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如设想般响起, 门外的人沉默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足有十几秒,久到江舸都快要以为对方是不是离开了,又或者是自己漏听了回答, 心中不由地开始打起鼓来。
他和曲俊杰不熟, 这么突然拜托他去接曲俊杰……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终于, 何南雪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现在观众开始入场了,会场人很多,曲水如果不是跟着战队入场, 应该也已经入坐席了。要从观众席过来,恐怕不太容易, ”他语气温缓,徐徐地分析着,“被观众认出是一回事, 以观众的身份,也不太好到后台来。”
陈述完毕,他才仿佛不解地提问:“前辈, 你找他是有什么要事吗?”
冷静的话语给宛如沁凉的流水, 把江舸有点飘忽的思绪给重新按回了躯壳。
他有些哑然。
是啊, 沾雪说得对。
怎么就忘了,陆秋他们要打比赛,过来不方便,但曲俊杰也不方便啊,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虽然江舸知道,自己一个电话一条消息过去, 曲俊杰绝对会过来,可就这么丢下未来的合作伙伴在那里,这次的合作即便不告吹, 对方对他们的印象分也会大打折扣。
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说白了现在就是一个全职主播而已,既不用上场比赛也不用出场开幕仪式,为了他,让曲俊杰难做,不应该。
江舸闭了闭眼,繁冗的情绪在心中勾勾缠缠,渐渐凝成一柄刺,转向了自己。
他不能再拖累他们任何一个人了。
“也没什么事……”
江舸掐了掐自己手心,充斥感官的信息素味道让他有些反胃,哪怕它是属于自己的。
且正因如此,这股反胃才愈发明晰,愈演愈烈。
组织了一下语言,放弃。
“确实没什么事,”他重复道,咬字比刚刚要更加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继而又道,“今天多谢你了,你也快点去准备吧。”
沉默再度来袭。
但这一次,江舸没有半分忐忑。
不料,何南雪的回应却来得很快。
“前辈。”江舸听到他喊。
“你的信息素不太稳定,”何南雪的语气带着温煦的安抚,和些微几近于无的叹息,“这么让我离开,我没办法放心……我们约定过会为对方保密,所以,”
他的声音似乎靠得更近了一些,嗓音也放轻了很多:“可以打开门,让我看看你的状态吗?”
江舸怔怔回转过身,看向门板。
约定过为彼此保密。
沾雪在这时候说这件事,是在暗示他,他知道他的情况,所以不用隐藏?
因为约定过,所以,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给予对方信任?
他们虽然还不算太熟,但在这件事上,也算是拥有共同秘密的伙伴了,如果哪天联盟对第二性别的统计不再松散,决定来一次严格的重审大清洗,那他俩这伙伴关系都可以荣升“共犯”了——知情不报,帮忙隐瞒那种。
江舸被自己不合时宜的发散逗乐,有些低沉的情绪荡去不少,他视线落在门锁上,短暂犹豫了片刻。
何南雪的声音适时响起:“前辈,时间不早了,我队友估计在找我了。”
江舸听懂了言下之意——如果再磨蹭着浪费时间,就要耽误他之后的正事了。
江舸心一横,打开了门锁。
随着隔间门被打开,封闭狭窄空间内的空气再度流通起来,一股脑涌向更宽广的空间。
何南雪站在门口,被铺天盖地的清苦气罩了满身。
他神经猛地绷紧,旋即,在刻意的控制下,渐渐又舒缓开来。
把还没表露出来就被压下的攻击性掐断,何南雪抬眼,看向隔间里。
江舸单臂横在身侧依靠在一侧墙上,额发湿了许多,神情间隐忍之色难掩,伴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水里滤过一遭,说句狼狈也不为过。
见到他,江舸看起来还想露个轻松的笑出来,但抿了抿嘴,又似乎为当下的情形感到尴尬,到底没笑出来。
何南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泛起隐秘的痛。
江舸实在有些忐忑。
上一次两人相遇是在他不太清醒、何南雪又在全力伪装beta的情况下,两方各有各的情况和顾虑,所以才阴差阳错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有了交集。
但这一次,他是清醒的,也很清楚对方是Alpha。
一个Alpha,在自己信息素不稳定的时候邀请另一个Alpha来帮忙查看情况,怎么想都是在挑衅吧?
看何南雪发愣,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决定的草率,不由犹豫踌躇地开口。
“我……呃,确实不太稳定,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还是离我远——”
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何南雪一步上前,拉他离开了隔间。
江舸惊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人也有些踉跄。
“你……我——”
“旁边有空的休息室,前辈,你需要坐下休息。”何南雪用手臂接住了江舸。
他握着江舸的手腕朝外走去,滚烫的热意自指腹传来,一如他心底翻腾的火。
虽然上次就有猜测,但江舸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还差。
一个健康的成年Alpha,不是易感期,信息素怎么可能会不稳定成这个样子。
难道没有好好看过医生、没有调理过吗?
TD到底是怎么照顾他的?
何南雪所说的休息室距离卫生间只有十几米,江舸被带着走,依稀感觉到身边人在生气,但却不明所以,只能茫茫然地跟着。
休息室中漆黑一片,何南雪关上门反锁,按开灯,将江舸安置在了沙发上。
“前辈,介意我看看你腺体吗?”
江舸还没来得及感慨总算有地方坐了,就听到这么一句,顿时吓了一大跳。
“什,什么?”
他眼睛微微睁大,不大确定地看向何南雪。
沾雪难道不觉得来自其他Alpha的信息素让他难受吗?
和他勉强也算是手拉手地走了这么一截儿,现在又要去看信息素最浓的地方?
……他真的是Alpha吗,脾气能好成这样?
何南雪犹豫了一瞬,解释道:“抱歉,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是我想确定前辈现在的状况,还是要查看一下腺体的情况才行。”
他们都是Alpha,除了打架没别的风险,这有什么失礼的。而且冒犯也是自己冒犯他才对,他道什么歉。
江舸古怪地收回视线,颔首:“……噢,你看吧。”
说着,他脱下队服外套,把T恤的领子向下拉了拉,侧转了坐姿。
何南雪一僵,停顿了几秒,才走上前,站到江舸身畔。
在视线落到江舸后颈的刹那,所有的旖旎和怦怦都被冻结,他看着那堪称“狼藉”的脖颈,呼吸几欲停止。
江舸皮肤很好,原本后颈这里也该是白净的,但此时,腺体周围布满针孔,红肿殷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前辈。”何南雪想要伸手触碰一下,又担心刚结的薄薄血痂会再度破裂,手指蜷了蜷,复而收回。
江舸拽着自己的衣服,免得弹上去影响他观察:“嗯?”
何南雪压下呼吸中起伏的情绪,声音平缓温和:“下次再有这样的突发情况,可以让我帮你注射。”
“……”江舸轻咳一声,知道应该是自己刚刚胡乱扎的“杰作”被发现了,料想应该不是什么好场面,难道流血了?
但是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碰到,沾雪总不能那么倒霉吧,每次遇到他都是这种情况,被迫充当救世超人。
暗暗腹诽,他含糊应着:“昂。”
正待他想问问看完没有,发现什么了,能不能看出大概什么时候能稳定的时候,身前忽有一道阴影笼下。
江舸一愣。
何南雪已经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他单膝屈折,矮身蹲下,抬眼看着江舸。
“前辈,你的情况并不好,长久来说,需要去看医生。吃药也好,开专门的针剂也好,让医生为你调理。”
“短的来说,发展到这一地步后要想稳定下来,需要至少半个小时的隔离冷置。”
他说得严肃认真,江舸听得呆了呆。
什么调理,不就是个先天的老毛病么。
而且要是这么严重……
“——那今天的开幕仪式我……”
他越说声音越轻。
自打入联盟起,他就没缺席过每个比赛季的开幕,他也不觉得在自己退役前会有缺席的一天。
难道今天……他真的要错过?
“今天,先暂时采取别的办法稳定下来吧。”
何南雪的嗓音依旧和缓,他单手按在江舸身侧的沙发上,微微仰首,望着江舸。
那双漆色的眸中似乎蕴着平静的湖,四目相对,江舸觉得自己杂乱的心绪都被带得沉静下来。
意识到他在暗示什么,江舸张了张嘴,但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何南雪很好,也正因为很好,他不想再三麻烦人家。
但是,他也不想就此放弃这次的开幕仪式。
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良心,一边是追求,这抉择太困难。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传来,江舸下意识看去,眼神倏地凝住。
何南雪单膝跪在地上,队服外套下滑落在臂弯处,T恤领口侧偏,他将颈侧的发丝捋向了一边,露出脖颈处的皮肤。
他没有转身背对江舸,而是就维持着这么面对面的姿势,亲自将对于Alpha来说,绝对私密、绝对不容他人染指的禁地,展现在了江舸面前。
他低垂着头,面容和表情都隐在阴影中,本该晦暗冰冷的气氛,江舸却没感受到半分的不适和攻击。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伏低敞亮的轻柔,他所能接收到的,全部都是名为包容和顺从的反馈。
边侠的队服用色是大片的黑,和少量的金。在墨一般的黑色映衬下,那皮肤白得刺眼。
江舸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了。
胸腔中仿佛有什么动物在不知疲惫地奔跑,扰得他心脏剧烈跳动着。
随着情绪的起伏,周围信息素的浓度也陡地变了,何南雪捕捉着这一变化,饶是神经已经细细密密起了一层尖刺,姿态也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他稍稍向前,略一抬头,发丝羽毛般轻轻拂过江舸下颌。
“前辈,快一些,我赶时间。”
这语气随意、半玩笑半缓和气氛的提醒,彻底把在犹豫和出神中摇摆的江舸给叫醒。
他喉咙滚了滚,咽下了一万句浅白的感谢,复杂的心绪翻腾又落下,重重拍打在心海的礁石上。
最终,江舸什么也没说,微俯下身,咬上了何南雪的脖颈。
不同于上一次,他的神智全在,意识清醒无比。
所以,他能敏锐感知到在唇齿接触到那片皮肤时,面前人轻微的一颤,和倏然乱了瞬间的呼吸。
江舸垂着眼睫,虽然模糊,但仍比上次清晰许多地捕捉到对方的情状。
牙齿刺入,信息素倾泻,脑海中翻搅的隐痛抽丝般退却,身前人的抖颤却越发剧烈,因着二人几乎完全没有肢体接触,这般痛楚下摇摇欲倒,江舸及时伸手,撑住了何南雪的肩膀,借他稳固身体。
江舸听到,何南雪压抑在呼吸中的痛喘。
他终于清楚地明白上一次的困惑——为什么对方会那么难受。
江舸动作放轻了许多,齿关稍松,安抚地舔舐了一下被他咬得渗出血丝的地方,再次合齿时,他抬起一只手落在了对方发顶,轻轻揉了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馨甜的、浓密的花香,自满室清苦中静静地漫散开来,宛如轻飘飘的碎雪,缠落在江舸每一根神经,沁开浅浅的凉意,平息着每一寸的燥。
随着接受的信息素越来越多,即便有借力,何南雪依旧失力般向下跌去,江舸心中愧疚,顾不得其他,展臂直接把人揽了过来,掌心贴在他脑后,把人按在了自己怀里。
绵长而充满痛苦的一次信息素“单方面给予”结束,休息室里,两种信息素掺杂在一起,即便彼此排斥,泾渭却也再难分明。
沙发边,两人都没有立刻动作。
江舸感知着自己的情况,发现所有不适果然都随着多余的信息素被丢了出去,而且整个人超乎寻常的神清气爽。
反观何南雪,似乎仍处在疼痛的余韵中,他额头抵在江舸胸口,柔顺的黑发遮住面容,但发根微湿,呼吸颤喘,几十秒过去都未曾缓和。
江舸感激又愧疚,心间复杂,还有一些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楚的情绪混杂其中,他顿了顿,又摸了摸何南雪脑袋,任由对方靠在自己身上平缓状态。
“那个……”他组织着措辞,原本想道谢的,想到之前某次聊天,两人关于谢来谢去的那点往来,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感谢咽了下去,“简单的道谢没办法表达我的心情……”
干巴,太干巴了。
这哪是咬完人该说的话。
人家好好一个三好队长新任人气王,被他不讲道理地啃了一口,现在还没缓过来劲儿,他不说点好听的,合适吗。
江舸飞快自省。
“嗯……作为感谢,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开口说,能做到我一定做,不能做我也会去试。赴汤蹈火——呃,应该不会到那一地步……反正就,你只管说就行了,只要不是让我让冠军,那要星星我也可以努努力。”
话一出口,江舸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笑了起来,虽然感觉还是有些虚弱,但情绪却是无比清楚——没有丝毫不快和埋怨,哪怕是出于对给自己疼痛的人本能的抵触,都半点没有。
何南雪借江舸身体的支撑抬起头,仰视着明显有点局促的某人,微红的眼角带出莞尔的弧度。
“星星就不用了,”他声音轻轻,“前辈,我腿有点麻,站不起来了,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他迎着灯,诚挚而恳切地望来,眼睛里宛如盛了璀璨的星子,这一幕看得江舸微微怔神。
确实不需要星星了,这不已经有星星了……江舸默默地想,又暗暗唾弃起自己还犯老毛病,看到个漂亮的脸蛋就移不开视线。
“前辈?”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江舸含糊应着,心虚地移开视线,伸手和对方拥抱了一下。
拥抱一触即分,何南雪很有分寸感,说让江舸抱他一下帮忙站起来,就真的只是借了个力,坐在了沙发另一边。
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喷雾和阻隔剂,处理起自己的情况。
注意到江舸还在看他,何南雪笑了一下,看看手里的喷雾:“怎么了,前辈?”
“……没事。”江舸移开视线,也开始给自己补阻隔。
“对了,前辈。”
江舸抬头:“嗯?”
何南雪收起喷雾,认真道:“明天有时间吗,我认识一位医生,就在首都。”
江舸下意识要拒绝,想到两人之间关于“秘密”的关系,又想到这些年的状态,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
何南雪颔首:“那明天上午吧,开幕结束我去预约——我们在长盛住,你们呢?”
“我和老曲在罗兴。”江舸想也没想就道,“你回头把地址发我,我们直接到地方见面也行。”
何南雪摸了摸后颈,浅浅笑道:“医生离你那里近,明天我去罗兴,我们再一起过去吧。”
“也行。”江舸点点头,看了眼时间,“那我们走吧,估计各队在入场了。”
“好。”
江舸想到什么:“你怎么样,能走吗?”
何南雪垂着眼睫,温声道:“应该可以。”
“什么应该可以,劲儿还没过去直接和我说,”江舸轻咳一声,快步走回何南雪身边,“这段我扶你吧,到会场再说——”
何南雪眨眨眼,顺从地点头:“好。”
离开休息室,两人肩并肩走出通道,回到会场。
进入会场,为避免被镜头拍到,江舸手上早早松开了何南雪,但还是陪在身边一起走,省得他被什么绊倒,直到边侠席位有人和何南雪打起招呼,他才压低声音。
“我走了,离上场还早呢,你好好休息。”
“嗯,好。”
目送何南雪进入边侠席位,江舸晃了晃脖子,继续向前。
会场中空气仍旧驳杂,但他身上始终有股淡淡的味道,将周遭的一切隔绝。
嗅着淡淡的花香,江舸脚步轻松,心情也轻松。
忘记问是什么花了……真的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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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