又开始蔓延上来,诺亚低下头,轻吸着气,俯下身。
长长的金发从诺亚的腮边、肩膀,流淌到约书亚的脸上,滑到他的胸膛,凉柔的质感如同绸缎。
【成功率:1.3%!】
【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途径!】
约书亚似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他无法说话,像被抽了一巴掌,可实际上没有,弟弟只是……
一股刺得诺亚后背发麻的视线逼得诺亚不得不转过头。
在花园的背后,莫比乌斯驻足盯着他。
……
为什么?
莫比乌斯困惑。
为什么诺亚对约书亚的态度,和对祂完全不同,祂和约书亚分明是一样的人。
困惑的心情缠绕着他的肢体,莫比乌斯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力量为自己解答。
莫比乌斯初生时就足够强大,具备争夺神位的力量,祂没有父亲、母亲、手足,也没有任何感情。
每当他在分身上体会到情感的力量,再回到神位,就会骤然空洞和遗忘,只剩足够被称为茫然的留恋在空壳回荡——这种留恋让莫比乌斯不断去寻找合适的容器,掠夺他们的家庭、自我存在、他所有的社交关系——朋友,长辈,亲人……大多数时候没有爱情,因为爱情本就是一种自寻短见。
祂的分身无数,操控分身需要瓜分祂本身力量,祂对人类的情感因不理解与嫉妒怀揣奇特的向往,祂的分身曾经投入到被欺凌的小孩的灵魂内、与野狗为伴的拾荒者的灵魂内,百无聊赖与疯狗争食的野人灵魂内、教廷里的神职、学院里的学生……祂对情感的追求是如此迫切,迫切地驱使他侵占一个又一个容器,祂如幽灵一般“存活”在这个世界,以可憎的方式追求一种又一种情感。扭曲他们的记忆,替代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人的身份,然而又总是把一切都搞砸。死掉的人一个接一个,疯掉的人一个接一个……然后悄无声息地被埋没。
这些情感太粗暴和专横,像是一只飞鸟乱撞,却比黑暗的力量刺人得多。
否则不会让莫比乌斯记到现在。
不会让莫比乌斯注视花园中拥抱的兄弟都感到反感。
又或者,这种情感,像是不起眼的灰尘落在了莫比乌斯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8k!不更通常不是没写,而是在写大剧情!每到这种剧情,我就会觉得一口气写完再发比较好,这样比较有情感上的连续性!
——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
既无爱恋,也无忧虑;
如金色的星辰陨落,
如不谢的花朵升起。
我希望被长久的敌意
所苦恼的人们跟我一起,
在我的墓碑上找到欢愉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M.A.罗赫维茨卡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