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的双眼布满血丝, 仿佛陷入狂暴状态的恶兽,赤红可怖。
粗重的呼吸从极近的距离喷洒过来,浓到发臭的酒气熏得江舸几乎要吐出来。
他五感生就敏锐, 许多大众可能习以为常的气味和声音, 于他而言都是一种带有刺激性的负面buff, 如今直面这种酒气,原本就没睡好有些烦躁的神经更是紧紧绷起,心底难以遏制地生出些狂躁来。
忍住直接动手招呼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江舸手上带力,把七杀直接推了出去。
他沉声道:“要发疯滚去大街上发疯, 别攀扯我。”
“发疯?你说我发疯?”
七杀被他一推,趔趄着向后倒去,整个人摔在了床上, 小腿磕在床尾,他痛得大叫一声,但很快又爬起来, 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扑向江舸。
“明明都是你们的错, 凭什么怪我……你这人尽可夫的贱人, 贱人!”
“一点信息素就压得你躺下流水,腰都软了吧!发疯,谁发疯?老子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发疯?”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江舸压抑着起伏翻腾的躁意,压下渐长渐起的火气,维持着队友间最后的体面:“蠢货, 看清楚我是谁再发癫。”
“你们几个,就看他在这里胡言乱语?”他冷眼看向屋里另外几人。
“不好意思啊队长,你也看到了, 他醉了,这时候是不认人的。”梦尘揉着自己的手腕,“大家都是队友,你包容一下。”
空海一屁股坐到床边,一派累惨了的模样:“把他从酒吧带回来太不容易了,我得歇歇……哦,他啊,他都不理我们的,现在肯跟你说话,你就陪陪他呗。”
江舸没忍住呵了一声。
他转而看向刚刚故意绊了他一脚的笑歌:“你怎么说?”
而被他们讨论的七杀,在这三言两语间,已经又扑近来,伸手就要抓住江舸的肩膀。
笑歌一脸无辜,把手里掂着的衣服抖了抖:“七杀吐我衣服上了,我得去洗衣服——队长,你身为队长,照顾一下醉酒的队员,不是应该的吗?”
队长……这时候他又是队长了?
“你是谁?哦,你是江舸啊——江舸怎么了,江舸了不起吗?”七杀嚷嚷着叫嚣着,他双手卡住江舸两边的肩膀,小臂青筋暴起。
“说啊?怎么不说话?江舸了不起吗?告诉你,江舸——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冷着个脸给谁看,拿过几个冠军了不起?还不是只能被安排在替补席?”
“告诉你,我们已经有新的队长了,你马上就凉了,卷铺盖滚蛋——滚蛋!”
“知道什么是滚蛋吗?就是跟你之前那些垃圾队友一样,滚到不入流的小战队里,像条死鱼一样,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发烂!”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曲水那厮天天在外头陪酒,给那些老板金主陪酒都陪床上去了吧?怎么样,还不是只能退——”
——砰!
话音只有半截儿,被陡然高亢的痛呼打断。
七杀瘫倒在床上,单手捂着鼻子,怒火冲冲地看向身前的江舸。
一拳砸在对方鼻子上,江舸没有就此罢休,紧随着欺身而上,屈膝跪在床上,单手攥住七杀脖子,把人死死按在了枕头里。
他微垂着头,略长的额发遮住了眼睛,在本就只亮了床头灯的宿舍内显得愈发晦暗,只有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此时情绪的不平。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暴起的这一下惊呆了,连一直关注着他们的笑歌都没反应过来。
梦尘最先回神,低喝道:“怎么就打起来了……江舸,快松开,打人要被处分的!”
江舸似乎没听见,仍旧卡着七杀的脖子,逼得对方连连咳喘。
咳喘中,七杀却没再吐出任何叫嚣的言语,他直直地盯着江舸,目不转睛。
江舸原本就长得出众,五官是一种天然趋向温润的柔和,只不过因为性格过于招摇,棱刺分明,所以才总让人觉得有些难搞。
现在忽然安静下来,不声不响的,那双时常被讥讽和嘲弄充填的明亮眼眸也隐于昏暗,整个人忽然就有种文艺阴郁的气质。
即便他此时身处上位,即便此时做着攻击性的举动,近距离来看,那种气质却不减分毫,反而显得越发明晰,仿佛一朵坚韧的玫瑰。
七杀有些愣神,纵然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但眼中的情绪更加炽烈。
“江,江舸……”他带着些许癫狂地喃喃,“既然你都能跟陆秋……陆秋他们搞,不如也跟、咳,咳咳……也跟我们搞搞呗?”
“你跟了我们,我们保证……保证不让战队把你卖出去……”七杀的音节断续,眼神却贪婪地落在江舸宽大的衣领,试图向下钻去,“我们也会争取给你留个上场的机会……”
意识到眼前是个什么情况,笑歌眼前一黑:“——七杀!!”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起色心。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什么话都敢说?!
空海也变了脸色,再也坐不下去,起身就要上前帮忙拆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江舸,你现在住手,我们可以不向教练和老板揭发,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七杀醉意当头,意识早就不清晰了,哪顾得上理会他们。缺氧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费力,但仍然坚持扬起了手,想要摸向江舸的腰。
他眼睛微翻,脸色潮.红,呼吸滚烫得炙人,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显然是兴奋到了某种程度。
“江,江舸……给我……”
笑歌破口:“我操了你个傻屌——”
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只能怪你自己作的!
精虫上脑不分场合的蠢猪!!
眼看三人就要一起冲上来,江舸却没再发难,他忽地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骤然重获呼吸权而大口喘着气的七杀。
“你说,我和陆秋他们搞过,是什么意思?”
“他喝醉了,胡说八道你也信!”笑歌伸手抓向江舸,想要把他拉开。
江舸闭了闭眼,而后,平静望向对方。
他没有说话,没有应声,但不再收敛被激出的狂躁,刻写在性别里的暴虐因子不加掩饰地倾泻而出,猛地向四周铺散开来。
包括笑歌在内,所有人都被那股气势压得有些呼吸不畅。
他们感受不到信息素,但直觉告诉他们,眼前的江舸不是以前的江舸——
他阴沉得可怕。
不大的宿舍内,气氛一片死寂。
只有七杀,或许因为意识不清的缘故,非但没觉得胆怯,反而愈发兴奋地震颤起来。
他热切地看着江舸,神情中是巴不得立刻把对方拆吃了的渴欲。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啊。”
“你在藏性别,你是omega,我们都知道啊——”
omega。
又一次听到这个词落在自己身上,刚刚还以为是对方口误。
原来真的是在说自己。
江舸瞥了一眼僵立原地的笑歌,单手抓住七杀头发,直接把人抓了起来。
“哦?我是omega?”
七杀吃痛,大口大口喘息着,眼中渴盼几乎凝成实质,他有一说一地答:“嘶……对啊,你就是啊,你之前总跟陆秋曲水他们在一起,又亲又抱、教练和老板都知道——”
这应该是说,重要事情前,他们几个临时帮下忙的事。
也许是谁意外看到了他们在一起,所以以为在做那种事。
江舸神色暗了暗。
“所以?”
“所……所以,教练就知道你是o了……招了个o在队里,还和队友乱搞,老板嫌丢人,就把他们都卖了啊。”
“还有你,队伍主力竟然是个omega,怕不是一上场,对面A的信息素一压,你就软了……说出去别人会笑掉大牙的,当然要雪藏你了。”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一直没弄明白的事,其原因竟然是这么荒谬绝伦,江舸差点笑出声。
几欲捧腹大笑的冲动过后,浓重的寒意和渐次喷发的火气便一齐涌上了心头。
江舸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垂下眼,看向呼吸粗重,目光赤.裸巡视在他脖子、看样子是想找到腺体位置的七杀,冷冷提起了唇角:“你让我想吐。”
一拳砸到对方脸上,江舸揉了揉手腕,起身离开。
宽大的睡衣衬得他身形单薄瘦削,可气势却尖锐锋刺,如同无形的海水,填满了整个空间,让人不敢轻易动弹。
路过笑歌时,他没有分过去半个眼神,只冷漠地吐出一个音节:“滚。”
笑歌本能地让开,回过神来脸色青红相接,但最终也没敢说出半个不字。
满室的清苦中,江舸漠然地换衣,收拾行李,扬长而去。
临出门时,他回过身,看向屋里仍然在罚站的几人,神色冰凉:
“如果你们不想被陈道杰知道事情是怎么败露的,今晚的事,你们知道怎么说。”
空海忙道:“是,今晚是我们喝多了,回来的时候七杀自己摔了……”
绝对不能让教练知道是他们把这件事透露给了江舸,不然他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这该死的七杀!
江舸冷淡点头,又看向笑歌:“我要出门,至少两个月,你去和陈道杰解释。”
笑歌呆住,愣神的空挡,江舸已经离开,只剩下门被“砰”地关上的声音。
笑歌气笑了:“两个月?我去说?”他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地问旁边的另外两名队友,“我是谁?我是老板吗?我说话管用?他什么意思?”
“还有他刚刚那个眼神,什么意思,看垃圾?我们是垃圾吗?”
“一个omega,瞧不起谁呢?”
“他,”梦尘停顿片刻,“他真的……是omega吗?”
三人沉默下来。
就刚刚那个气势……
面对他们三个的拉架,都能精准挣脱,牢牢锢住醉汉七杀,这力气,这底气,就算真的是omega,也不是他们想象中可以随便拿捏的人。
真要打起来,估计他一个能打他们三个。
别看江舸看起来漂漂亮亮的,一副只会耍嘴皮子的样子——这可是平时就作息规律、晨跑不断的人啊……他们三个标准的电竞宅,拿头去打,还得跪下来求他别打脸。
想到已知的俱乐部接下来对江舸的安排,三人彼此面面相觑半晌,不知道是谁先打了个激灵,浑身一抖。
“别说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帮他打掩护吧。”
随着电竞行业的发展,网络信息化的进递,近些年来,队内霸凌的事件已经愈发稀少,几近于无。
电子竞技选手属于公众人物,社会上对霸凌事件又是绝对的低容忍,一经爆出,选手和战队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换个角度,这种事情也很难被“实锤”,加上职业选手总归还是想要上场的,不便和队伍闹太僵,一般在有被爆出苗头时,都会选择息事宁人。
像今天这种事,虽然是临时起意,但确实是他们想要欺负江舸在先,只不过被反揍了一顿而已。
队内打架,队内不和,这种事随便一上升,就会被扯到霸凌上。
到时候他们挨了打,还得被大众批斗,挂到耻辱柱上骂得体无完肤……想想都要死。
为了不登头条,他们几个只能内瞒外瞒,吃了今晚这个暗亏,假装一切无事发生过了。
“七杀这头猪,什么人都敢想……江舸那疯子什么德性他不知道?希望他明天清醒过来不会想死。”
“两个月……这人到底干嘛去?”
“谁知道呢……总归不是去打比赛。”
“统一口径,七杀脸上是自己摔的,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不像的话我再补一拳。”
……
拉着行李箱离开俱乐部大楼,江舸拿出手机叫了个车。
凌晨三点多,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司机接单。
冷风呼呼地吹,那股上头的情绪渐渐冷却,江舸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手脚冰凉。
说来可笑,他们几个凑在一起思考了很久,为什么俱乐部突然要把他们拆开卖掉,不曾想竟然是这么个理由。
合着觉得他是“祸队妖男”?
而且就算这么以为了,还要藏着掖着,免得他这个“队耻”被宣扬出去,让大家看笑话。
“搞笑……”江舸讥讽地笑了一声,想要再说点什么抒发一下心中愤慨,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好像所有的情绪都随着对事实的认知而被抹去了一般,渐渐涌起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力感。
就因为这种轻率到可笑的理由。
连成绩都可以被抹去,连所有的一切成就都要被忽略,所有的贡献清零——只因为他“是个o”。
湿凉的风打来,吹得江舸脸颊发木。
他翻出手机,登录久不发动态的公众平台,面无表情地发了个表情上去。
系统自带的表情,一个拳头,一个大拇指,但指尖向下。
发完,江舸抬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成想被空气中的冷意呛得立刻咳嗽起来。
“……服了!”
连装个深沉都不让。
坐上车,江舸捡漏订了张去首都的高铁票,到达时天还黑着,他没去附近酒店入住,直接找个长椅坐下,打了个小盹。
天濛濛亮的时候,江舸被一阵震动吵醒。
打开手机一看,海汾发了消息,询问动态相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除此之外,何南雪也发了消息过来。
消息很简短,只有三个字,外加一个表情,兔兔献花。
[前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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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后重点还是电竞哦,娱乐圈只是稍微涉及一丢丢,江江终极目标一直都是上场,拿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