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舸花了两秒钟时间回忆, 明白了这乌龙是怎么造成的。
——不是他粗心大意,这衣服根本就不是他自己拿来穿的。
离开宿舍之前,整理仪容仪表时, 是何南雪给他递来的外套、因为他在忙着拾掇头发, 所以对方还顺手给他整了整衣服的细节。
江舸才不信“拿错衣服”这种事会是何南雪的失误, 再加上出门前对方那殷殷切切小意温柔的样子,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摆明了是有心,是故意。
就是特地和他交换衣服穿的。
……明明才说过要收敛点, 转头就给他来这手。
真就是大麦特麦,毫不拘谨。
江舸都能想象到, 这期节目播出时,双方观众会对此有什么样的讨论。
舌尖抵过牙齿扫过一圈,江舸觉得牙根痒痒。
孩子不听话, 多半是欠收拾了。
但孩子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亲生的,也没法下手收拾啊。
白繁央看得出来江舸脸上明摆的震惊, 间接确认了对方对传错衣服这事儿完全不知情, 应该就是出门太着急, 纯意外。
他提建议:“哥,一会儿是第一场正式比赛,肯定要穿队服的,脱了不穿不合适——你抓紧时间去换回来吧,应该还来得及。”
衣服穿错了,那接下来要么不穿, 要么去换回来,前者在之后几天或许还能适用,这第一天实在不合适。
说完, 他觑着江舸反应。
却见江舸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握着他的鼠标设置装备,给刚刚没做完的事做了个收尾。
白繁央疑惑惊讶。
江舸收回手直起身,回了自己位置坐下,还大大方方整了整衣服,权当没发现。
他扬声对所有队员道:“先去训练营和人机练练手,或者去开把1v1单挑,找找手感,别等下手指都是僵的。”
“好的。”
“收到。”
“OK。”
众人纷纷回应,白繁央嘴巴微微长大,完全没反应过来江舸这是闹哪出。
就,就……无视了?
江舸瞧他一眼,严肃道:“马上比赛了,这个最重要。”
白繁央:“……”
这可是穿错衣服欸!
给公众看见,公关起来无异于公开恋情的层次和难度、地狱级!
你们两个B,又不是刻意麦麸,又不打算出柜,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不赶紧去挽救失误,还在这儿搞有的没的比赛?
白繁央难以想象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但偏偏,江舸就是一副完全不打算理会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一拍自己脑门。
差点忘了,江舸和沾雪,两个都是beta男性,再加上大概都是笔直笔直的缘故,又不混娱乐圈这种染缸圈子,对这些细节可能确实不太敏感。
虽然他刚才看清江舸穿的沾雪衣服时第一反应是他们在故意炒cp话题,但看江舸那副也吓了一跳的样子,显然不是这样。
是的是的,是他自己想多了,误会人家性取向正常的直男B了。
对于正常的beta男性来说,和同个性别的朋友穿错了外套算什么,完全就是小事啊。
白繁央默默忏悔。
可一想到这期节目播出去之后会引起什么反响,他又不由地心口发酸。
逆天的直男……费尽心思去炒去蹭,不如你们直男大方失误——还有没有天理了,这就是先天麦麸圣体吗?
想通关窍,白繁央心如止水,也不再多嘴建议什么了。
反正清者自清,他们自己都不在意风言风语,那这波未来的风浪落到他们身上的怕是只剩话题和热度了。
嗯,这是他们该得的。
可恶……他和江舸炒cp的时候怎么都没这么“福至心灵”的时候啊!
因为彼此心知肚明且都很刻意,导致都是干巴巴的硬生生的……
白繁央凄凄惨惨戚戚心中落大雨地开了一把1v1。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很快来到预定的训练赛时间。
分配来和江舸他们做对手的,是一支纯业余的队伍,选手多由娱乐圈的嘉宾组成。
不知道是不是那边的业余玩家水平太差,还是队伍磨合不够,这一场比赛他们赢得很顺利,直接打了个2:0下来。
白繁央都忘记了失落,嗷嗷激动着和老墨抱到了一起。
老墨受宠若惊,但鉴于今天自己的发挥确实还可以,于是也坦然回抱了一下。
沧唐和砰六也很高兴——没有谁会在竞技类比赛中赢过对手后不感到开心。
两队提前结束比赛,一问工作人员,其余队伍都还在比,沧唐提议去别的队看看——他一起玩极限挑战的朋友在其他队伍。
见队员们都跃跃欲试,坐不下去了,江舸征求过节目组的意见,得到肯定答复后,也不拘着他们,由他们去了。
他自己则到了教练的观战室,拷来了属于他们队伍的两场比赛录像,准备之后复盘用。
教练忘却也在这里,见他过来,很友善地打了招呼。
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几句,不时点评几句屏幕中实时转播的正在比赛的队伍。
拷完之后,江舸起身告辞离开,转身后却见到了正走进来的何南雪。
江舸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朝他前襟看了过去——
[江舸]
不是他的衣服又是谁的。
何南雪好似浑然未觉,神情是一贯的淡淡,眼底却蕴着彼此能感知到的笑意,他几步迎上前来,状似无意地拦住了江舸的去路:“前辈,也打完这么早?”
江舸撩起眼皮没好气睨他一眼,二话不说直接脱掉身上的外套。
何南雪眼睛微弯:“前辈这……”
话没说完,已经兜头被落来的衣服给砸了。
把衣服拿下来,露出脑袋,何南雪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前辈,有话好说。”
沙发上坐着的忘却被这一幕惊呆了,不懂江舸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脱衣服砸人,更不懂对面那个莫名其妙被砸了也没半点火气和迷惑,反而乖乖巧巧的——这俩搞什么?
没搞清状况,他都不好意思介入调停矛盾。
江舸也没给忘却调停的机会,他看着何南雪从外套里冒出的脑袋,耳朵一边有个小人在喊“好可爱”,另一边又有个小人在当理中客“他装的!”——
他哪个都没听,仍旧维持着没好气的态度口吻:“让你出门前照照镜子吧,把我衣服都穿走了。要不是有人提醒,我都没注意。不知道外套有什么意义吗,传出去坏了我的声誉怎么办?”
他瞪何南雪一眼,半真半假地责怪:“你粉丝那么多,到时候骂我蹭你热度,我可要找你要说法的?”
因着是质问,江舸语音末端是扬起的,伴着不自觉稍稍挑起的眉心、灯光下眼眸中流转的光华,使得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神采。
而当他眼刀扫来,非但不利,没有半点骇人,还带着股轻飘飘的意味,八分的虚张声势。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
何南雪压了压翘起的嘴角,把外套抖开,看了眼背后大大的ID。
“啊,真的是我的。”
好棒读……江舸嘴角微抽地腹诽。
他没说话,看着何南雪把外套也脱了下来,老老实实递还给了他。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不是有意穿‘男友外套’的。”
他诚恳道:“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宿舍卫生我承担、晚饭我请,别和我计较了。”
在镜头前,他表演的成分也半点不显夸张,浑然天成。
江舸看得直想笑,亲自感受反差,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要不是知道这小子真是故意的,没准就被骗过去了。
目的达成,公开表明了这是个乌龙,江舸也不多废话,接过自己的外套披上。
“你们也打完了?”他把话题拉回了刚刚见面时的招呼。
何南雪慢条斯理地穿着自己的衣服:“嗯,我来拷贝回放。”
“噢。”江舸点点头,越过他,“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前辈慢走。”
感受到衣服上传来的属于江舸的气息,他心情更好了几分,和江舸以外的人说话间态度也温和了很多。
“教练,可以给我一份吗?”
“啊,就在那边电脑,你自己动手吧。”忘却指了指一边的电脑,道。
随着两人的交流,他也迟来地注意到了两人身上的ID。
原来是穿错衣服。
一个宿舍的啊,那难怪了。
知道这俩不是闹矛盾,是关系好在调侃彼此,他也就不着急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
老实说,菜鸡互啄,没啥可看性,但毕竟是工作,还是得好好对待。
比赛完成,各队由队长带领私下复盘。
然后是晚饭时间。
吃完饭,晚训开启,教练才一一到达各队的训练室,主持各队的赛后复盘。
第一天的时间就这么流到了末尾。
晚上九点半,训练散场。
江舸回到宿舍,马不停蹄地打开电脑,准备直播一会儿,赶赶时长。
直播软件刚打开,房门响起,何南雪开门走了进来。
他反手锁上门,略一扫过屋内情景,不免讶异:“前辈还要直播?不休息吗?”
江舸靠着椅背,挑挑嘴角:“嗯,不休息,我天生不爱休息。”
他平均到每天将近七个小时的直播要求,要是不争分夺秒,一点点来,怎么能凑够?
何南雪听出他语气中的自嘲,表情微微一凝。
他经常见到江舸直播,出于私人原因,他很开心每天能见到“新鲜”的江舸,但,这都建立在,江舸是喜欢直播的前提下。
意识到事实似乎和一直以来的想法有些出入,何南雪沉默下来,看着江舸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整理键盘,打开游戏,准备开播。
那副模样,透着股麻木,和白天时见到的那个神采飞扬游走于训练室和队员间的人,完全判若两人。
“前——”
江舸动作却很迅速,说完要直播后,没给何南雪任何自由交流的空间,就打开了直播——
今天没有开摄像头,因为在荣耀的宿舍,再加上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不合适。
随着直播的开启,江舸脸上的麻木全然不见,语气也重新变得松快:
“——嘿嘿,想不到吧?我又来了。”
“是啊,我也想不到!来吧来吧,突击直播一小时,加班、加班!”
将江舸一派淡定和观众胡扯的样子收入眼底,何南雪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在宿舍停留,转身离开了。
“门?哦哦,刚我弟过来了一趟呗,刚又走了。”
“谁跟你们说我没弟的,我不仅有弟弟,还有妹妹呢——说我‘只有儿子遍地’‘就差九龙夺嫡’的那个,叉出去,公然污蔑朕,罚去辛者库做苦力。”
“我弟就是我弟啊,长得随我,可帅了,下次给你们看。”
“……”
听着宿舍门发出声响,脚步远去,江舸没抬头,登录小号匹配游戏,口中仍旧和观众扯皮着,心情却非常复杂。
他其实……还挺想何南雪发问的,好让他把藏在心里的郁闷抒发一下。但,又不想对方发问——两人的关系还没近到那一步,贸然和对方灌输这些工作中的负能,很有些交浅言深的嫌疑。
因为抉择不出来,所以干脆就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了。
他相信以何南雪的为人,不会打断他直播的。
现在离开了——离开了也好。
确实有眼色,知道不打扰他直播。
而且,他也能不考虑待会儿万一对方要问起来该怎么答了。
挺好的。
江舸眼帘垂下,开口的频率不降,但因没有镜头在,脸上扯出来的笑也随心地落了下去。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
临近十一点,江舸按时下线结束直播。
何南雪还没回来。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嘉宾群里,其他嘉宾好些个都聚在一楼,点了烧烤外卖,凑在一起吃吃喝喝玩桌游。
白繁央和丁多多还来问了江舸要不要去,没得到回应,知道他大概有事,就没再来找了。
现在群里到处都在发他们聚餐的照片,摆了满桌的炸鸡烤肉,因为节目组要求所以不能喝酒,但碳酸饮料没有缺席——不止明星,连运动员们都没拘谨,加入大团,一起玩闹,摄入了一些平时绝缘的垃圾食品。
江舸翻看着图片,忽然也感觉有点饿。
但是和下去凑热闹以及饿肚子之间抉择了片刻,他摇摇头,把手机丢开,带上浴巾钻进卫生间。
“吃夜宵还不健康呢……不吃了。”
水声哗啦,江舸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大手笔地用了陆秋高价购入的进口洗护用品。
洗完澡,套上宽松的T恤和短裤,江舸将浴巾挂到浴巾架上,准备明早拿去洗衣房塞洗衣机里,拎了条干净的毛巾下来,擦着头发拧开了卫生间的门。
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出来时,却冷不防却在屋里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何南雪在桌边坐着,正闻声朝他看来。
江舸一愣,本能先低头打量起自己。
短袖,短裤,没有衣不蔽体,很好。
他庆幸着这一年多来和七杀合住养成的洗完澡总要穿好衣服再卫生间的习惯,重新抬起头,看向何南雪。
何南雪显然早就知道他在洗澡,见他穿得这么清凉出来,神情间也没什么波动,只是很温和地笑了笑,起身抽开另一张椅子。
“前辈,吃点夜宵?”
他的语气、神色、态度,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江舸有点茫然。
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到了夜宵这儿。
但提到夜宵,他还是下意识摇头:“我就不……”
剩下的音节,他咽回了自己口中。
宿舍不算宽敞的桌子上,摊开摆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是一碟佐粥用的小菜,几块看起来是现煎出的馒头片。
瓷白的碗里,青菜丝萝卜丁玉米粒、肉末虾仁,均匀地和白色的米粒混在一起,馒头片则是切得薄薄的,色泽焦黄、上边还撒着红色的辣椒末,仅仅是坐在这儿,江舸都能闻到那丝丝缕缕的浅浅香气。
他喉头无意识地动了动。
“这……”
额外给他点的外卖?
这个点有外卖不稀奇,但外卖的粥卖相这么好……就有点少见了。
何南雪起身站到了江舸身后,自然地拿过他手中的毛巾,语调温和:“前辈惦记着复盘,晚上吃的太少了,我想你可能会饿,就去厨房转了转——青菜和馒头是去外边便利店买的,不太新鲜了,没办法正常来吃,也没有皮蛋,只能这样做了。晚上也确实不宜吃太多,只能请前辈凑合一下了,垫垫肚子。”
所以……这是何南雪做的?
江舸愣愣的,任由他把毛巾抽走,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己在这里直播的时候,他冒着冷风溜出去买菜回来给他煮粥,一待就是半晌,直到他直播都散了,才弄完回来?
何南雪展开毛巾,包裹住江舸的头发,动作轻缓地帮他擦拭头发。
“先简单擦一擦,免得着凉,前辈吃完再用吹风机,晚上不要带着湿发睡觉。”
听着对方絮絮叮嘱着,江舸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真的半点不介意他之前抵触防备地直接打断对话开启直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就真的这么在意他的事情,从他晚饭吃得少了到带着湿头发睡觉都不遗漏?
交浅言深……
交情浅的人,会管顾对方睡觉是不是会因为头发没干而感冒吗?交情浅的人,会恨不得把对方衣食住行都经手一下……吗?
江舸屈膝盘坐在椅子上,沉默感受着发顶穿插在擦拭中时轻时重的按摩,身心都仿佛要舒适地展开,心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对何南雪来说,他们大抵不是什么很浅的交情。
甚至他巴不得自己对他多说一些、多做一些,更亲近一些。
只不过他有分寸,知道什么事可以得寸进尺、什么事得克制,知道什么是撒娇、什么是尊重。
比如小打小闹的吃醋亲昵和宣示主权,比如自己从不主动提起的直播事宜。
但其实有时候,也不是一定要这么懂事的。
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不是都要开口诉说、主动出击吗?
一味地等,能等到什么机会?
万一等待的对方,不是他这个刚好好.色又贪心的,得不到任何回应呢?
就像他——一味地被动等待,能等到TD大发善心、还是等到豪门主动抛出橄榄枝?
虽然努力了也不见得有很好的结果,但总要去尝试尝试。
江舸无声想着,意随心动,忽然抬起手,抓住了何南雪的手腕。
肌肤相贴,他捕捉到何南雪身体细微的片刻僵滞,随即仰起头,从下方望着站在身后的人。
对方正垂着眼,专注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忽然这一动作后的“指示”。
因为角度原因,那双眼显得异常晦暗,却不显凶狠冷厉,反而因为过场的睫毛显得愈发柔和深邃。
……和年纪真的不太相当。
这么个性格,是怎么养成的?
他的双亲又是什么样?
他小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吗?
江舸想着,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对方,视线从他的眼睛落到鼻梁,又缓缓向下,滑过唇畔至线条利索的下颌,落到脖颈时,不出意外地看到凸.起的喉结滑了滑。
“何南雪。”他唤。
何南雪始终看着江舸,感受着对方用眼睛抚摸过他的脸,他始终没有动,安静如松地纵容着这场堪称“露骨”的单方面视觉拆骨继续进行。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终于动了动,将脑袋又放低了一些。
“我在。”
“让我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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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加长版……嗯嗯,为了让两小只进度再加一把,作者也是努力了[三花猫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