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门头灯光幽然。
江舸不情不愿地带着何南雪走进去。
进入网吧后不久, 他的注意力便被带着跑偏了。
这里边的格局和布置,与他记忆里的模样有着太多不同——大到内部格局小到装饰布置,还有作为网吧来说最重要的硬件设施、即打眼望去的台台电脑, 都和他脑海里的样子差异甚大。
原先的网吧给他感觉是不太好的, 只要一踏进来, 就能闻到熏得人哪哪都难受的烟味,整个网吧内部的空间到处都是烟雾缭绕的,而现在, 江舸挑目望去,除了后门那一片有着被灯光恍得五颜六色的烟外, 前门进来这一大片意外地干净。
江舸有些出神,既熟悉又陌生地把网吧内部的环境又看了一遍,才与何南雪一起走到吧台处。
他把两人身份证递过去:“各充20。”
20块, 在最贵的机器上,也就够得着一个多小时,最便宜的能够三个小时左右。
但他们本身也就不是奔着上网来的, 仅仅只是因为何南雪提出想“体验”, 所以意思意思就行了, 哪能真在这儿坐老久。
前台收银是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孩,头也没抬接了身份证,一边操作鼠标在前台电脑上点击,一边问着:“这会儿机器空的不多,吸烟区已经满了,你们在其他区域找找看还有没有空位。”
“好。”江舸应。
旁边何南雪已经扫了立在旁边的收款码, 还从旁边展示冰箱里拿了两瓶冰得不是很厉害的纯净水。
出门在外的时候,江舸习惯喝这个,而不是什么饮料。
他把水放在吧台上:“一起结算。”
听到柜门被打开的声音, 收银男孩总算是分出一点注意力看了过去,确认拿了什么饮料出来。
这一抬眼,他忽地愣了愣。
视线从刚关了柜门过来的何南雪身上挪开,落到等待他还身份证的江舸身上,循环往复两遍,又猛地低下头。
他看向电脑屏幕,他正要点击确认的两个用户身份信息。
“……”他嘴巴微张地再次抬头,讶然间,不可置信的呼喊已经出口,“沾雪?江舸??”
一嗓子出世,离吧台区不算太远的几台电脑后,立刻探出了几颗脑袋。
“咋了这是?”
“沾雪?谁在聊迷途?”
“江舸?哪个江舸?”
……
不是所有人都玩迷途,但玩迷途的人里,少有没听说过这两个ID的。
当有人朝着这边看过来,发现真的有两个看着相当眼熟的人后,精神立刻亢奋了起来。
“妈呀,职业选手咋会出现在儿?”
“真的江舸吗,我得看看。”
“哎哎哎,哥们我先挂下机,我在网吧碰到沾雪了,过去看看情况!”
……
收银男孩这一嗓子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喊了过来,下一秒,他自己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多大错。
原本仅限于离吧台比较近的这些人注意到,但热闹这种东西,扩散起来是极其恐怖的。
不过十几秒,大半个网吧就都听说了“有职业选手出现了”的事。
江舸那个无奈。
何南雪也叹息。
差点忘记了,网吧这种地方,不是现在的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迷途在如今的游戏圈子里算是影响力非常大的游戏了,迷途的职业联赛办得更是一届比一届专业、带动的关注和流量也是越来越多。
这种情况下,联盟里小有名气的那些职业选手,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小明星也差不多了。
像江舸和何南雪这种粉丝数百万起步层次的,说是大明星也一点不夸张。
平时在大街上倒没什么,他们也就是长得好看了点的寻常路人。
而一旦把场地换到[网吧]……大明星在这儿都比不上他们知名度高。
已经听到网吧里各种杂乱声音接近,江舸没工夫再跟这前台的小哥掰扯,撑着吧台上方伸了胳膊过去捞回来自己两人的身份证,然后拽上何南雪,半点不停:“走走走,快走!”
何南雪也深知其中利害,付完账,把两瓶水放进提着的手提袋里,便被江舸拉着夺门而出。
身后,竟真有上网的人推门跟着跑出来,想要追上他们唠几句的。
江舸跑得那叫一个腿脚生风,是一秒也不肯耽误,生怕停一下就被围上。
两人闷头快走了几百米,直到走上大马路,江舸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去。
夜色浓深,网吧所在的路段路灯坏了几个,不是那么亮堂,但也足够看到有没有人经过——没有。
总算是消停了。
江舸长叹:“名人也不好当啊。”
何南雪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笑道:“是啊,太累了。”
江舸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才一抹嘴,嘀咕:“钱是充上了,电脑都没摸到呢……不知道明早过来退能不能成——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让你去,是现实不允许,不许怪我啊?”
何南雪失笑:“是,我知道。前辈放心,炸鸡有的。”
江舸淡定地点点头:“行,那咱找地方休息吧。”
这一路逛,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肚子都填得差不多了,用不着再特地去吃顿饭。
何南雪捕捉到他话里的词:“找地方?”
“昂,”江舸打开手机翻找,随手拦下一辆车,“师傅,长央乐酒店。”
在后排落座,江舸才继续起刚刚的对话,给何南雪解答。
“我之前虽然在这儿生活,但其实没有固定的落脚处——我们都是到处租房住,这里租两年那里租几个月的,来回跑。”他摆弄着何南雪买的漫画书,“所以就算想带你‘回家’住,也没地方去。只能住酒店了。”
毕竟,连他自己,都也只是这座小县过路客罢了。
何南雪嗯了一声,安静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掌。
一路无话。
到了酒店,江舸出示在手机上预定房间的证明,两人办好入住,进入房间。
奔波了一整天,虽然着重是玩而不是工作,但运动量也是客观意义上的不小了。
江舸和何南雪一前一后洗了澡,便进了被窝。
大床房,两个人躺绰绰有余。
江舸熟门熟路在人形抱枕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了过去。
何南雪则是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
江舸照常醒来,意外发现何南雪竟也已经醒了,而且起床什么的除了有一点迷瞪,没见一点儿不情愿和起床气,更没拉着他睡回笼觉。
出来一趟,这小子转性了?江舸诧异。
不过能早起当然也是好的。
两人打着哈欠一块去洗了漱,收拾随身带的东西,下楼退房,又到外头在江舸的指引下找了个小店解决早餐。
诸事办妥,江舸擦擦嘴,站起身来。
“走吧,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去完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何南雪没问去哪,也没问是怎么回事,脚步稳健地跟上了江舸。
这一次,江舸拦车后报给司机的地点是“秋林园”。
司机听到地点后,原本像是还要和乘客说点俏皮话的表情立刻就不见了,变得有些肃穆。
将近半个小时后,车辆停下。
何南雪扫码付账,落后江舸一步下车。
他打量起面前的建筑。
秋林园——
拱形的石柱子一左一右立着,最上方固定着黄铜色的秋林园三个字,柱子中间是两扇对开的栅栏状大铁门,下边装着小小的圆形滚轮,滚轮下方的水泥地面上,两道弧形的凹槽由深至浅往两边划散去。
越过大门看向内部,园区内植物繁多,哪怕已经到了秋季,看起来也依旧郁郁葱葱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没进去,就只是站在这里,何南雪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和图书馆那种安静还不一样,这是纯粹的、属于自然的静。
江舸走出去几步,察觉身边没人,扭头一看,何南雪还在原地站着,正看着秋林园的大门发呆。
他好笑道:“干嘛呢,大门那么好看吗?”
何南雪回神,大步跟上来:“不是,就是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肯定不一样。”江舸揶揄,“这都是有多少年历史的东西了,又旧又破的小县城,以前风格就这样的,少爷没见过才正常。”
被调侃成“少爷”的何南雪四下看着,和江舸肩并肩走在秋林园内,只觉得那种安静静谧的氛围更浓厚了几分。
“这里是做什么的?”
江舸散漫地迈着步子:“埋死人的。”
何南雪脚步一顿。
江舸失笑:“不会吧,你怕这个?”
何南雪摇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而是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氛围这气氛,确实像是墓园。
“我们这儿一开始是没墓园的,大家都崇尚土葬,稍微好点的家庭,人死后连火葬场都不去,就那么穿着衣服直接埋自家祖坟圈的田地里,吹拉弹唱的。”
江舸不紧不慢地说着,脚下踩碎不少落叶,脆脆地响。
“但凡事总有那么些例外。小地方,讲究也多,有好多情况,好多死人都没有进祖坟的资格,嫌直接扔了晦气,就拉去烧了呗。烧了扬了,一了百了。后来慢慢的就有墓园了。”
“别看这地方小,死人住的地方可比活人住的要贵得多,我要不是得了个城市赛的冠军,连巴掌大的地方都买不起——嗯,得了之后也就只能买得起巴掌大的,还是他们几个都把奖金借我之后。”
江舸语气悠悠,没什么情绪,平淡得好似在说别人的事。
“哎,到了。”江舸这边儿说着,伸手指了个方向,“喏,就那个。”
何南雪随着看过去,见到掩映在植物丛里的一排黑色石碑。
待得走得近了,才发现植物和石碑分别位于道路两侧。
江舸驻足的墓碑上,有着一张一寸大小的小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秀美的女性,及肩的黑发顺直柔滑,脸庞微圆,眉眼温柔。
何南雪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的女性身上,微微有些恍神。
“这是……”
“我妈妈。”
江舸轻轻抚过墓碑下方的名字,声音也轻。
江沅媛墓
江舸立
整个墓碑上就这么七个字,再无其它。
没有日期,没有墓志铭,没有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样。
碑不算大,但一寸的照片在上面也显得非常的小,再有下边这简介到过分了的字样,整个碑都有种“不伦不类”的出格感。
江舸拂去碑上的尘灰,笑着说道:“当初我们打完城市赛,聊起奖金要干嘛,我说给我妈买房,他们还说要一起见见阿姨。知道我妈已经没了的时候,一个个脸唰白,然后非要把他们分的钱都借给我,说什么‘让阿姨住舒服点’——结果还是只有这么小一块地方。刻碑的都是按字收费的,一套下来都掏空了。”
何南雪没有应声,他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江舸,自己也跟着动手,收拾起墓来。
江舸也确实不需要他出声回应,自顾自就能往下说。
“她也就这几年才住得舒服点,之前一直跟着我到处挤——我那时候混网吧打比赛讨饭吃,怕她丢了,就只能装包里带着……哎,也是真的很辛苦。”
何南雪拔草的手指蜷了蜷,又展开,他垂着眼,语气如常地问:“……怎么会这么辛苦?”
江舸哈哈笑了起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啊,拐弯抹角的,净说废话。还能是为什么辛苦,因为辛苦,所以辛苦啊!”
“都带你过来了,肯定是打算什么都告诉你的,别那么小心翼翼的,你是我男朋友,我又不会因为你提了个我不喜欢的人和话题就怪你。不过——”
他单手撑着墓碑,微微弯下腰,看着侧蹲在地拔草的何南雪,刻意挑挑眉,拖着声音:“你不觉得我随身带着她很变态吗?”
“不觉得。”沉吟片刻,何南雪认真地回,“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一个小罐子,我也希望前辈能随身揣着我。我会一直陪着前辈的。”
江舸:“……我认输,你更变态一点。”
他搓搓胳膊,飞快四处张望了一下:“一句话就给跳恐怖频道了。”
“谢谢前辈夸奖。”何南雪含蓄地笑了笑,这才顺着刚刚的话往下说道,“那我就问了——”
“问吧问吧。”
“前辈带着阿姨打比赛……阿姨什么时候去世的?没有其他监护人吗?”
江舸看着何南雪连串发问,笑着伸手把他头发揉乱了一些:“有,但等于没有,也巴不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