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坡顶的风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脸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远处山巅的雪光刺目,映在她眼底,一片寒潭般的静。
靳子衿那句“我已经勉强过你一次了”,悬在半空,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里。
身下的“乌云”不安地踏着碎步,缰绳在温言手中绷紧了一瞬。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靳子衿脸上。
没有惊愕,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深海般的平静。
“你说的‘勉强’,”温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在我这里,有另一个说法。”
她顿了顿,寻找着最准确的措辞。
“叫‘选择’。”
她看着靳子衿微微怔住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病历。
“结婚是选择。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也都是。”
“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清醒的。”
“所以,”她最后总结,目光坦诚得近乎直白,“不必用‘勉强’这个词。至少,不是我理解的那种。”
靳子衿望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心头那座名为“愧疚”的冰山,在温言平静的目光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暖流涌出,松动了一些东西。
但与此同时,更深处更复杂的真相,也随之浮了上来。
这场婚姻的开始,其实一点都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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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见温言之前,靳子衿的人生规划里,从未给“婚姻”或“恋爱”预留过位置。
她的野心和精力,像灼热的激光,聚焦在更宏大的版图上。
革新行业,影响时代,在历史的河流中投下属于靳子衿的巨大声浪。
私人情感?
亲密链接?
这些都是效率的敌人,是精力的无谓耗散。
直到一年前,长期超负荷运转的身体终于发出警告。
一次严重的心肌炎,将她送进了医院监护室。
消息传来,让奶奶靳霜叶在惊慌之下,从楼梯跌落,也住了院。
一老一小,双双被困在医院的白色围墙里。
某些蛰伏的旁系亲戚,嗅到了可乘之机,开始蠢蠢欲动。
躺在病床上的靳霜叶,看着孙女憔悴却依然倔强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岁月和病痛是冷酷的雕刻师,它们能轻易改变一个人坚信多年的形状。
曾经认为婚姻不过是世俗桎梏,儿女皆是缘分的老人,在接连的打击下,固若金汤的观念产生了裂缝。
她开始固执地认为,靳子衿需要一个法律承认的,名正言顺的伴侣。
甚至,需要一个流着靳家血脉的孩子。
“孩子的事,科技能解决。”病床前,靳子衿试图安抚奶奶,语气劝慰,“人造子宫,顶级基因筛选,几千万就能得到最健康优秀的继承人。”
“奶奶,这些对我们来说都很的简单。”
奶奶握着特点手,语气里是止不住地担忧:“那陪伴呢?我走了以后,谁在你累的时候递杯热水?”
“谁在你遇到难关的时候,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不是为你靳总的身份,而是为你靳子衿这个人?”
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执拗,不肯松口:“还是要找个可靠的人结婚。不只是为了堵那些人的嘴,更是为了你自己。”
靳子衿沉默。
她明白奶奶的担忧,也清楚在东方社会的传统框架下,一纸婚书有时确实是最简洁的防御和安抚。
她妥协了,但提出了严苛的条件。
寻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成了一场特殊的招聘。
靳子衿的条件列得清晰冷酷。
第一,签署婚前协议,离婚时除固定数额的现金补偿和少量不动产外,不得染指靳家任何核心资产。
第二,实质上是“入赘”,未来无论通过何种方式孕育的孩子,必须姓靳。
即便如此,应征者依旧趋之若鹜。
上流社会的名媛公子,甘愿放弃自家继承权,也想搭上靳家这艘巨轮。
结果靳霜叶挑剔了半年,无一满意。
毕竟要的不是一个渴望借助靳家跳板的野心家,也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
她要一个“安全”的人。
品性端方,背景干净,无甚野心,能够好好照顾靳子衿的生活。
靳子衿任由奶奶挑选,敷衍应对。
反正等老人家过了这阵子兴头,或许就清醒,然后选择放弃了。
毕竟现代文明社会,婚姻的性价比,实在是很低。
直到汪家带着他们的“筹码”,主动找上门。
彼时,汪家与温家合作的地产项目陷入资金链断裂的绝境,破产危机迫在眉睫。
听闻靳家招婿,汪老爷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一对外孙,外孙女,“打包”推了出来。
温家兄妹,温辰与温言。
哥哥温辰,地质大学教授,常年在荒原野岭间奔波,学术上是把好手,人情世故却疏淡。
妹妹温言,顶尖骨科医生,生活被手术室和无影灯填满,情感经历一片空白。
靳霜叶托人细细查过,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家世清白,履历干净,能力出众,踏实能干,品行端正。
是这大半年里,她见过的最符合“良家子”标准的人选。
就是工作太忙了,也没空照顾靳子衿。
不过这不是问题,结婚之后可以让对方辞掉工作,慢慢收心回家跟着靳子衿。
靳霜叶很满意,催促着靳子衿去和她们兄妹见面。
软磨硬泡之下,靳子衿终于答应,去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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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晚宴,设在汪家名下的一处私人会所,氛围刻意营造得温馨。
靳子衿迟到了片刻。
她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以及刚从商场走出来,未曾完全收敛的肃杀与疲惫。
女人一袭剪裁锋利的深灰色西装,衬得她面容愈发明晰冷峻,与场内暖融的灯光,精致的餐食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
然后,定格,瞳孔微微一缩。
在宴席的侧方,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是温言。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香槟色缎面长裙,款式保守,却因面料的光泽而流动着低调的奢华。
长发挽起,盘成发髻梳在脑后,露出整片优美而挺拔的背脊。
女人的背脊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利落流畅,随着她偶尔倾身与身旁人低语的细微动作,显现出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张力。
像静伏于林间的猎豹,优雅,却蕴藏着原始的力量。
靳子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滚烫热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窜起,迅速烧向耳廓。
她见过太多美丽的身体,精心雕琢的,或浑然天成的。
但没有任何一具,能像眼前这片背脊一样,让她产生如此直接的生理性吸引。
那是一种超越了审美,直抵本能的悸动。
她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主位,与奶奶相邻。
整个晚宴,她维持着得体的社交仪态,与汪老爷子,温家父母交谈,回答奶奶关切的问题。
但她的余光,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沉默的侧影。
温言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她只是在那位“靳总”进门时,抬眸淡淡地瞥过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此后,她便常常侧首望向窗外的城市夜景,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偶尔轻颤一下。
像羽毛,不经意地搔刮在靳子衿隐秘的心尖上,带来一阵细微而持久的痒与慌。
太好看了。
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仅仅只是呼吸,都会让她脸颊发烫。
汪家的酒水和餐点,是给她下蛊了吗?
她怎么晕头转向的。
靳子衿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扭头看了眼正在与奶奶交谈的温辰……
这对双胞胎长的其实有七分像,可是比起温辰柔和的眉眼,温言眉宇间的疏离,却更显得诱人。
根本不是脸的关系!
那就是性别?
天呐?靳子衿你竟然喜欢女人吗?
那为什么从前和好友一起泡温泉,看着对方光裸的模样,你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偏偏温言,就端坐在席间,她的眼里都是对方不着一缕的画面。
靳子衿觉得自己真是忙疯了。
一顿饭吃下来,喝了好几杯水。
只可惜,她心神摇曳,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有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对她不感兴趣。
这个认知让靳子衿在短暂的失落后,竟奇异地松了口气,随即涌上一股更强烈的兴奋。
这很正常,总得允许有人拒绝她吧。
而且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乏味。
比起温言的沉默寡言,,哥哥温辰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
他风趣健谈,对奶奶的各种询问都能巧妙接住,加上汪家与温父母不遗余力的夸赞推销,靳霜叶眼中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回家的车上,靳霜叶拉着孙女的手:“小衿,你看温辰那孩子,怎么样?”
“我看着是真不错,踏实,有学问,模样也周正。”
靳子衿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只道:“我再考虑考虑。”
次日,靳子衿约了温辰私下教堂。
在一家隐私性极好的咖啡馆包厢里,靳子衿开门见山,提出了她最初的构想:一场为期数年的契约婚姻,互不干涉,只在奶奶面前扮演恩爱伴侣。
待奶奶安心,或对此事淡忘后,便和平离婚。
作为补偿,靳家会向温家注入足以解决危机的大笔资金。
她陈述得冷静客观,像在谈一桩生意。
温辰听罢,没有立即回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了然,忽然笑了笑,直接戳破了那层薄纱:“靳总,您真正看上的,其实是我妹妹,对吗?”
靳子衿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反问:“所以呢?”
温辰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我们家现在很需要你的资金,这是现实。”
“我妹妹既然同意出席昨晚的饭局,说明她对家里并非毫无牵挂。她本就在联姻的名单上,为什么您不直接去找她谈呢?”
靳子衿沉默。
温辰替她回答了,语气平和,却字字见血:“因为您对她,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对不对?”
“您看得出她对我们这个家感情复杂,但也看得出,她对您,或者说对‘靳太太’这个身份,毫无兴趣。”
靳子衿放下杯子,陶瓷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冷了几分:“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温辰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清醒得近乎冷酷,“靳总,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父母养育我,耗费心血,我不能眼看他们晚年被债务拖垮。但我也不想用自己一辈子的自由和婚姻,去填这个窟窿。”
“不是一辈子,只是暂时的。”靳子衿纠正。
“暂时的也不行。”温辰摇头,“我不想被任何婚姻关系束缚,更不会接受所谓人工孕育的共同孩子。”
“我的理想是背着勘探包走遍世界,无牵无挂。”
他看着靳子衿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奇异:“所以,您看,把我妹妹‘卖’给您,是不是更符合各方利益?”
靳子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冰锥。
温辰仿若未觉,继续用那种剖析标本般的口吻说道:“最起码,跟着您,她的物质生活会有质的飞跃。”
“您也看到了,我们家重男轻女。昨晚我父母对她几乎视而不见。”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往往更坚韧,更懂得权衡,也更容易掌控。”
“就算你们真的合不来,风险也相对可控。毕竟……”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靳子衿,“她又不能让您怀孕,是不是?”
“离婚的牵绊,总归少一层。”
听着他用与温言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吐出如此冷静的残忍算计,靳子衿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一股强烈的厌恶和冲动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教养还在,她真的想将手边滚烫的咖啡,泼到这张脸上。
但她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用强大的自制力压下了所有情绪。
教养让她做不出这种事,更何况,温辰的话虽然刺耳,却从另一个角度,将她不愿深究的利弊,血淋淋地摊开了。
她冷冷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辰:“奶奶已经属意你,做好准备。”
“还有,我和你的关系,仅止于此,不会再有更深的发展。”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然而,这次会面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随后几天,靳子衿在繁忙的间隙,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晚宴上那个沉默的侧影,那片线条优美的背脊,那长睫低垂的沉静模样。
心慌意乱。
她真的是被下降头了。
温家人苗疆来的吗?
这么会蛊惑人?
温辰说得对。
既然都是一场交易,一场演给奶奶看的大戏,她为什么不选一个自己至少“看着顺眼”的人。
甚至是一个,能让她“心跳加速”的对手。
这感觉实在是新奇,又令人上瘾。
她迫不及待地想继续享受,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能持续多久。
于是她默许了奶奶的意愿,但将联姻的对象,从温辰,悄然换成了温言。
——————
第二次,是两家内部的小型订婚宴,氛围比上次更私密。
这一次,靳子衿刻意换下了锋利的西装。
她选了一身改良过的明制汉服,月白色提花缎面,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妆容清淡,举止间刻意收敛了商场的锐气,流露出一种古典的温言书卷气。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那天晚上温言投向窗外的目光里,或许隐藏着某种未被察觉的偏好。
她赌赢了。
整个晚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原本总是游离的视线,数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虽然依旧克制、短暂,但其中的讶异与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欣赏”的微光,没有逃过靳子衿敏锐的感知。
不是她的外表缺乏吸引力,而是之前没有“对症下药”。
这个发现,像一簇火苗,点燃了靳子衿心底某种蛰伏的偏执征服欲。
既然有一分好感,哪怕只是对这副皮囊,那么她就有两分把握……去编织一张网,让这个人,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次日,她再次约见了温辰。
这一次,她的态度截然不同。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字:“滚。”
温辰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愣了一瞬,随即了然,甚至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什么也没多问,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婚礼前一天,温辰带着他新注入的科考资金,麻溜地滚到了地球另一边。
商场之外,靳子衿很少费心去算计某个人。
温言是唯一的例外。
从看到那片背脊开始,某种强烈的陌生占有欲便在她心中疯长。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这场婚姻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一个精心布局的猎手,利用对方的家庭困境,利用奶奶的期盼,甚至刻意营造了,对方可能喜欢的形象。
她步步为营,冷静地将温言“请”入了这个以婚姻为名的局里。
不是“水到渠成”。
是“我偏要勉强”。
偏要这个人,从身到心,都完完整整地,属于靳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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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浪潮缓缓退去,坡顶上,现实的风依旧寒冷。
靳子衿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温言,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算计、布局,乃至最初那份源于本能欲望的“偏要勉强”,此刻都化作了更沉重的块垒,压在她的心脏之上。
她说的“勉强”,远不止是婚姻的形式,更是这婚姻背后,她所有的处心积虑与不容拒绝的强势开端。
如果有一天温言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她呢?
靳子衿不知道。
但她并不后悔。
为了让自己获得幸福,她愿意施展所有的手段。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她也毫不例外。
温言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拉动缰绳,让“乌云”更靠近“星尘”一些。
“起风了,我们该回去了。”她淡淡开口,对着温言笑了一下。
靳子衿凝视着她脸上的笑意,好一会,也跟着笑了起来:“好。”
“我们回去吧。”
算了,都不重要了。
过去这些事情,谁说的清呢。
反正重要的现在,还有以后。
只要她们一直这么要好,哪怕开始是错误的,结局也会是好的,对吧。
—
靳子衿:我想要,我得到[哦哦哦]
那咋了,设计了就设计了,管她是一时冲动呢,还是别的啥,先得到再说。
她真的很霸道的,之前就想让温言穿裙装,但是忍住了。
一直在克制自己的霸总天性[哦哦哦]
因为她想要温言,完完全全的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