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还在继续。
叶榆说完, 秦黎没接话。
她的目光停在前方，唇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不深不浅的。
叶榆也不在意, 独自喝酒。
冰块、气泡、酸甜的乳酸菌再融合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 清爽又上头。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转到了第二天白天，主角从木屋里出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昨夜的恐惧像是没发生过。
但叶榆知道，这种片子, 越是平静, 后面越是要出事。
她没猜错。
主角在小镇里打听消息，每个人说话都遮遮掩掩的，眼神闪烁。
镜头给到那些人的脸，又切回主角疑惑的表情，再切到路边一个站着不动的孩子。
那孩子直直地盯着主角，眼睛一眨不眨。
配乐又开始变了，很低频的嗡嗡声,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叶榆垂着眼，盯着酒杯里的冰块。
冰块慢慢融化，发出很轻的“咔”的一声。
就在这时，屏幕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音效。
叶榆的手晃了一下, 酒溅出来几滴, 落在手背上。
她呼吸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
但她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秦黎的手搭了上来。
秦黎的指尖落在她手腕上, 轻轻按住，没用力，只是贴着。
叶榆抬眼看她。
秦黎还看着屏幕，表情淡淡的。
但她没松手。
叶榆眨眨眼，也没动。
屏幕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尖叫、奔跑、喘息，混成一团。
叶榆却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腕上那一点温度。
秦黎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刚才握着酒杯的缘故。
那点凉意很快被叶榆的体温捂热，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暖。
叶榆没说话，也没抽手。
她就着这个姿势，继续看屏幕。
画面晃得厉害，镜头跟着主角在森林里狂奔，树枝划破她的脸，她跌倒了又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但主角的表情更恐惧了。
叶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只是几十秒。
秦黎的手动了。
她的指尖从叶榆手腕上滑开，顺着小臂内侧慢慢攀上去，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叶榆的肌肉微微绷紧。
她偏过头，看向秦黎。
秦黎也正好偏过头看她。
屏幕的光忽明忽灭地映在两人脸上，把她们的表情都照得有些模糊。
秦黎的唇角弯了弯：“害怕？”
叶榆笑：“没有。”
秦黎嗯了一声，指尖还在往上滑，已经滑到了叶榆的手肘内侧。
她在那儿停住，轻轻按了按。
衬着电影的声音起起伏伏，鼓点紧凑，压迫感强烈。
叶榆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你，”秦黎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慵懒的尾调，“抖什么？”
叶榆去握她的手，但秦黎像是知道她会这样，轻巧地退开。
叶榆捞了个空，掌心微微张开，虚虚地挂在半空。
她只能说：“姐姐好会啊。”
秦黎笑了。
她眼尾弯起来，唇角也弯起来，倚在那里，一条腿屈起，另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垂着。
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出去，斜斜地放在她和叶榆之间的空隙，姿态松散又随意。
落地灯淡淡的暖光映在她的侧脸，描摹出轮廓分明的线条。
有种不一样的好看。
秦黎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慢悠悠地，像是在品尝，回味。
叶榆看着她，莫名其妙也抿了一口。
酸甜酸甜的，液体滑过喉管，带起一阵凉意。
有点上瘾。
叶榆又抿了一口。
秦黎余光瞥见，眉梢微挑：“喝这么快？”
叶榆咽下去：“还行。”
秦黎继续问：“喝醉过么？”
叶榆：“没有。”
秦黎呵了声：“看来还是姐姐妹妹们不努力。”
叶榆低低地笑：“姐姐想让我喝醉吗？”
秦黎指尖点了点下面的毛毯：“你喝醉了就只能睡这儿，我无能为力。”
叶榆顺势：“那姐姐会给我拿毯子来吗？”
秦黎：“看你表现。”
叶榆眼睛弯弯，声音放更低：“姐姐我表现不好吗？”
秦黎也笑：“现在是你哄我，还是我哄你？”
叶榆蓦地笑起来，肩膀在颤。
脸颊被酒精渲染的绯色，颜色更深，连耳廓也有点粉。
她眼睛闪闪：“姐姐好漂亮。”
秦黎笑了声，没理她，转回去看屏幕。
叶榆笑够了也转回去，但目光没落在屏幕上，而是落在茶几的那瓶梅子酒上。
她伸手去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她将将要抬手，身边人的空杯子也递过来，撞在她的杯口，发出清脆地声响。
叶榆停住：“姐姐还喝吗？”
秦黎仍然看着屏幕：“不是有你？”
叶榆给她倒至五分，夹了块冰：“也是，我会给姐姐拿毯子。”
秦黎看回来：“只是拿毯子？”
叶榆眨眨眼：“姐姐不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了吗？”
秦黎不再看她，挑了串烧鸟，轻笑着反问：“你会让我摔吗？”
她不紧不慢地咬住，咀嚼，再吞咽。
叶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在她轻轻晃动的酒杯上，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好像被反撩了。
屏幕里的剧情继续推进，主角找到了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告诉她这个小镇的秘密。
说话的时候，老妇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主角身后。
主角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叶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种片子，套路都差不多。
老妇人说完话，镜头会给一个特写，然后主角离开，镜头会慢慢移到老妇人刚才看的方向。
果然，镜头开始缓缓移动，从老妇人的脸，移到她身后，移到门口，移到门外的黑暗里。
配乐开始变了，变得很低，很沉，气氛变得紧张。
叶榆晃了晃酒杯里的梅子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朋友还住在你家？”秦黎突然问。
叶榆抬眼看她。
秦黎还看着屏幕，表情淡淡的，更像是随口一问。
叶榆探身也挑了串烧鸟，是之前秦黎先挑中，又放下的那串：“嗯，她房子的手续还没办完，家电也还差点。”
秦黎哦了声：“那你今晚不回去，她不会问？”
叶榆笑了，歪着头：“姐姐，这都第二回了，您才关心我啊。”
秦黎微笑。
叶榆收敛了点：“我说公司又让加班。”
秦黎继续哦了一声，声调也起伏婉转：“那这公司挺黑心啊，”她半眯着眼笑，向叶榆看来，手里酒杯摇摇晃晃，“你说是吧。”
叶榆什么都不敢说，只能笑笑又挑了串同样的烧鸟。
电影放完的时候，叶榆已经喝完了梅子酒。
屏幕上开始滚动片尾字幕，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配乐换成了一首低沉的钢琴曲。
叶榆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偏过头，秦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伸着，手里握着酒杯，杯中的酒还剩一小半。
“看完了。”叶榆说。
秦黎嗯了一声，没动。
叶榆等了等：“姐姐还要看吗？”
秦黎这下动了，支着额角看她：“这么喜欢？”
“但是没酒了，你要怎么避开那些惊吓场景呢？”
叶榆好一会儿笑起来，叫她：“姐姐。”
秦黎稍稍抬了抬另只手：“把你顺路带来那块蛋糕拿来吧。”
叶榆尝试解释：“也不算顺路吧，也就是……”
秦黎轻飘飘地瞥她一眼，叶榆又闭嘴了。
秦黎还是那样，半倚着，叶榆把先前被推到边角的巴斯克双手端着，挪了挪坐在旁边，再把勺子递给她。
秦黎尝了一口。
勺子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蛋糕体的紧实，不是那种松软蓬松的质地，而是偏湿润绵密的那种。
她抿了一下。
叶榆看着她：“怎么样？”
秦黎下巴扬了扬，示意她再拿个勺子：“你自己尝尝。”
叶榆想说不用，但秦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叶榆无法拒绝。
她一手端着蛋糕，另一只手拿勺子尝了一口。
伯爵红茶的香气先散开，红茶香很淡，混在奶酪的奶香里。
蛋糕体在舌尖化开，奶酪的酸味很轻，刚好被茶的微涩中和掉，剩下的是淡淡的甜，慢慢才浮上来。
叶榆的目光落在蛋糕上。
切面能看到一些细碎的黑色颗粒，是茶叶的碎末，嵌在淡黄色的糕体里，像是一种点缀。
她慢慢咽下去，舌尖还残留着一点茶的余味。
叶榆歪头：“还可以？不甜。”
秦黎没说话。
叶榆眨眨眼：“姐姐不喜欢吗？”
秦黎还是没说话。
叶榆想了想：“那我下次给姐姐买……”
她停住了，笑了一下，“姐姐喜欢什么味儿的？”
秦黎也笑了，用之前支着额角的手贴过来稍许地勾起叶榆的下巴，再凑近她，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问：“微信有吗？”
叶榆没明白她的意思：“啊？”
秦黎再问：“我的微信有吗？”
叶榆：“有。”
秦黎唇角的笑意更深：“下一次，拿不准我喜欢什么，先发消息问我。”
叶榆被她看住，好一会儿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