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南雪出岔子了。
江舸察觉到不对, 凑得近了些,仔细观察后得出了结论。
他陷在枕头和被子里,眼睛闭着, 睫毛长而浓密, 但眉宇却微微皱着, 显然睡得并不太安稳。
江舸撑着床头弯腰打量何南雪,视线落在比平时颜色浓了好些的脸颊上,稍微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手,试着去探了探他额头。
触手偏热。
和之前触碰何南雪皮肤时的感受完全不同——他好像体质稍微凉一些。
江舸不自觉拧起眉:“何南雪?何南雪?”
没有反应。
不会吧, 这么严重了?
江舸的心往下一沉。
他体质不错,又是Alpha,还经常锻炼, 除了该死的腺体和信息素问题,基本没怎么生过病,以至于忽然遇到这种事, 一时间甚至有些无措。
得先叫醒, 判断一下到底是发烧感冒还是其它——
江舸飞快做了决定, 手上动作也从触探额头变成了轻拍脸颊。
“何南雪,醒醒,南——”
手腕忽地被人攥住,突来的力道强硬地把他拽了下去,一双漆沉的眼睛睁开,定定锁了过来。
其间含着压抑的暗流, 又隐含低沉的火气。
原本甜香的信息素以一种极其迫人的气势散开,连周身空气间都显出了骇人的气势。
仿佛一头休眠中被惊扰的猛兽。
江舸被这从没想到过的眼神搞得一愣,精神也被忽然炸开的Alpha信息素激得一跳, 险些本能还击。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对方却先变了神色。
刚刚醒来的何南雪好像终于分辨出了眼前的人的是谁,又为当下过近的距离而感到震惊,黑漆漆的双眸倏地睁大,先前那股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再没半点踪迹。
他张了张嘴,立刻要坐起来。
“前辈,我……”
说到这儿,他后知后觉注意到了还被自己抓着的手,神情又是一僵,立刻松开。
江舸却是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紧张和担忧稍稍抹去了一些,还有些忍俊不禁。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制止了何南雪要起身的动作。
“你有起床气。”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由战队全员亲自盖过章的、早起困难小王子·起床气十级拥有者·何南雪同学,此时此刻被江舸按在被窝里,整个人都有些“兵荒马乱”的窘迫,面上都露出了几分端倪,和平素的沉稳老成全然不同。
难得见他这么不“端着”的样子……
江舸看得心奇,嗅着空气里残存的信息素味道,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位同学清醒后,立刻收起了刚刚本能释放而出用来压制旁人的信息素。
反应还挺快。
如是想着,江舸光明正大又探了探何南雪额头。
“你有点烫,感觉哪里难受吗,头晕?头疼?四肢无力?怎么回事,着凉了吗?”
何南雪微怔,旋即似乎想到什么,抿抿唇:
“没有,我就是昨晚睡得有点晚了,睡眠不足……”
睡得晚了……咳。
罪魁祸首江舸闻言一顿,眼神心虚地飘了飘,不过很快又移了回来。
他严肃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可是晚睡怎么会发烧,你老实说,是不是睡觉没盖被子?真的不头疼吗?”
这次,有停顿的轮到了何南雪。
晚睡是不会,但是洗了个二十多度水温的澡没准就会。
但这话不能说。
思虑片刻后,他努力从被窝中探出头,眼睛轻轻眨了眨:“前辈……闷。”
江舸尴尬松开压着被子的手。
好像是捂得紧了点。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你真的没问题吗?看起来不是很好——生病可不是小事情,要重视起来。不舒服不用强撑去录制,我去帮你请假。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说。”
何南雪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听江舸说话,眼神飘了又飘地着落在那不断开合的唇上。
直至对方说完,他才敛了敛眸,盖住略有波动的情绪。
他声音轻轻:“是有点头晕,只是……前辈真的愿意帮我吗?”
爱慕自己的小后辈都这么虚弱可怜了,身为有担当的前辈,当然会伸出援手啊。
江舸立即道:“是啊,你说吧,有什么需要的?药还是早餐?水?”
“我想睡觉,”何南雪轻声说,“可是我有点失眠,入睡很困难……前辈,可以帮我吗?”
江舸惊呆。
入睡困难,这怎么帮?
难道去买褪黑素?
他心中一万个问号,但很快,他就知道怎么帮了。
昏暗的室内,微弱的光透过窗帘和墙面的缝隙照进来,划出窄细的光框。
江舸穿着打底的薄衫,躺在被窝里,神情极度困惑,正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边上,是半侧姿势躺着的何南雪——胳膊半圈半揽地环着他,脑袋也偏靠进来,落在他颈窝,正睡得沉沉。
江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真的来做这个人.肉抱枕了。
也许是为何南雪那萎靡中带着脆弱的眼神,也许是为他那小心翼翼略带可怜的语气。
总之,在对方的请求下,他鬼使神差就脱了衣服躺了进来。
……来了就是来了。
而看现状,他这抱枕似乎效果还极其显著,何南雪抱着他没多久,就再次进入了睡眠。
江舸:……
我这么催眠的?
不过想归想,听着旁边渐渐趋于平缓的清浅呼吸,感受着颈间微烫却并不严重的气息,原本并不该存在的迷糊渐渐涌上,他也开始困了。
江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这难得的回笼觉,睡得也还算香甜。
醒来时,他还在何南雪怀里。
如此近的触碰,再清晰不过的熟悉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仿佛一张细密的网,又宛如温柔的潮,江舸沉浸在其中,感觉自己的斗志都被慢慢消磨光了的,直想再睡一会儿。
不过到底是睡眠饱和了,虽然舒适得想就此沉溺,意识却还是渐渐清醒,他偏头看向何南雪,对方仍然在睡。
睡梦中的何南雪,没了平素对人时的冷淡和漠然,也没了对着他时有意“无害化处理”出的无辜温柔,显得极其沉静。
看了一会儿,江舸没忍住伸出手,探向了何南雪。从眉到眼,抚过高挺的鼻梁,光洁的脸颊,落上唇瓣。
怎么就生得这么恰到好处呢,这脸真是处处都戳他喜欢的点……
正想着,手指忽地一热。
江舸眼睛微微睁大,却是何南雪轻轻将他的指尖含入了口中。
微痒泛酥的感觉传来,他一时愣住,竟忘了反应。
何南雪不怎么用力地轻轻咬了咬江舸指尖,又吻了吻,才轻飘飘放过了作祟的手指。
他没有睁眼,手臂一展,把江舸往怀里又圈了圈,略略带着些哑意地低声道:
“让我再抱一会儿……”
都这时候了,还能说啥呢,抱吧抱吧。
江舸在心里叹了口气,任由何南雪动物一样在他把脑袋埋在他脖颈处,手脚并用地把他完全拢在了怀里。
他无奈地望向天花板。
这什么癖好……一个干巴巴硬邦邦的Alpha,有那么好抱吗?
正当江舸琢磨着何南雪这次又要睡多久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
江舸一怔,还不待有所动作,身边的人就嚯地睁开了眼。
他诧异看过去,只见何南雪神色间带着恹恹的烦郁,还有些困意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火气,沉沉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哇噻。
江舸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好有攻击性。
原来这位同学生气时是这样的。
还挺吓人。
似乎是察觉到江舸的注视,何南雪垂眸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时,上一秒还带着凌厉的气势顿时软下。
敲门声还在响。
他闷闷地用脑袋蹭了蹭江舸的脸颊,低声说:
“前辈……我去看看是谁。”
江舸忍笑:“算了吧。”
你这样去开门,不把人家吓死才怪。
他揉了揉何南雪发顶,拎开还搭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掀开被子下床:“你躺你的,不用管,要出来就穿好衣服,别着凉。”
说着,他拉了两人叠摞在椅子上的外套披上,走到门边。
“谁呀?”江舸打了个彻底睡饱的餍足哈欠,拧动把手开门。
看清门外人的一瞬,他完全不作他想,本能地反手就要把门死死甩上。
——白繁央。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白繁央还带了个跟拍摄影师……带着设备的那种!
可惜这一动作似乎早被白繁央预料到,看到他开门的刹那,白繁央就手脚并用地挤进了门缝,用自己卡住了江舸要关门的动作。
“哥,哥——别关门,给点面子,我带着任务来的!”
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
江舸下意识就在心里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要来不提前说——屋里什么情况是能给你们看的?
谁家拍节目这么不注重嘉宾隐私的?
就算是要真实反映,好歹提前给个流程台本,让有点警惕啊。
要是他自己在这儿住也就罢了,无所谓被不被打断被拍摄,但现在他屋里还有别人——
想到屋里刚刚还昏睡着的何南雪,原本就睡眠不足,入睡困难,还轻微感冒、现在还要被节目组莫名其妙的安排打扰……江舸心中不悦,实在端不出平时社交的笑,只蹙眉看着白繁央。
白繁央被盯得发毛。
这是他第一次被江舸用这种冷淡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人陌生得让他有点愕然。
他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节目组给的内容,要他喊众男性嘉宾起床,并拍下最真实的宿舍和嘉宾被叫醒的反应。
江舸这儿是他第一个目的地,毕竟和江舸的cp在网上热度相当不错,所以也想趁热打铁,再来制造点什么话题。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江舸平时对他很是照顾,就算被打扰,也不会生气,估计会很包容。
再者,他是知道的,江舸有早起的习惯,多半已经起了。
想法很周全,但白繁央没想到,现在给他开门的江舸,非但一副刚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态度也如此冷淡。
难道……真的在睡觉?
有起床气?
有起床气的话倒也难怪了,可是……
白繁央困惑,但想到自己的目的,以及身后的摄影师,还是佯似没有感受到江舸不满地开口:
“哎呀哥,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但谁叫节目组让我来叫你们起床的呢……放我进去吧,我得完成任务呢,不然会被惩罚。求你了好哥哥,别让我挨罚呀。”
江舸用理智压住开门后看到摄影师时骤然生出的火气,沉默两息,才开口道:
“先等会,屋里乱,我去收拾一下。”
说罢,也不给门口两人反应机会,转身回屋。
白繁央愣了愣,到底是没敢带着摄影师直接推了这已经半开的门进去。
江舸回到屋里,何南雪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薄衫睡裤,正在往身上披外套。
看到江舸隐含担忧的眼神,他笑了笑,半点不见之前温存被打断的火气。
“我没事,多睡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真的不算生病,让他们进来吧。”
他是飞行嘉宾,所以没什么顾忌,可这是江舸常驻的工作,不能因为他出什么岔子。
确认他神情间没什么不适,脸色也没早上那么差,江舸放下心,到底是A的体质。
他问:“不生气了?”
“生气,但是没有办法。”何南雪整理袖口,低着头,小声道,“都找上门了,总得接待。如果前辈等下愿意安慰安慰我的话……”
看他这委委屈屈偏又见缝插针讨赏的样子,江舸想笑又意识到自己正在跟节目组生气,得绷着。
“先把人打发走再说吧。”
等何南雪穿好外套,把该盖住的都盖住、尤其是脖子,江舸才慢吞吞转身,重回门边:
“进来吧。”
屋内窗帘紧闭,白繁央并摄影师一道跟着江舸走进宿舍,仿佛进了一片黑暗世界。
片刻后,是白繁央试探着开口:
“哥,沾雪醒了吗、起了吗?能……开灯吗?”
这会儿知道问醒没醒起没起了?
江舸想着,啪地按亮大灯。
摄影师松了口气,开始端着设备环视屋内一切。
屋里还挺干净整洁的……哪里乱了?
两张床,一张被子叠得规整,一张还有些褶皱痕迹,看起来应该是主人刚起。
联想到刚刚江舸回来的动作,摄影师和白繁央自主就在心里下了结论:整洁的那张床是江舸刚刚回来叠的,还没叠的是沾雪的——什么屋里乱,不就是没叠被子么。
“看来哥真是和传闻中一样,细节一丝不苟啊。”白繁央闭眼赞道,半点不提江舸刚刚忽然回来叠被子的事,还悄悄挤了挤眼,示意自己会帮忙遮掩,维护他的人设形象。
江舸古怪地看了看他,没应声。
两张床铺中间的椅子上,丢着一堆零散的衣物,从毛衣到裤子,看数量应当是两人一起的。
看到这儿,白繁央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的衣服是这么放的……难怪会穿错外套——啊,哥,你现在穿的这衣服也不是你的吧?风格完全不像,肯定是沾雪的。”
江舸:“……”
你说是就是吧。
他拢了拢刚刚黑灯瞎火错穿的何南雪外套,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没了刚刚的火气。
被“平账大师”连着给找了两个理由后油然而生的微妙的作用之下,这会儿异常的心平气和。
这哪里是不尊重隐私来私拍的,这是来堵柜门的。
好在白繁央和摄影师都beta,感受不到宿舍里浓度爆表的信息素,嗯。
“哥,你这床上,不是和我们一样的被子,是自己带的?”
江舸倚在转角处的墙上,有问有答:“不是,是陆秋的。”
“哇,你们关系真的好好哦,路秋都走了还特地让你睡他的床,果然是铁哥们。”
“还行吧,爹睡儿子床,天经地义。”
一来一往地聊了几句,正当白繁央忍不住要问宿舍里另一个人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江舸身后。
何南雪敛着眼皮,满脸没睡醒的困顿,使得原本就冷淡的气质更多了几分恹恹。
他从江舸身后走出来,扫了一眼白繁央和摄影师,凉凉道:“不是来叫人起床的吗,我们都起了,任务完成了吧。”
白繁央:“……”
还得是你,酷哥,刚露面就开始撵人,给点面子能怎么样啊!
何南雪却一副没讨人嫌自觉的样子,仍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白繁央:“……”
他扭头:“走,我们去挑下一位幸运嘉宾。”
门“砰”地被关上,室内重归安静。
江舸怔了一会儿,才失笑出声。
果然不愧是沾雪,半点不在意自己在镜头前的风评,说赶人就赶人。
“感觉小白他很怕n——”
一句话没有说完,腰上已经多了双手掌。
何南雪直接从背后抱了过来,嗓音闷闷:“前辈,人打发走了。”
江舸:“……”
合着你就为了这个。
他沉默时,何南雪的怀抱未松,腰上的手也始终没有拿开。
江舸幽幽叹气,还没在一起呢就这么黏人,以后怎么办。
不过,这好像也是他纵容的……要是拒绝,这位同学应该也会认下。
江舸想着,却没有尝试一下的想法,只是拍了拍腰上的手:“先放开。”
何南雪呼吸微顿,旋即听话地松手。
江舸眼弧微弯。
他回转过身,轻轻拽过何南雪衣领,将唇朝对方双唇印了过去。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好了,去换衣服吧。”他笑吟吟道,“私事完成,该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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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了,给大家开个手气小红包,设置在抽奖了,虽然金额不多但大家试试手气~
本来想推剧情的……一不留神又贴贴了一整章[无奈]
下章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