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洋审视着这间屋子, 略显老旧,却也不失温馨。
小时候和时月住在筒子楼里,过道窄得站不下两个人, 那时候扬言长大了要买大别墅,买大平层。
时月小他两岁, 懵懂听他绘声绘色说着大城市的繁华。
陈海洋占了哥哥的身份, 想着理应要照顾这个又白又漂亮的弟弟, 长大后,各奔前程, 联系虽然少了, 但心底那份责任却没变。
时月的性格他知道,和梅姨一样, 不愿意麻烦别人。
平常工作上的事也甚少和自己说, 忙得昏天黑地也没抱怨过什么, 陈海洋也渐渐不再问了。
陈海洋从妈妈口中得知,时月已经很长时间没打电话回来,急得不行, 去出租屋找, 房东说一个月前就搬了,押金都没要,是一个女孩子来给收拾的屋子。
陈海洋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杨思琦。
找了很多次她不肯说, 陈海洋急, 要报警, 她这才透露时月的近况。
陈海洋向公司请假, 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完才走,火急火燎地赶到月港村,见到时月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 那颗悬了一个多月的心才稳稳落地。
但很快,他又发现时月和个粗野男人搅和在一块儿,黏黏糊糊,奇奇怪怪的。
陈海洋有种自己家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住在乡下老房子,寒酸、没钱、又老,还顶着副死装的酷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陈海洋淬了一口,还说他是客人!他和时月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是客人?!
去他娘的!
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这样不行,他要想办法把人带走。
他这边头脑风暴,丝毫不知情灶房里发生了什么。
时月说是来帮忙的,实际上和以前一样,被安排坐在迷你板凳上监工。水不让碰,菜不让摘,刀和案板更是想都别想。
牧野又变回了原来的牧野。
时月不再觉得心里惶惶不安,牧野对他的好,他已经舍不得质疑,如果哪天牧野真的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那就等到了那天再说。
他想明白了,牧野愿意对他好,那自己就想办法对他更好,牧野不愿意管自己了,那就依照牧野想要的来。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牧野怕时月饿,把从邻市带的一些特产甜豆饼拿来一块给他。
时月不满:“你多拿点给我嘛,我想给海洋哥也尝尝。”
牧野被时月弄得晕头了,差点忘了家里多了个客人。又在袋子里抓了一把装在盘子里反感时月端去。
时月起身去接,盘子却纹丝不动。
牧野:“不准偷吃,甜的吃多了你等下要闹着不吃饭。”
“不偷吃!”时月声音像锤子敲在钉子上那样响亮,嘴角向下,这是防我呢!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望着牧野,问:“那我送完就来。”
牧野不作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当然想让他在眼底下待着,但那个什么海浪来找时月,肯定有事要说,自己在,他们说什么都不自在。
“不用,你去招待你‘亲哥’。”
时月端着甜豆饼,前脚跨进门,就见陈海洋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然后反手关了门。
“诶!关门干嘛?”
陈海洋神色肃穆,眯着眼睛,问:“你到底出什么事了,要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着。”
时月眼神躲闪,推着他坐在沙发上:“没什么事,就想回来住一段时间,可能年后我就回去啦。”
陈海洋冷笑:“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你在撒谎,你说不清或者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都没事,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样的地方。你晚上收拾好东西,明天跟我一起回A市。”
时月当即开口:“我不要。”
安康没找到,钱没追回来,他不能回A市。
“你!”陈海洋惊诧,时月以往从不会这样,一个多月不见,怎么翅膀都硬了!他脑子转得飞快,换了个方式,尝试攻破:“这都要过年了,我妈还盼着你回去呢,见不到你回家,她肯定要抹眼泪,你舍得?”
说到阿姨,时月立刻红了眼睛,但还是坚定摇头,“过段时间我再去看她,眼下我不能走。”
陈海洋就不明白了:“过年都要待在这破地方?!时月你到底搞什么!”
让他妈知道,眼泪会流得更凶!
“你要还当我是你哥,你就现在去收拾东西,老老实实跟我走。”陈海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打感情牌。
时月打定了主意不走,也不说,跟陈海洋犟着,脸上写满了‘不’。
陈海洋崩溃了,他以前那个可可爱爱乖乖巧巧的弟弟呢?去哪了?!
两个人都瞪着眼,比赛还没分出胜负,牧野端着炒好的菜推门进来。
“冷?怎么把门关上了。”牧野没看别人,眼睛追着时月。
时月变了脸,点头应:“嗯,有点冷就关上了。”
牧野也没怀疑,陈海洋被时月招呼着坐去吃饭桌前。瞪眼睛比赛暂停,偃旗息鼓。
晚饭是青椒炒香菇、清蒸鲈鱼、清炒茼蒿、丝瓜蛋花汤。
时月坐下后就没动过,于是陈海洋就看着粗野的乡下男人给他弟弟盛饭、盛汤、夹菜,还有剔鱼骨头。
刚想说他打小就不吃鱼,转头就看到时月吃了一大口鱼肉。
“……”陈海洋默然,好像知道时月为什么会和自己梗着脖子犟了,大概就是这样子给惯得。
他低下头,沉默进食。
炒得嫩滑的香菇入口,陈海洋眼睛欻地一下亮了起来。
难怪这小子不愿意回去,闹了半天吃这么好!!
陈海洋像狼窝里突然进了羊,闷头沉浸吃饭。
时月呆呆看着,开口问:“哥,你饿很久了吗?”
陈海洋从碗里抬头,慢下动作,意识到自己失态,咽下嘴里的香菇和肉,说:“我们公司的食堂比我爸做的还难吃。”
时月眼睛睁圆,惊讶道:“那真的很难吃了!”
陈叔叔做饭有多难吃他是深有体会的,有一次阿姨没在家,时候他和陈海洋还有陈叔叔三个人。
为了小孩吃得健康,陈叔叔放弃点外卖,在家自己做。最后炒了三盘黑乎乎的菜,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
时月不愿意扫陈叔叔的兴,硬着头皮吃了一些,陈海洋不愿意吃也被按着头吃可一点,那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难吃是其次,当天晚上两个小孩上吐下泻,陈叔叔被阿姨打得满屋子跑,跪下发誓再也不下厨,阿姨才放过他。
时月和陈海洋在医院吊水吊了一天,阴影伴随至今。
陈海洋笑了:“我爸去年退休之后,整天在家琢磨怎么占领厨房,厨艺比之当年略有长进,但还是难吃。”
说完,他斜眼瞄时月:“总念叨着等你回去,要给你露一手。来之前他们可跟我下了死令,务必把你带回去,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此话一出,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牧野给时月夹菜的手停下,掀起眼帘,时月也下意识看向他,两人对视。
时月只觉得脸上一凉,好似被冰冷的刀背贴着,他忙开口说:“不是,那,那过段时间,我,我回……”
陈海洋把两人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嗤一声;怪模怪样,黏黏糊糊。
时月快恨死陈海洋这张嘴了,这不是害他呢吗!
牧野啪嗒一声搁了筷子,不再说话,忽然,桌子底下的腿被轻戳了一下。
他垂眼,时月细瘦白皙的指尖正抵着腿边,自己没有给予回应,就用指甲扣了扣裤缝。
时月想让他看看自己,谁知牧野手掌盖住他的手腕,推开了他,不带一点温度地说:“食不言,认真吃饭。”
时月听出来了,这是生气了。
他瞪了一样陈海洋,都怪他!
陈海洋心里乐呢,就不信这一趟带不走人。但乐着乐着又不舒服了,他弟弟,他的弟弟!干嘛这么怕那个粗野男人!
他眼睛斜向另一边,鄙夷打量这个粗野乡下男人。
啧。
看着浓眉大眼,鼻子也高挺,小麦肤色,肩宽腿长,一抬手感觉能抡死一头牛。
算了,还是时月软和,容易攻破。
晚饭结束,牧野沉默的收拾几个跟被狗舔了似的碗,然后起身去了室内的小厨房。
他一走,时月就抓着陈海洋晃:“哥你要害死我!你能不能别提了!我现在不能回去,不能!”
陈海洋肚子里的货堆到嗓子眼了,差点让他晃吐:“停停停……别晃了,你哥我真的会吐。”
时月不停,气得连都通红:“他都生气了!”
陈海洋一听,坐直了,腾地一下火就冒上来了:“我管他呢!你是我弟!我带你回家,你还要看他脸色吗?!”
时月忙要捂他嘴,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头,见牧野没在屋子里,稍稍松了口气。
“没什么看不看脸色的,哥我求你了,你少说两句吧……”时月这会儿急得出了汗,只盼着他能少说点:“再说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他对我也很好,你和阿姨就是担心我嘛,可我现在就很好!”
陈海洋把反上来的嗝打出去,冷哼一声:“好什么好。这么个破地方住着能好么,我打出租都不来,来还得加钱。”
这老房子,估计晚上睡觉都漏风。
时月不喜欢听他这样说,便皱眉道:“哥,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陈海洋说着就掏手机给他看支付记录。
时月看了眼,无语的说:“正常车费50以内,你付120,你这是被坑了,不能怪别的。”
陈海洋窒息一瞬,不敢置信,也说不出话。
时月不想再和他争这个,想去找牧野,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了,小厨房里好像没动静了。
陈海洋还在复盘自己被坑的过程,时月要起身,突然见牧野从外面推门进来。
两人齐齐看去,时月登时脸烧了起来。
牧野从室外楼梯去了二楼阳台,取来了时月换洗的衣服,和……内裤。
时月认出来了,是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没找着的那条。
牧野像抓什么普通东西那样,把白色棉质内裤抓在手里,甚至抬起来晃了晃,开口道——
“上次你掉池子底下,我给你手搓干净了,能穿。”
满屋寂静,沙沙风声也盖不住尴尬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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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月亮🌙:尴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