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池漠似乎是有些没听清,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吴知远。
吴知远见状,不厌其烦地将话耐心重复了一遍,并格外解释道:“孟鲁司特钠,你吃的药里有这个吗?如果有的话你可能需要把药停了,这种药的虽然是一种能够显著改善哮喘炎症指标的强效口服制剂,但是它的一个临床副作用会激发人的抑郁情绪,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症状,但是鉴于你现在的心理健康问题,我觉得还是停了比较好。你有吃这种药吗?”
池漠点点头:“有,吃的药里有孟鲁司特钠,这个药我从小吃到大,吃了很久了,可能不太好停下来。”
“啊,吃了很久了啊,那这确实不太好停下来。”吴知远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虽然他是心理医生,但他也很清楚,这种从小吃到大的药,人的身体是会有依赖性的,贸然地停下,可能起不到好的效果,反而会出现危险也说不定。
“我对呼吸内科不是很熟悉,这个得需要你自己抽出时间去和你的主治医生沟通一下,能调整药物最好,如果不能换药的话,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毕竟这东西不是一定会引发抑郁情绪,也许你不在这个副作用当中。”吴知远出声安抚道。
池漠听闻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在悄然默化间微微蹙起。
第二次心理治疗的过程是池漠没有想到的,昨天晚上他畅想了很多种今天治疗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已经到了要吃药的地步。
池漠并不觉得自己有严重到要吃药的地步,而且还是三种药。
他没有失眠睡不着,也没有突然的情绪低落导致自己做不了手边的事,更没有因为焦虑而出现生理不适的情况,他就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一样,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他很快又联想到了前天早上掐自己脖子的场景,事后的心虚和遮掩,让池漠又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重了。
吴知远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他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态和小动作。
越是观察,越是让他心中一沉。
池漠是公众人物,他14岁就开始打职业,换算成娱乐圈,几乎就是童星出道。
而刚打职业就直接三连冠军,更是让他万众瞩目,成为了典型的那种一直活在聚光灯下被人看着长大的类型。
想要得到他的详细且具体的信息和资料,网络上一搜便是一大堆。
吴知远本身对池漠就并不陌生,他也玩万界,同时也是万界职业联赛第一届就开始追的老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看着池漠长大的。
对池漠这个人的了解,他根本就不需要去费神地查找资料,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通过和池漠的交流,了解了彻底了。
他很清楚池漠的性格和为人处世。
所以在被小江总叫去香花别墅听到自己接诊的对象是池漠时,他第一反应是震惊,是不相信的。
这么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这么一个满身荣誉,一路顺风顺水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心理问题呢?
他作为一个心理医生,都在心理下意识地替池漠反驳了。
可当他看到监控录像中的场景,看到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纰漏的测量答卷,看到他在面对他诊断时的反应,吴知远就知道了,池漠一定有问题,而且问题还非常的大。
那些在所有人看来的温柔和强大并不是池漠伪装出来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池漠对所有人都是包容的,他的爱可以笼罩给所有人,让他们沐浴在阳光下,走向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可唯独在面对自己身上,他永远是那么的吝啬。
面前的青年心胸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他对谁都好,却容不下自己一丝一毫的脆弱,讨厌且回避这样的自己。
随着第一次见面的沟通,吴知远很快就能根据对他的了解结合面对面的交流总结出他的焦虑源头,他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可心病有答案没有用,怎么治疗才是重点。
而这也是吴知远最无力的地方,他发现他治疗了这么多人,看过成百上千份病例,可在面对池漠的心病时,却没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可以替他快速解决掉这件事情。
池漠的这种焦虑的病因形成实在是太复杂了,不是外界引起的变动,而是因自身身体天然的缺陷而被动地陷入进一种死循环中。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因为想要舒服,想要有能够掌握这具身体的主动权,所以不得不自残体验那种窒息的快乐,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又让他在追寻死亡的路上峰回路转,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享受了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后,就被硬生生扯回了人间,精疲力尽地倒在炼狱中,继续他的痛苦。
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根本就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得到解脱,池漠的哮喘是天生的,治不好,只能靠药物进行控制,这种不治之症却又形成了他焦虑的源头,他根本甩不掉,只能任其不断的折磨,折磨到他那颗本是强大的内心也跟着逐渐分崩瓦解。
这种情况是最无力的,你没有办法给他进行开解,因为这个哮喘这个病不会消失,它不能像记忆一样通过外界的手段去干预,去清除,痛苦永远在他身边环绕,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能做的,其实也只有缓解他的焦虑情绪。
吴知远一贯履行着身为医生的职责,对着沉默无言的病人机械式地说了很多。
但眼前的青年却始终对他的劝解和忠告置若罔闻。
吴知远知道对方一时间应该难以接受,所以在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后,默默地安静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股莫名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挣脱出了理性的桎梏,往崩坏的脱轨状态中策马奔腾。
吴知远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低头看着桌面要药盒的青年,第一次对一个病患有了医患关系以外的情绪。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是错的,他不能太陷入情感中,一味地后退,给面前的病人无限的宽容,完全失去了一个医生固有的坚定和威严,好似对方只要轻轻一皱眉,他就能对此妥协掉所有他执着的东西。
吴知远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他深刻地明白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是面前这位青年的心理医生,他需要无时无刻坚定住自己的立场,需要告诉他什么才是正确的,需要用命令的口吻让他听从自己交代的话。
这些是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在面对患者时最基本实施对话与相处的模式,在他以往的任何一次看诊中都能够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可唯独面对池漠,吴知远做不到这么的一丝不苟。
他说不出任何的重话,明明开药的事情是他早就有所打算的,可当把药拿出来给池漠看的时候,他竟莫名心虚起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恶毒的巫婆,在强迫一个受伤的猫咪喝下带有副作用的毒药。
看着池漠如此考虑的样子,他萌生出了想要收回药物的想法,他不想看到他这么忧心忡忡的模样。
吴知远心中的天平来回动荡着,一边是感性的自己,一边是理性的自己。
感性的他告诉自己,要不算了,不要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当理性的自己又不断的向自己诉说,不行,需要吃药,不然会出事的。
两种声音来回交织着,充斥在他的大脑里,让他也开始纠结起来,保持了沉默。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池漠眼神呆滞着,他的眸光已经暗淡了大半,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吴知远没有再出声打扰,任由人盯着桌上的三种药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感觉已经在椅子上坐到麻木,池漠的眸子才终于有了点黄江。
他好像想通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通。
抬起头看向吴知远时,那一贯温柔的眸色,让吴知远心中一颤。
这种极致的温柔在悲伤的色彩下显得十分的脆弱。
他很想开口说——在他面前,其实可以不用做到这么面面俱到,如果难受的话,可以哭,可以大叫,可以情绪崩溃。
他是心理医生,有义务接收病人的负面情绪,不需要病人为此反过来安抚他。
可在这些话想要说出口时,他又顿住了。
池漠根本就没有伪装,也没有故作坚强,这本就是他真实的自己。
池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温柔地安抚身边的所有人,哪怕受伤的其实是自己,哪怕安抚的对象其实是治疗他的心理医生。
吴知远有些不敢对视下去了,这份下意识的出于他本能的温柔,直直地灼烧着他的心。
他知道他痛苦,那些谎言的掩饰,池漠一向做的不好。
而这一切,吴知远也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觉得这一次的心理治疗是时候该结束了。
“药拿好带回去,吃不吃随你自己,我个人建议你按时吃药,待会儿我会把三种药的吃法和剂量以文字的形式发送到你的微信里。”
吴知远说道,他将药这些药装进牛逼纸袋里,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细草绳,三下五除二地将牛皮纸袋变成一个可以提着的袋子。
一边整理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还有你放心,这一片都是私人场地,就算你被狗仔跟拍,他们也不知道你来这里是进行心理咨询的。”
“而我也会履行我医生的职责,为我的病人保密你所有的资料,第一次给你看病的时候,我将部分的信息告知了江深,他作为你病情的知情者,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信息,不过从今天开始到以后的任何一次心理咨询治疗,我都会先询问你是否同意将这些信息告知于江深,如果你不愿意告诉他,那么我会替你进行保密。”
“谢谢。”池漠轻声道谢。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也希望你赶快好起来。”
吴知远抬眸凝望着池漠脖子上那微乎其微的浅粉色痕迹,他从池漠进门坐到他对面时就一眼看出了这些痕迹形成的过程,只是池漠没有主动的提起,他便也没有出声去问。
此时,他的眼睛重新看向那几道不正常的红痕,说话的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他微不可微地叹息一声,轻声呢喃地说出第二次心理治疗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从云游私人会馆回到家,池漠筋疲力竭地躺在沙发上。
他是下午去的,回到家时已经到晚饭的点了。
池漠一点也不饿,窝在沙发上不断地想着吃药的事。
想着想着,他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池舟下班回家的时候,就看到闭眼躺在沙发上的池漠。
他吓了一跳,连拖鞋都忘记穿了,直接快步跑到池漠面前,在看到对方脸色正常,且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后,他才悄悄松了口气,然后扯过一旁摇摇椅上的小毯子盖到了池漠的身上,怕他着凉。
池舟没有叫醒池漠的打算,他自顾自地坐到旁边,盯着池漠看了好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才起身去开灯。
而开灯后没多久,池漠就醒了,他似乎也是没想到自己会睡着,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在看到池舟时,下意识喊了声:“哥,你回来了?”
池舟嗯了一声,问他:“饿了吗?”
池漠点点头,他其实不饿,但是他哥这么说了,他肯定是不能摇头的。
池舟比了个“ok”的手势,留下一句我去做饭后,就转身走向厨房了。
——嗡。
被压在腿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池漠将手机摸出。
一解锁,就看到刘亮给他发来消息:『池神,明天就要录制了,有劳你发个地址过来,因为拍摄地点暂时保密,所以我们明天会有工作人员来接你去录制现场。』
池漠刚睡醒还有些犯迷糊,他一点也没觉得突然问地址有什么不对,一点也不多想,直接把自己的位置共享发了出去,然后就听到池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着让他去冰箱里看看有什么想吃的,直接拿到厨房,他给他做。
“哦,好的!”池漠被这一喊直接把刘亮问他位置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他手机往沙发上一放,径直走向家里的大冰箱,开始在冰箱里挑挑拣拣,找出自己能吃且想吃的菜。
兄弟俩就这么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还算美味的晚饭,两人便窝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随后便各回各的房间,处理工作的处理工作,打排位的打排位。
因为明天要录制的关系,池舟在晚上十一点时来到池漠的房间敲门,把池网瘾少年三年无法排位所以现在报复性排位热爱万界眼里只有万界漠给抓了起来,让人赶紧去洗漱睡觉。
池漠难得来了一点脾气,看着自己排位的一局游戏还才开始没多久,硬是对着他哥撒了个娇,讨了继续十五分钟游戏的权利。
这十五分钟是池舟给池漠的极限时间了,于是,我们还没有解封“AI”认证的氧化氢打出了一波全程AI级别的操作反应,硬是把平均50分钟一局的游戏,打成12分36秒结束。
池漠对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虽然急了一点,但是真是误打误撞让他打了一把酣畅淋漓的游戏啊!甚至在极速操作下,有种在打比赛的感觉。
他心满意足地在心中连连感叹,果然万界才是他唯一的慰藉,在国外三年没法打排位的日子真是让他憋坏了。
以后还不知道要多么废寝忘食地玩才能把当年的受的委屈给弥补回来。
池漠心里默默盘算着,他正高兴着呢,结果结算画面一出,他操作的游戏账号氧化氢的id下方,出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那是被官方系统检测出来的非正常操作警告标识。
池漠凑近一看,就看到那抹红色中清清楚楚用黑体字写着——判定操作为AI,账号封锁,禁止一切排位和阶梯赛。
池漠:???
什么鬼?又被判定成AI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系统提示,两眼一黑,看不到自己这张游戏卡的未来。
几秒后,他呵了一声,直接气笑了。
他试图挣扎地点了一下,想要申诉,结果一点进去,除了一大堆的判定理由外,没有任何可以申诉的地方。
在最后一行中,用小字写道:请玩家自行申请重新认证,账号冻结,不可申诉。
池漠呼吸都变沉重了。
在退出游戏之前,认命地去到平台客服那里申请重新认证,还在人工对话框里格外标注——“我真的不是AI!!!”
——啪!
池漠气鼓鼓地将自己的游戏卡拔出,起身准备去洗澡睡觉。
算着时间,正好十五分钟结束,准时出现在房门口的池舟看着房间里明显有些红温的青年,一脸新奇地走过去:“这是怎么了?谁把我们小茉莉同志气成这样啊?”
池漠瞥了他哥一眼,看着他哥关切的目光,他心里更委屈了。
——啊啊啊,这是赤/裸/裸的针对啊!他账号才解封几天啊!又被判定了,他还能不能好好玩游戏了?
12分36秒确实有点极限,但是这也不是操作不出来啊?为什么会被判定为AI?
而且判就算了,为什么还就只判了他一个?按照以往的判定逻辑,不是会有一次重赛的机会来证明一下账号非AI操作吗?
怎么现在连申诉都没有了?
这不是针对是什么!
池漠心里有些无语,他垂头丧气地和他哥诉苦道:“我刚刚那一局游戏打完又被系统打成AI了,解冻账号最快也要三天,就算是误封,我也24小时玩不了游戏了。”
“啊?为啥啊?怎么会给你判定成AI?”池舟闻言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我也不知道啊,难不成就因为一局只打了12分36秒?这也不短吧?”池漠喃喃自语地吐槽道。
而一旁本来还在思考怎么回事的池舟闻言彻底石化了,他震惊地看向他弟:“你说啥?你一局打了多久???”
池漠不以为然地回答道:“12分36秒啊。”
池舟瞳孔地震,他声音都虚了起来:“所以……我那个时候来叫你赶紧去洗澡睡觉,你说你还没打完的那一局其实是刚开没多久的新局吗?”
池漠点点头:“对啊,刚开始,你叫我的时候才刚掉进地图。”
池舟:……
“我还以为你已经快打完了才说自己马上就好的!”池舟不可置信道。
他虽然是个游戏白痴但是基本的操作和认知还是有的。
万界一个一局游戏固定结束时间为60分钟的游戏,虽然可以杀生命树来提前结束,但是也没有13分钟都没有就结束游戏的吧!
系统这不判你AI,那才叫见鬼了呢!
池舟第一次这么直面的感受到他弟的游戏能力多么的变态。
刚刚这是在排位吗?这跟去新手村炸鱼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大佬去新手村也不见得12分钟36秒就结束比赛的!简直恐怖如斯啊!
池舟扯了扯嘴角,他现在终于是明白他的那群兄弟发小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和他弟扯上关系了,就以他们那几个对万界这个游戏的狂热程度,绑上他弟这么个游戏变态,简直不要太爽,这可是真“大腿”啊!直接带飞!
池舟一脸绝望地看着身旁对此还在愤愤不平的弟弟。
心里无奈道——果然,顶级电竞大佬的世界他永远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