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惕揣度不出徐牧择的用意。
徐牧择的命令谁敢违抗?
他现在该去执行, 走出去两步,黄惕又顿住了,犹豫着扭过头:“他第一天来报道, 对这儿还不太适应, 想混口饭而已, 没什么恶意的。”
徐牧择的相貌给人一种冲击力, 沉默时这种冲击力更加强烈,黄惕与他认识多年, 依然如履薄冰,在徐牧择面前谨小慎微是一种本能。
他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这种本能。
那种天生的压制力, 自然法则里强者的气息, 不用特别多的肢体动作和语言,就会让对方心里发怵。
“我现在就去。”黄惕不敢再多说话了, 他走出办公室,腿脚迅速。
徐牧择垂下眼眸, 反身靠在桌沿上, 落地窗倒映出男人完美的身材, 和若有所思的眼眸。
黄惕离开办公室, 助理在门口等他,问他什么事, 但见老大神情不好。
“没事吧黄总?”助理紧跟着黄惕的脚步, 揣测道:“知道了?”
黄惕也拿不准, 徐牧择是以反问的形式提起的,没有顺序,也没透露他是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法务部?丰逊?还是自己身边的助理出卖了他?
助理是自己亲自带着,有年头有情感的, 不会。
整个总部大楼都是徐牧择的,他纠结徐牧择怎么知道的干什么?徐牧择这个人本来就精明,他想知道的事就没什么能瞒得住的,给他一点信息,他总能剖析出个所以然来,那样的头脑无论是在职场还是私人生活中都是会给人带来压力。
“应该吧。”黄惕说。
助理略有些慌乱:“那……会影响到您吗?”
说不定一开始主动来负荆请罪还好点,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他不求徐牧择把他轻拿轻放,至少会让徐牧择觉得他没有二心,隐瞒这种事太主观了,他确实没有恶意,只想给小家伙一口饭吃,可在徐牧择看起来呢?
自己不仅存有二心,还试图掩饰,不忠诚的下属上面还敢重用吗?
黄惕撇撇嘴:“不知道。”
助理忧心忡忡,事后马后炮不应该,可助理还是忍不住:“我早就提醒您了,徐总哪是好糊弄的人啊,这下好了,你给了那小东西饭碗,自己的饭碗面临危机了,不值得。”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是他一个小主播怎么能跟您比?是,他是挺讨喜的,长得乖,我看着也喜欢,但毕竟是外人,根本不值得您为了他涉险。”
黄惕停住脚步,徐牧择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的提醒很及时。能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在职场混那么多年了,自己早期的冷漠果决去哪里了?难道真是人年纪越大,越容易心软?这些糊涂事,他从前是绝不会干的。
“黄总,您现在把他踢出去,还有救,您跟徐总也这么多年了,好好地跟徐总解释,降职处理也没关系,能保得住自己就好……”
“没机会了,”黄惕抬起脚步,进了电梯,“现在那男孩的命运不在我手上了。”
“什么?”
“徐总要见他。”
助理哑口无言,迈进电梯后,彻底安静下来了。
景遥还坐在直播室里。
比起在大厅被人围观,他躲在这里也好,这环境真好,比星级酒店还好,要不是现在命途多舛,他一定会好好享受这里的一切。
最好的电竞椅,最好的机器,最好的环境,在景遥眼里都索然无味了起来,黄惕回来之前,他殚精竭虑,想着还能在这里坐多久。
昨天他还没有那么强烈地要留下来的欲望,见识过好的,摸过好的,再想让他无欲无求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些机器真好,能坐在这里直播是一种荣幸。
这不是工作,这是享受。
黄惕走进来时,就看到男生一脸忧虑,他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很想宽解他,说声没事,但星协不是他说了算的。
现在他的命运被交到了别人的手里,那个一向理智冷静,从不犯错,且有点冷血无情的顶尖上位者徐牧择的手里,黄惕无能为力。
尽管他喜欢极了这个小男生。
黄惕走过去。
景遥发现黄惕回来,顿时站起身,满脸期待与畏惧地看着他。
黄惕撑出一个笑容,说了声:“好孩子。”
景遥如坠冰窖,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像交代后事似的,他被罚了吗?
黄惕说:“今天的结果无论是什么,不要质疑自己,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就算离开了星协,我也会帮你,好吧?”
景遥越发茫然:“您直说吧。”
黄惕说:“徐总要见你。”
他说的是徐总,而不是“你爸爸”之类的话。
景遥说:“您……”
黄惕没再隐瞒:“你不是徐总的孩子,我知道。”
景遥心虚,视线放低了些。
黄惕说:“昨天签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雕虫小技,这儿没傻子。”
拙劣的表演和说辞,漏洞百出。
景遥说:“那为什么您还愿意帮我?”
黄惕的目光柔和:“不知道,合眼缘吧。”
景遥不相信这样的说辞。
没来由的善意吗?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善意了,他的这个举动有可能会使自己丢失饭碗,没人会莫名其妙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景遥很想弄明白,但又揣测不出这些年长的男人的心理。
“徐总……不是个好说话的,”黄惕无奈的语气,“不会回答的问题,可以不说,不能乱说。你年龄小,可能会有点怕他,他不是个普通男人,挺吓人的。你待会要表现得好一点,可以适度卖卖惨,能毫发无损走出星协就是你成功了。”
景遥皱起眉头:“我要去见他吗?”
黄惕点了点头。
景遥蜷起手指,昨天那种紧张窒息的感觉复苏了。
黄惕宽慰道:“没事,多道歉,多卖惨,你记住,不要耍花招,绝对不行。”
徐牧择不是他,不会父爱泛滥,对这些早早出来讨饭吃的小孩有怜悯心。面前的男生长得是乖巧讨喜,但这一招对他这种怜悯心泛滥的有用,对其他人,不一定。
何况是徐牧择那种六亲不认的。
景遥舌头有点发麻了。
黄惕叹了口气,叫来了助理:“你带他去吧。”
景遥回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电脑,大致环顾了下直播室,又看看黄惕,他看得出,对方尽力了。
景遥犹豫着,跟着那个助理往外走了。
黄惕很委婉了。
景遥知道,自己不可能保得住这份工作了,徐牧择知道的太早了,他还没有给星协做出成绩,还没有上桌的筹码。
怎么办啊。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眷顾他?
他成功混进了星协,还以为命运女神站在了他这边,原来是黄惕高抬贵手而已,可是星协不是黄惕当家,他真的就这样出局了吗?
他在上海这两天消耗掉许多精力和金钱,第二次无功而返吗?他都快对这个城市产生PTSD了。
景遥跟着助理走,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拉住了助理的胳膊:“对不起,我想上厕所。”
助理拧起眉头:“现在?”
景遥狂点头。
助理犹疑不定,看了看打开的电梯,又看了看男生紧张的脸,这脸真是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他一个无妻无儿的男人,都能感受到那些初次做父亲的男人的感受了。
他理解自己的老大。
黄惕是一个父亲,一个丧失孩子的父亲,一个在懊悔中的父亲,这张脸对当父亲的杀伤力太大了。
“行吧,”助理说:“我带你去。”
“不,我自己去就行,”景遥说:“您给我指一下方向。”
助理给他指了个方向。
景遥沿着方向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清,他往前走,在走到拐角之处,走出黄惕助理的视野,不再拖沓,转身往别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去见徐牧择,他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得罪KRO,主播这个行业他做不了了,得罪徐牧择,他今后还能出现在社会上吗?
与其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不如及时止损,就这样跑了,那些大人物不会跟他计较吧?他们都没见过面,没有血海深仇,他是偷了人家的身份,可他也没有获得什么实际性的好处,一切都还没开始,对,快跑,快点跑,就会被轻易放过了。
景遥在走廊里撞见几个人,他像一头误闯虎豹之地的小鹿,到处乱撞寻找出口,繁琐的通道结构似一个迷宫,他没看到可以下去的楼梯。
来往的人都在看他,景遥垂下眼眸,走了几分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他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里头的人发现他,问道:“找谁?”
景遥摇头,又抬步离开了。
他为什么要来上海?
为什么要来上海找出路?
为什么冒充徐牧择的私生子?
不做主播又怎样,他会没饭吃吗?他还可以做体力活,去给人家刷盘子刷碗,他本来就是那样长大的,他能干很多的体力活,不会走投无路的。
焦慌产生消极,景遥陷入巨大的自疑和懊悔中,他讨厌上海,再也不来上海了,他要回到那个小出租房里,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
他走,走得很快。
渐渐地,他的步子又虚浮了起来。
他可以走……黄惕怎么办?
景遥的脚步慢了。
这个陌生却友善的男人,对他高抬贵手,拿自己的饭碗给了他混进来的机会,虽然没有弄明白他的意图是什么,可他关心自己照顾自己,给予自己的这些友善提醒都是真的。
不,不对,他管黄惕干什么?
这些人都是社会上层人士了,降职怎么了?被开除又怎样?他还是比很多底层人活的更好,而自己不一样,自己不能再被制裁了,他们不会走投无路,可自己会。对黄惕这些人来说,只是个职场小失误而已,说不定徐牧择根本就不会对他们加以重大处罚,轻轻揭过罚点款也就罢了。
对,他不该管黄惕,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他都没有弄清楚黄惕为什么帮他,说不定有坏心眼呢!
景遥的心跳扑通扑通的,脚步快一阵,又慢一阵,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冰凉的墙壁贴在手心里,景遥握紧拳头,那股眩晕感又来了。
要是能就这么倒下去就好了。
看在他年纪轻,又晕倒了的情况下,能放了他吧?
这些权势人物只要给他一点点的怜悯心就行,一点点就能让他活下去了……
电梯上上下下,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助理站在门外,朝一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瘦弱的人影才出现。
助理按了电梯,问道:“这么久?”
景遥心不在焉地说:“太大了,有点迷路。”
助理打量他,心知肚明,却也是装聋作哑的高手:“上去吧。”
他们走进电梯里,门关上的那一刻,景遥挣扎的思绪也静止了。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在景遥眼里变换,字体颜色是红的,红色在人类的大脑里象征的是危险,会唤醒本能的防御机制。
景遥盯着电梯门,电梯门打开时的“叮”是还算悦耳的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却使神经胀痛。
这一层的装修又不一样了,星协在给景遥变魔术,每一层有每一层的高级感,设计理念不同于常规的公司大楼,这儿漂亮的愿意让人主动花钱来参观。
在外面观看星协的时候,它除了占地面积比四周的建筑物大点,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了,就像星协在网络上的形象一样,大家都知道星协是个很权威的存在,但星协里的人都很低调,很少谈论星协的事,大V主播们也是一样,低调到外人不知道星协的内部如此夺目。
是有什么保密制度吗?
否则这么漂亮的内部建筑,早该在网络上大火一把了。
光拍拍这个巍峨奢华的室内设计,都能博得丰富的流量。
助理的脚步很慢,景遥的脑子很乱。
一步步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接近生死时刻,助理欲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一大段叮嘱还是淹在喉咙里没说出来,总结为四个字:“祝你好运。”
没有悬念的结果,这祝福不真诚。
景遥干的事,不可能被轻易放过。
像黄惕说的那样,能毫发无损走出星协,就是一种成功了,这说明他干的事危害性不小,代价也不会小。
“到了。”助理停下脚步:“前面就是徐总的办公室,你去吧。”
景遥定睛看了一会,他被架在了这里,后退不被允许,他没有任何借口逃跑了。
景遥灌铅的双腿移动很慢,仿佛那并不是他的双腿。
助理站在原地目送他。
真是瘦弱的身影,这么肥大的衣服都增长不了视觉的宽度,肥大的裤子,肥大的T恤,一双看起来穿了很多年的板鞋,是喜欢这种ovsersize的穿搭风格,还是买不到合身的尺码?
长身体的年纪呢,瘦成这样,真叫人忧虑。
这个世界上可怜人很多,他的老大刚因同情心泛滥摊上了事,他不能不长教训。
收敛起滋生的情绪,助理乘电梯离开了。
景遥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有好多人在里面。
他们的制服不陌生,是昨天见过的,法务部的人。
景遥不知该何时进去,那些人都穿着西装,坐在一起,他无法分辨谁是徐牧择。
“在门口视奸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这时,一道低沉的男音传出来,不是沙发上那些人传出来的,在办公桌的方位。
景遥这时才抬头往里看,男人虽也身穿正装,但不是制服的款式,和法务部的人有明显的区别。像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都能看出那衣服是上等的质量。
那男人身上是一件酒红色衬衫,挽起了袖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排扣马甲,笔挺的西装裤泛着特殊工艺的光泽,束在修长的双腿上,整体气质矜贵高奢,浓烈的,成熟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他是靠在书桌上的,没有挺直腰杆,已是非常高挑的身影,半坐的姿势使他的大腿绷出壮实的肌肉线条,反扣桌面的手腕凸起几条青筋,延伸到小臂上,深埋进衬衫的袖口里去。
人靠衣装马靠鞍,可有些衣服不是那个人,穿不出那样的味道,眼前的男人不仅穿出了正装的味道,还有一张根本不需要靠衣装的脸。
景遥神经抖了一下,瞳孔也在飞快收缩。
“先出去吧。”徐牧择低声说。
沙发上坐着的几个法务部的律师,站起身来,对徐牧择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就朝门口去了。
景遥微张了张唇,露出一副不太精明的样子,失语了一般,法务部的人全部离开了,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权威、强势、尊贵。
和第一次见到的感受一模一样,丝毫未曾改变。
“家人没教过你,进来的时候应该,”徐牧择指骨扣了扣书桌,桌子发出两声闷闷的声响,“叩门。”
景遥的唇轻颤,他的视线没有受阻,他此刻可以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一切,看清楚那张权威的脸,也将接受被对方看透一切。
小鹿崽站在门前,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两个拳头,因为体格瘦弱,看起来毫无威胁力,那张依然不正常的白皙的脸蛋更加惨白,和室内做了重工处理的墙面一个色彩。
人在极度惊惧时,下唇会轻微地抖动,自己并不能发觉,小鹿崽就是那样,今天没有那么狼狈,但今天似乎比那天更加不安。
这是个讨喜的小孩。
会让人不自主去怜悯的小孩。
会勾起身为人父的黄惕爱意泛滥的小孩。
会让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愿意高抬贵手,轻纵过去的小孩。
黄惕说,他会喜欢他的。
徐牧择没有嘲笑这句话。
也没有反驳这句话。
男孩站在门口,脚步定死,将自己的衣摆抓紧在手里,做贼心虚,沉默不语。
手心里的衣服褶皱得厉害。
是惊诧,也是惊恐。
“别怕,”徐牧择的眉眼柔软下来,深不可测的黑眸定在门口视死如归的男孩身上,用慈父哄三岁小孩似的语气说:“到daddy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