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用毛巾把池漠身上的精油擦了擦,他弯下腰,半蹲在床头柜旁收拾着这些瓶瓶罐罐。
在将东西收拾好后,池舟便打算起身端着这些悄悄地退出房间,然而他刚将放有这些瓶瓶罐罐的盘子端起,就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屏。
手机上屏幕上显现出的明显的微信app消息弹窗界面让池舟愣了一下,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人给池漠发消息?
他没有想要探寻弟弟手机信息的意思,但是这突兀的亮屏,让池舟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聚焦了上去,他根本没法忽略上面的文字。
而这不看还好,一看直接让池舟瞪大了眼睛。
弹出来的文字明晃晃的写道——『池先生,下一次心理咨询在周六,希望您能在周六之前和我联系约咨询地点。』
池舟看到消息内容一整个大惊失色,他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将手机拿起,认认真真地重复阅读了好几遍,在一次又一次阅读过那刺眼的“心理咨询”这四个字时,本来准备去洗澡睡觉的池舟在这深夜困意全无。
什么?什么心理咨询?还是下一次?
池舟整个人都懵了,他弟弟怎么可能会要看心理医生?这不可能啊!
他心里排斥着这个结果,可屏幕上的文字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弟弟,看心理医生,而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看了。
池舟拿着手机的手都抖了起来,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弟弟会看心理医生,可这个残酷的事实就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知缘由,不知来历,像是风平浪静下一波无理由的大浪,在他身上如海啸过境般淋了个彻底。
池舟脑子混沌一片,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池漠中间隔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们俩硬生生相隔在了两个世界。
自以为的很是了解,可弟弟的一切在他的认知里都是模糊且未知的。
他了解的只有表面,又或者说,是池漠想要让他看到的全部。
那些美好、强大、事事做到最好,都是池漠装出来的表象和内在。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无所不能,可没有人知道他的难处,他的痛苦,他的不知所措。
哪怕是亲人也无从知晓。
池舟鼻头一酸。
所以……池漠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连看心理医生这种事都不告诉他?
池舟心里一阵苦涩,就和他今天才发现池漠有职业病一样,对于他弟弟的一切,他这个当哥的什么都不知道。
池漠最真实的一面被他藏了起来,他不会主动说,甚至会有意地隐藏。
想要知道,就只能等待有心之人坚持不懈地探寻。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想要看到伪装下的真实一面。
洋葱表皮光滑,它没有坚硬的外壳,可每剥开一层,都会让徒手剥洋葱的人流下热泪。
池舟就这么误打误撞剥开了洋葱的一层表皮,仅仅是无知无觉的一层,眼眶也红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为什么不愿意将自己的难处和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分享呢?
池舟叛逆又赌气地不愿意相信池漠真的要看心理医生,他想重新再阅读一下弹窗出来的文字内容,祈祷着自己只是看错了。
可惜,手机屏幕已经黑屏,那条微信信息就像是昙花一现,花开花落后,只给看到信息的人留下深刻的记忆。
池舟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去洗澡睡觉了,他只想知道到底关于看心理医生的所有事情,不甘心地弯腰凑到池漠身边,试图用池漠的手进行手机解锁。
可他还是太低估池漠对于自己手的敏感程度了。
在他抓着池漠手腕的那一刻,本来闭眼睡觉的池漠突然闷闷哼唧了一声,他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哥?你干嘛抓我手啊?”
他虽然醒了,但是困意并没有消散。
眼睛也只睁开了一条缝来,并没有注意到池舟另一只手上拿着他的手机。
池舟看见池漠醒来慌了神,他还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而池漠见他不说话,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池舟看着池漠的睡颜一脸复杂。
要把他叫醒直接问吗?
池舟不知道,他无法确定这样做会不会对池漠造成二次伤害。
毕竟现在这样就是他弟弟自己选择的结果,他选择的隐瞒,他不想说。
那作为他的亲人,该不该问呢?
池舟当然很想知道,但他也真的很讨厌那种“为他好”的名义。
可他无力的发现,他想要知道弟弟看心理医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可以说出口的理由,他只能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池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池漠会走到看心理医生这一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
池舟想要紧靠着他的回忆去抽丝剥茧的将病因形成的原因找出来,可不管他怎么想,他就是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你了解过他在职业时的生活吗?
没有,除了他得到的成绩,除了他的荣誉,除了池漠主动告诉他的工资,其他的一无所知。
你了解过他退役三年在国外的生活吗?
没有,你除了知道他在英国读书,在挪威治病,其他的一无所知。
你了解过他的朋友,他的圈子吗?
没有,你口口声声说着不想给他带来困扰,所以从未干涉,放任他像一只自由的鸟,任其在他喜欢的领域自由翱翔,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除了他所单独过的俱乐部,除了初代的那五个队友,其他的一无所知。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又有什么理由能靠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他的病因呢?
你根本找不到,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关于他的生活,你一问三不知。
池舟愕然,他第一次觉得池漠这么的陌生。
而这份陌生,是他失职导致的。
他根本没做好一个哥哥的责任,他根本不关心池漠,更准确点说,是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这么关心他。
池舟忍着眼眶里的湿润小心翼翼地池漠盖上被子,他放轻脚步,静悄悄的端着那些瓶瓶罐罐出了房门。
简单的洗漱结束,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着,最后实在没了困意,他直接半靠在床头,拿出手机开始查阅心理疾病相关的病情,快速去了解这些,对他以往人生来说十分陌生的病症,一夜无眠。
池漠这一觉睡得十分的香甜,他好久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了,根据自己的生物钟自然的在早晨七点醒来,他从床上醒来往房间你的浴室走去,简单的洗头,洗澡,洗漱结束,换好衣服后坐到床头,准备拿起手机出门去找他哥。
“嗯?昨天忘记给手机充电了吗?”池漠看着孤零零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愣了一下。
他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的瞬间,本该第一时间注意电量的池漠被屏幕上的信息给吸引了过去,手机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来自凌晨一点多的短信——是吴知远发给他的。
池漠大脑短路一瞬,他赶忙解锁手机,点开微信,就看到了那条询问他能否告知下次咨询地点的信息。
池漠懵了,怎么会有人凌晨一点给他发消息问这种事情啊?明知道这个时间他是不会回的。
按照他的行程安排,今天和明天他需要去拍摄键盘的代言广告,这是他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他哥亲口和他说的。
后天休息一天,大后天就要跑去录制《云养电竞人的》综艺,所以他能自行安排的时间就只有后天。
于是,池漠快速打下一行字:『吴医生,我只有后天有空,具体的地点我也拿不准,不过我想我在山城的市中心这块看病更方便一些,你看你有合适的地点推荐吗?我不想去医院,所以希望能在一个隐蔽的地方。』
他这个消息刚发送出去,那边就很快就回了消息,这是池漠意想不到的。
看着吴知远发来的文字:『好的,山城的市中心是吧,我明白了,后天我会给您一个地址,到时候您过来有时间过来就好,如果可以,希望您来之前给我发条消息,我好准备一下。』
『没问题,辛苦了。』池漠回道。
发完这一条信息,他又还是没忍住提醒道:『那个吴医生,下次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尽量白天或者晚上11点前给我发消息,否则我可能接收不到,一点多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对方什么时候发消息对池漠来说都无所谓,反正他看到了肯定是会回的,但是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来看,自己发完消息,对面半天都不回,甚至要等到好几个小时之后才能等到回信,多少是有些耽误交流沟通了,池漠也怕耽误吴医生的时间,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提醒一下。
过了会儿,吴医生便回了消息:『抱歉,是我的问题,凌晨的消息是个意外,我现在人在美国,忘记看时差了,当时我还想着不要打扰你吃饭,所以特意等到下午一点给你发消息,等我反应过来要算时差的时候,撤回时间已经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池漠笑了笑,他松了口气,回道:『啊是嘛,没关系,我在国外时也有时候忘记换算两国的时差。』
消息刚一发送,池漠打字的大拇指突然在半空中顿住,一道记忆从脑中闪过,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等等……凌晨一点?
池漠突然想起自己睡觉时醒了一次,虽然不知道时间,但根据按摩时长来推算,当时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他哥好像抓他手要干些什么?
池漠眼眸突然沉了下来,他努力回忆着当时帮忙半醒状态中看到的一切,在那些零星破碎的回忆中,他好像隐约撇到他哥另一只手上似乎是抓着他的手机。
哥哥……他知道了吗?
池漠皱起了眉,他其实并不确定他哥哥看没看到这条消息,只是心中隐隐不安,觉得时间一切都是对上的。
可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抗拒池舟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在猜测升起的那一刻,他又开始不断的安慰自己——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池漠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眉头微微皱着,因身体轻快而愉悦的心情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这种没有办法确定的事情,就像是审判师一直悬挂在他脖子之上的大砍刀一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赦免,还是直接迎接死亡,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只要给个痛快地决定,他都能够欣然接受,唯独这种给你希望,又给你绝望的感觉最令人窒息。
池漠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退缩些什么,明明他也不为心理疾病而感到羞耻,但他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他的家人。
这种本能地抗拒,让他开始回避这件事,甚至连治疗都有些提不起兴趣。
真糟糕啊……
池漠自嘲地笑了笑,他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真是一个祸害,活又活不痛快,死又死不干脆,一直吊着一口气折磨着所有人,明明只要生与死的一个决定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偏偏要这么痛苦的活着。
池漠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难受,反而越来越兴奋,手也不自觉的掐上了自己的脖子,双目失神着开始逐渐用力,配合着哮喘导致的呼吸困难一起,让他坠入氧气缺失的混沌深渊中。
如果自己不小心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了?
池漠的脖子被自己的手掐得通红,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自己。
为什么这么脆弱?这具身体到底还要怎么样?哮喘还不够让人担惊受怕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得什么莫名其妙的心理疾病,他们明明已经为他这身体做的够多了……
窒息感越来越明显,情绪激动下,哮喘如约而至地发作了起来,不过池漠很清楚,这不是正常的哮喘发作,而是他自己激发出来的假性发作,就像是兔子会假孕一样,与真的感觉是一样的,只不过结果不一样。
他很享受这种被自己刻意营造出来的窒息,那种生命由自己主宰的感觉,让他有种凌驾于这具身体之上的快乐。
池漠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种伤害自己行为和自残无异,在他看来,只要不见血,那么他就是正常的。
池漠的手越来越有力,那细长白皙的天鹅颈被大手死死掐住,他本来是用一只手的,现在两只手都掐了上去。
他近乎暴虐地掐着,指腹被他力道按压下变得没有血色,和他因呼吸不畅而充血的脖子行程鲜明对比。
脑子里不断发送——“再用力一点”的指令,他在挑战自己窒息的时长极限,恍惚间却在想着,如果比极限多一秒,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死了。
可身体本能的求生意愿并没有让他如愿,这具身体虽然脆弱,但自我保护机制在从小到大不断地接触过敏源的过程中练就得十分的敏感。
他想寻死,可身体不然他死。
在要到达因窒息而晕倒的情况之前,池漠的双手脱力地耷拉了下来,几乎是没有任何自主移动的动作,一点支撑力都没有的重重砸到了床沿,两只手的手背无一例外地被磕出了块红印。
池漠大口喘息着,他整个人驼着背,以一种贪婪的形式大量摄入空气中的氧气。
可空气的氧气浓度终究没有氧气瓶这么的纯粹,他缓了好久,眼前的黑影依旧没有消散。
断了的理智终于在自主呼吸后被找了回来,他脑中已经没有想死的念头了,反而是被担忧所替代。
他不断地想,今天要去拍摄,身体不能出问题,他不能耽误大家的时间。
池漠就这么缓了十分钟,等他的手终于恢复力气,眼前的黑雾也终于散去时,池漠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房间自带的卫生间走去,他来到洗漱台前,先是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他双手撑在洗漱台沿,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和脖子上因用力掐按而出现的手指印子,深深叹了口气。
哎,早知道不掐这么重了,这大夏天的,脖子上的印子该怎么遮住呢?
池漠没有因自己追逐窒息的快感而悔恨,反而在看到自己脖子上的手指印时有了后悔的情绪。
他不由自主地想,还是太冲动了,下次应该裹一条毛巾再掐的。
可想想还是觉得不太行,裹一条毛巾估计就达不到这种效果了,果然还是直接捏鼻子捂嘴巴更加稳妥一些。
池漠站在镜子面前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换一身衣服,看看衣柜里有没有可以遮住脖子的穿搭。
可惜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除了高领以外可以遮住的衣服,可这大夏天的,他根本不可能穿高领。
无妨,池漠最终选择在脖子上抹一些有变白成分防晒霜遮一遮。
刚看到脖子上的红印子时还觉得自己的冷白皮是个累赘,现在涂防晒霜的池漠倒是开始庆幸自己的皮肤白的吓人了。
这种涂到皮肤上就会和打了大白粉底一样的防晒霜在涂到池漠的脖子上时竟然毫无违和感,池漠均匀地在自己脖子上抹开,一会儿功夫,脖子上的手指印就显示得无影无踪了。
池漠舒了口气,心想终于是遮住了。
他洗了下手,从卫生间出去,拿起充了一会儿电的手机,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他一出门,发现他哥也正好从房间里出来,两人的房间是一个对门,一起开门的出来的瞬间,两人目光交错。
池漠微微一笑,冲他哥温柔地说了声:“早上好,哥。”
池舟也没想到早上和池漠见的第一面是以这样的形式,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应:“早啊,小茉莉同志。”
一切如常,如果忽略掉池舟眼下的乌青和看到池漠时不由自主地瞳孔地震的话。
池漠动态视力如此好的人怎么可能没看见,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和他哥一起往客厅走去。
池漠走在前头,跟在身后的池舟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防晒霜和皮肤的颜色融合得太好了,池舟一点也没发现池漠脖子上有什么不对。
他昨天想了一晚上,除了了解了一下心理疾病的种类,池舟没事任何的头绪。
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再不管不顾了。
他要主动去了解池漠的生活,了解他的人际关系,了解他经历的一切。
池舟虽然不了解心理疾病,但是他不会排斥心理疾病,他很清楚,这和身体生病了一样,是需要治疗的。
池漠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现在的他还无从了解,但他一点不能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他要好好照顾池漠,保护他,不要让他再受到伤害。
池舟并没有发觉自己过于浓烈的眼神注视早就已经被前面敏感的青年察觉到了。
池漠在池舟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了笑。
没有人生来是为了照顾一个人而生的,哪怕他是后来者,他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因为身体原因得到家人百分之百的关心和爱。
他哥虽然比他大了十五岁,但他们也是平辈,没有谁有照顾谁的义务,就因为那点责任,让人将心思全放在弟弟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压榨呢?
池漠并不想让池舟深陷其中,病是他得的,他的心理疾病并不是童年创伤,也并不是校园霸凌,跟不上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
他会得焦虑症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是他追求窒息的快感,是他脑子有病,是他自愿堕落于此,和其他任何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了。
虽然潜意识里不想相信,但池漠在看到手机上的信息时就猜到池舟是看到了吴医生发来的信息,他没有选择直接去问,而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顾自地将秘密咽了下去。
两人都抱着不同的心思,心照不宣地将事情隐瞒了下去,谁也没有主动挑明,好像都在等对方主动给出一个台阶,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早餐吃得很沉默,两个各有心事,除了偶尔的几句寒暄外,一点也没有以往在一起时的轻松快乐。
最后还是池舟发觉气氛有些太过于沉默了,他有些心虚,才主动开口问池漠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池漠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了,哥哥给他按摩后身体很舒服。
池舟笑笑,两人解决完早饭,便在早上九点,一起前往了代言广告拍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