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骐采取小班教学,全班一共不到三十个人,除了穆然之外只有一个S级alpha。
能上天骐的学生家庭条件大多不错,学前教育抓得早,老师讲的内容家教都已经教过一遍了,课堂氛围十分活跃,遇到问题都抢着回答。
穆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一天有八节课,他要上四十节课才能再见到司野。
教他们的老师姓唐,在电子屏幕上写下“自我介绍”四个大字:“我们每个人的性格都是由他的经历构成的,我希望大家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可以分享一个让你感到难忘的事情,让大家通过这件事可以更好地认识你。”
小朋友们都是第一次见面,用这种方式比单纯记名字更能让他们快速破冰。教室第一排的圆脸omega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最难忘的事情竟然是滑雪比赛第一名,而穆然的同桌周俐,一个长着雀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alpha女生,每周都会去猫寄宿打工,能一口气说出十多个猫咪种类和它们的生活习性。
她说完坐下,后桌的alpha男生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切,小家子气。”
他坐在最后一排,个子也是班里最高的,手撑着桌子懒洋洋站起来:“我叫罗家豪,分化等级S级。”
“哇!”一时间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还夹杂着几阵夸张的吸气声。
罗家豪像是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双手坐了个往下压的动作,等所有人都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我最难忘的一件事是开飞机。”
开学之前父母带他去南法旅游,体验过当地的小飞机,驾驶员抱着他扶了两下杆,被罗家豪说出了飞行员退役的架势:“当时气流很大,机身整个都在颠,我轻轻一拉杆就把飞机稳住了。”
“哇塞!”
“太厉害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男神”。
罗家豪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身为S级alpha他天生就习惯接受众人的追捧,再看自己的同学时俨然把他们当成了自己“国度”的“子民”,他的目光在每一张带着艳羡的脸上扫过,突然顿了一下,那个爱洗猫的怪胎的同桌,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桌子睡着了。
唐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扬起声音道:“穆然?”
穆然睁开眼睛,声音还带着轻微的沙哑:“干什么?”
唐老师有些无奈:“轮到你做自我介绍了。”
“哦。”穆然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我叫穆然。”
见他没有任何下文的意思,唐老师提醒道:“还要说一件难忘的事情。”
难忘的事情,穆然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感觉遇到司野之后的每一件事都挺难忘的,还没等他选出一件,就听到背后的罗家豪说:“他能有什么好难忘的?他今天是坐自行车来上的学。”
一年班的学生还没有什么阶级意识,但想想也知道,坐自行车上学跟开飞机比起来就显得太过平淡无奇了,大家脸上都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
穆然回头看了罗家豪一眼,像是被提醒到了一样:“我哥送我来上学,就很难忘,我有一周都见不到他了。”
唐老师点点头:“穆然这个角度也很好,亲情本来就是难忘的,从你们踏入校园开始,跟家人相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跟他们在一起要记得多表达自己的爱。”
穆然坐下之前,周俐突然开口说道:“穆然也是S级分化呢。”
大家纷纷转过头来,罗家豪小声说:“那还不是只能骑自行车。”
穆然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下课后罗家豪桌前围满了人,都让他再讲讲开飞机的事。本就添油加醋的经历被一再加工,连罗家豪自己都觉得他要成为飞行员了。
周俐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近穆然说道:“他都是骗人的,我家驾驶员根本不会那样开直升机,而且让小孩跑到驾驶室不合规定。”
穆然看着她,往旁边拉开点距离:“哦。”
周俐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我发现你挺酷的,罗家豪那样说你,你都不生气。”
“无所谓。”穆然说。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因为从小到大见到过太多真正抱有恶意的人,像罗家豪那样的三言两语根本连毛毛雨都不算。
周俐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上学的日子可以用乏善可陈来形容,虽然穆然没提前上过家教课,但老师教的内容已经完全够用了,很多东西他听过一遍,就能自发融会贯通,特别是数学,当所有小朋友还在认真数木棒的时候,穆然已经把小半本书的课后题都写完了。
比较难捱的时间是晚上。白天的课业再游刃有余,也挡不住他一到傍晚就被名为思念的情绪裹挟。穆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边想着司野可能在干什么,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剩下的时间,数来数去都不见少。
小学部的宿舍简单分为ABO三个区,周俐的床就在他对面。穆然感觉被角被人拽了一下,他坐起来,看到周俐拿着手机跟他晃了晃,小声说:“你是不是睡不着啊,我看你一直在翻身。”
酷哥穆然绷着脸点了点头。
周俐跟他招了招手,示意去阳台:“走,我给你看看我的猫。”
天骐不允许小学部带手机,不知道她是怎么带进来的,还是一部没有按键的智能机。周俐打开相册,果然里面全是猫,各种品种和花色,看起来都被养得很好,一只只油光水亮。
“它们之前都是流浪猫哦。”周俐有些得意地说,“我哥哥的猫寄宿将它们照顾得很好,放假邀请你去撸猫。”
流浪猫算什么,我之前还是流浪人呢,穆然心想,司野也把他照顾得很好。
“可以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他问。
“可以,但你要叫我俐俐女侠。”周俐说。
穆然:“……”
穆然:“俐俐女侠。”
周俐把手机给他了。
接到电话时,司野刚领人干完一场,身上还是热乎的。跟着他的alpha在收拾残局,他走到避风处点上一支烟。
“哥。”细细小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司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离惨叫中心远了点,意外道:“穆然?有什么事吗?”
穆然下意识摇了摇头,发现哥看不见,才又说道:“我没事,哥,你要睡觉了吗?”
“是啊,刚到家。”司野的语气轻松起来,“这几天在学校怎么样?适应得好吗?”
穆然有很多话想分享,食堂的饭菜好吃,课间零食的包装上都是英文,他偷偷留下来一些,宿舍床比家里的还舒服,要是能跟哥一起睡就好了,然而当着周俐的面,他狠狠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柔肠难诉,恨不得能顺着电话线爬到司野旁边去贴着他耳朵讲。
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挺好的。”又想到唐老师的话:“哥,我想你了。”
司野朗声笑起来,被小崽子惦记的感觉挺美:“你乖乖的,还有两天,哥去接你。”
手下有个叫黑仔的叫他,他三两口吸完烟,挂断电话:“小孩子少熬夜,早点睡觉。”
手机对面变成忙音,穆然把手机递给周俐,抬手抹了把眼睛。
周俐:“天呐!”
穆然没理她,低着头匆匆跑回宿舍,缩进被子里不动了。
小学部周五下午不上课,预留半天时间离校。学校门口司野不好抽烟,只能叼着解馋,看到穆然跟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一起走了出来。
看到他,穆然像一条脱缰的野狗那样迫不及待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司野单手接住他,连人带书包一起拎了起来。
“哥!”穆然兴奋地大喊。
司野看向跟他一起出来的小姑娘,客客气气跟她打了个招呼,问穆然:“你的同学?”
“哥哥你好,我叫周俐。”小姑娘倒是不认生,“我是穆然的同桌,想邀请他今天下午一起去我家撸猫,可以吗?”
司野有些意外,没想到穆然开学一周就能交到朋友,点点头说:“好啊。”
周俐家的猫寄宿离这边不远,司野骑车载着穆然过去的时候,小孩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一个劲儿地蹭个不停。
“蹭虱子呢你。”司野把手绕到后面,在他脸蛋上掐了一把。
“嗯。”穆然胡乱答应着,把脸整个埋在他背上,用力吸了一口。
离开家住进宿舍才发现,司野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非常清淡,混合着他经常用的柠檬浴液的香味,单是闻道这个味道就能让人安心。
车子在猫寄宿门口停下,周俐跟她哥哥已经到了。男生看起来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跟周俐的眉眼挺相似,只是白净了不少,后颈的隔离贴规规矩矩,是个挺清瘦的alpha。
他跟司野打招呼:“我是周文。”
猫寄宿是个两层小洋楼,第一层用作猫咖,小猫们都不怕生,看到客人便乖巧地凑过来,懒洋洋翻出肚皮任人抚摸。
周俐拉着穆然去撸猫了,周文给他倒了一杯苏打水:“你想喝咖啡吗?我给你做。”
司野赶紧摆手,实在不想给自己找罪受。周文笑着说:“你看起来挺小的,还在上学吗?”
“我已经不上了,”司野说,“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哦,我今年刚硕士毕业,但身体不太好,就每天来照顾一下猫,顺道养病。”周文说道。
司野点点头,对周文挺有好感,这人一身的书卷气,是正经上学的人才会有的样子。他围着猫咖转了一圈,看见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笼子,里面装了一只长毛狮子猫,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了,正瞪着一双三角眼,面色不善地打量着他们。
“它是怎么回事?”司野问。
“它刚被救助,之前不是做这行的。”周文笑了,“第一次出来接客不适应,今天早上不肯洗澡,还把我抓伤了。”
他抬起手腕,果然白皙的手臂内侧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司野走到笼子旁边,伸手将狮子猫抱了出来。
“小心哦,它会抓人的。”周文提醒道。
话音刚落,狮子猫毫不客气地一爪子拍了过来。周俐发出一声尖叫,两个孩子紧张兮兮围了过来。
司野反应更快,躲过一爪后飞速捏住猫的后颈,狮子猫扭头就咬,司野又去扯它的后腿,短短几秒钟一人一猫已经交战了十几个来回,狮子猫像烫手山芋似的被司野在两只手之间快速倒腾,也有点懵,最后实在力气跟不上,喵喵咪咪地被司野按住了,听起来骂得很脏。
“洗漱间在后面。”周文即使说道。
“这种带着野性的猫就不能对它太客气。”司野抓着狮子猫晃了晃,“是不是,抹布?”
被按了如此屈辱的名字,狮子猫也没怎么反抗,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被司野提到浴室,放水,抹浴液,不出十几分钟就料理得干干净净。再出来时娇俏地依偎在司野怀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司野把猫还给周文:“它现在可以干这个了。”
周文哭笑不得,把猫关进隔间喂食,周俐拍了下穆然的肩膀:“你哥是专业的啊。”
穆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感觉身上的皮肉一阵发疼。
回想起第一次被司野捡回家,像洗萝卜白菜那样洗干净,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了。
上学之后时间像踩了风火轮,连烧带跑,把人弄得面目全非。日子被严格规划成了周一到周末,只是司野做不到上五休二,只能在周末尽可能抽出时间多陪一下穆然。
这小子上学后不知道功课如何,人倒是越长越“小”了,每次回家都黏他黏得紧,睡觉都得死死扒在身上,立秋后天气转凉,司野硬是让他抱出一身的汗。
开学后第一次期中考试,穆然以近乎全科满分的成绩拿了年级第一。司野去参加家长会差点成了明星,被一群高知家长们围着讨要育儿经,他低调一笑,说出那句让人愤恨的台词:都是孩子自己用功。
司野脸上狠狠长了光,准备带穆然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家长会开完,他被唐老师叫住,先是听了一番例行表扬,紧接着唐老师话锋一转:“穆然哥哥,穆然的成绩没得说,各科老师反馈也很好,但他的性格……有点独。”
“什么意思?”司野一下没能转过弯来。
“就是他基本不参加集体活动,也很少见他跟什么同学走得近。”唐老师把他领进办公室,放了一段在体育场活动的视频。
那是一节体育课,老师正在示范篮球的正确打法,小朋友们都挤在前面抢着看,只有穆然一个人游离在圈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周俐出来拉了他一把,见他不肯动,也只能作罢。
过了一会儿人群解散,大家都三三两两地搭伙练习,穆然干脆开始绕圈跑步。
司野看完视频,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实在是很难将里面那个有些孤僻的小孩跟狗子一样整天黏在自己身边摇头摆尾的穆然联系在一起。
他向唐老师保证:“老师放心,我回去就说他。”
唐老师把他拦下来:“这种情况我们不建议批评,每个小孩的性格不一样,可以多跟他们谈谈心,看看他们的想法是怎样的。”
司野每天忙得像驴,时常把日子过得脚打后脑勺,连星期几都不记得,总觉得情绪问题应该是那些有钱有闲之人的无病呻/吟。况且这么小的孩子能有心思,琢磨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聊。
从学校出来,穆然就一直觑着大哥的脸色,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把握,却对司野的态度没太有底。他攥着司野的手,小心翼翼叫了声哥。
司野回过神来,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喜欢打篮球吗?”
“啊?”穆然以为他想打,“我可以喜欢。”
去他的谈心,司野把天聊死了,又回到自己一贯的作风,直接了当问道:“为什么不参加集体活动?老师教打篮球你怎么不去跟人组队?”
穆然如实道:“他们叽叽喳喳有点烦。”
司野:……
他感觉自己差点被说服了,全然没意识到穆然身上的这些臭毛病是师从何处。如果他更敏锐一点,应该会发现穆然的性格底色跟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大相径庭。
谈心归谈心,大餐还是要吃的。他把这个决定权交给穆然:“你想吃什么?”
穆然舔舔嘴唇,想吃肉。
哥俩就近找了家生意火爆的烤肉店,还没点完餐,司野就接到了黑仔的电话。
隔着乱哄哄的背景音,也能听出黑仔的声音直冒火:“小野哥,有人来砸场子!”
穆然眼巴巴看着他,把手里的果切放下了:“哥,我也没有很饿。”
“没事,你……在这吃,”司野按了另外一个号叫人,“我很快回来。”
“哥,我跟你一起去吧。”穆然说。
“不行!”司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看到穆然失落低下去的脑袋又有点于心不忍,“那你得听话,别乱跑,老老实实在外面等我,听到没有?”
穆然疯狂点头:“嗯!”
司野叹了口气,总觉得穆然身后差一条左摇右摆的大尾巴。
他赶到西城,把穆然交给领班带走,进去后看到舞池被砸了一多半,两拨人都带着伤,斗鸡似的对峙着,显然已经闹过一轮。
见来的是个少年,对面领头的alpha啐出一口:“怎么来个毛孩子?让宋宇坤滚出来!”
司野随手拎起一个空酒瓶,直接给他开了瓢。
打群架么,就得有不要命的带着往前冲,酒瓶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两拨人立刻缠斗到一起,alpha捂着鲜血直流的额头,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对抗,却见少年全然没有反应。
这是个beta,他心里一惊,刚才那么多人等的就是这个beta小子?
“狗味太重了。”司野厌恶地皱了下眉,拿着剩下半截摔碎的酒瓶子,狠狠往他大腿上扎了过去。
等驴二陪着坤哥从楼上下来,整场闹剧已经收尾。坤哥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alpha,和事佬似的说:“小野,别太过分。”
司野松开手,把蝴蝶刀从他颈间收了回来,对黑仔吩咐道:“找两个人去给他包扎一下。”
坤哥一整晚都在楼上的包厢泡马子,端着不露面就是不想因为这些小打小闹跌份儿,见司野给他挣足了面子,心情颇好地说:“兄弟们辛苦了,都上来喝点。”
司野心里还惦记着穆然,把刀抹抹揣进口袋:“坤哥,我弟还在这儿,要不我先送他回去。”
“回去干嘛,”坤哥看他一眼,“包间也有果汁,让小孩一起来玩玩。”
话说到这份上,司野没再推辞。只是怕穆然受到乱七八糟信息素的影响,找领班要了张隔离贴拍在他后颈。
穆然每次戴这个都有点不适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哥?”
“这里不关你的事,”司野说,“我给你叫了饭,进去后吃东西就行了。”
“哥你不饿吗?”穆然瞪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哥晚饭都没吃呢。
“我垫一下就行。”司野说。
进到包厢,他才明白司野说的垫一下是什么意思,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喝酒。
司野喝起酒来放得很开,基本上来者不拒,有谁敬他他都多出人家一指的高度往下灌。穆然的眼神悄悄扫过人群,认出了之前送司野回家的两个alpha,阿杰和黑仔,他们看起来比司野还大几岁,一口一个小野哥叫得倒是顺溜。
穆然捏紧了勺子,尽管饿得心窝直烧,面前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
饭逐渐凉了,心烧变成了心疼。
一上来灌太猛,司野有些头晕,双肘撑着桌子捏了捏眉心。旁边适时有人递过来半杯温开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对上穆然带着担忧的眼神,夸道:“真贴心。”
坤哥也看过来:“弟弟成绩怎么样?”
“这小子争气,给我考了个第一名。”司野笑起来,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测分化等级了吗?”坤哥随口问了句,“现在上学是不是都看这个。”
“也就中规中矩,”司野说,“我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好好读书,别给我惹事就行了。”
坤哥亲自给他满上一杯:“话不能这么说,可得好好培养。”
司野干了,把剩下的瓶底也倒进自己杯子里一饮而尽,俯身到坤哥耳边说:“哥,小孩子睡觉早,我先送他回去,等回来再继续玩。”
坤哥意外地爽快:“你也回去休息吧,难得小孩放假过个周末。”
穆然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往外走,等出了包厢,司野却没往楼梯口的方向拐,而是拉了他一把,拽着他进了男厕。
穆然急着想走:“哥你要上厕所吗?”
“嘘。”司野拉他进了隔间,“别出声。”
穆然闭上嘴巴,男厕所味道逼人,他感觉自己都被熏臭了。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胃部开始翻腾,他攥紧司野的手:“哥,想吐……”
好在这个隔间的外面是一片空地,司野推开窗户,将他抱了出去:“在外面等我。”
穆然深呼吸几口,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他紧紧贴着窗边,只听见隔壁间人进人出,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又是阿杰和黑仔。
两人都喝得挺大,说话直接隔着门板嚷嚷。黑仔大着舌头说道:“你也太敏感了,野子说他弟弟就是个中等分化,你非说什么S级。”
“你放屁。”阿杰压低了声音,从隔间出来洗了手,“坤哥让我去查了,全校才几个S级,那小孩就是其中一个。”
黑仔也从隔间出来,半天才说道:“那坤哥,是什么意思?”
阿杰几乎是用气音道:“S级腺体能卖这个数,你个傻叉懂不懂?”
黑仔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野子的弟弟。”
“谁让他成了司野的弟弟呢,”阿杰冷笑一声,“这小子找错地方了。”
穆然趴在外面听不真切,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司野逐渐铁青的脸色,他从未见过司野这样的眼神,像是所有的光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汪漆黑冰冷的深潭。
直到隔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他轻轻叫了一声:“哥。”
司野撑着窗框利索地翻出来,他喝了太多酒,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惨白的,轮廓瘦削锋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伸手在穆然头顶揉了一下:“乖,没事。”
穆然心头一跳,司野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有些担心:“哥,你喝得太多了。”
“嗯,明天我们休息。”司野说,“哪里也不去。”
一整个周末,司野果然没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他从床底的箱子翻出了很多发票一样的东西,整理好之后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一个beta神情严肃地找上了门,紧张得像拆弹专家,见到司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样不行!”
穆然规规矩矩拿着拖把拖地,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结果司野直接过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房间写作业。”
穆然有点委屈:“我已经写完了。”
“那就预习新功课。”司野冷下脸来,“考第一就骄傲了吗?”
穆然下意识摇头,好奇心被强权粉碎,只能回房间跟课本较劲。
卧室门一关上,任亦就说:“你这样太着急了,你听我的,我们先……”
“我没时间。”司野的声音全然冷了下去,酒局上他听到宋宇坤打听穆然的分化等级就觉得不对劲,要不是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还真不知道他竟然打算对穆然下手。
任亦翻看着他搜集的那堆东西,摇摇头:“不够,这些并不能证明什么。”
“还需要什么?”司野问道。
“要合同,流水,录音录像都行,关键是要证据确凿。”任亦说道,“宋宇坤能在市里发展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跟他同期的瓢把子进去了多少,你连这些东西在哪都不知道。”
“我可能知道。”司野迎着任亦惊疑的眼神,把那堆纸片都交到了他手里,“万一……我是说万一的话,你带穆然走。”
任亦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网卡递给他:“你用这个,连上局域网后把资料保存在里面。”
司野点点头:“谢了。”
穆然周一难得没能卡点起床。他做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梦,被司野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攀着少年的肩膀拱进他怀里:“哥。”
“行了,下周回来再腻歪。”司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却也没让人滚蛋,就这样吊着穆然去了洗手间,“快点洗脸,早饭拿在路上吃。”
司野难得下厨煎了两张鸡蛋饼,结果厨艺实在捉襟见肘,蛋饼上破了个大洞,没破的地方还生着,咬下去面糊都粘牙。
穆然在自行车后座珍惜地把蛋饼吃完了,没太饱,他磨磨蹭蹭地不想进校门,难得任性一次:“哥,我们再去喝碗豆腐脑呗。”
司野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红的给他:“饿就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穆然摇摇头,整个人都有点心神不宁,流浪生活将他的直觉锻炼得十分敏锐,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对危机的嗅探,他不想跟司野分开。他口不择言道:“哥,我有点不舒服,今天能不去学校吗?”
“我看你是皮痒了。”司野低声训斥了一句,又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子,“你这周就呆在学校里,谁来找你都不要理,有什么事就联系老师,听到没有?”
穆然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进去吧。”司野不耐烦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穆然背着书包低头往里走,进校门后鬼使神差转身看了一眼,司野竟然还在原地,少年背着光,靠在自行车上漫不经心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一眼的记忆在穆然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非常鲜活。
这一周过得十分煎熬,穆然难得在课上走神,被老师点名时连问题都没听清,对着空白一片的习题册发愣。
“问你这道题的答案。”周俐飞快地给他指了一下,“你怎么都没写?”
穆然根本不记得老师什么时候布置过这个作业,草草读了一遍题目,边读边算,将答案口算了出来。
唐老师让他坐下:“课上要专心听讲。
下课后周俐凑过来戳了戳他:“哎,你今天怎么回事,头一次见你上课撒癔症。”
穆然摇摇头,说不出来。只要想到司野在包厢里喝酒的场景,他的心情就莫名焦躁,那伙alpha起哄时,他在心里恨不能杀人。
笔尖发出一声轻响,穆然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铅笔摁断了,碳迹拖出长长一条,划破了几页草稿纸。
等终于捱到周五,一下课穆然就迫不及待往外冲,周俐在后面追他:“等等我啊穆小然!”
他一直跑出校外,司野惯常会站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叼着烟等他,可现在垃圾桶旁空荡荡的,司野没有出现。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四周都是接孩子的家长,每一张脸都不属于司野。
周俐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撑着膝盖一边喘一边晃了晃手机:“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哥刚给我打电话了,你哥哥这周有事情,让你先来我家住。”
“什么!”穆然没收住声音,猝然瞪大了眼睛。
周俐被他吓了一跳:“你不开心吗?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一个周末了。”
穆然朝她伸出手:“电话给我。”
明明周三他才刚跟司野通过电话,司野那边听起来一切如常,不咸不淡叮嘱他几句就要挂断,穆然难得提出请求:“哥,我还想吃鸡蛋饼。”
“这么喜欢找罪受?”司野低笑一声,“等回来哥给你做。”
穆然感觉心口慌得发麻,烂熟于心的号码都输错了两次,等终于拨出去,却只听到一阵一阵的忙音,等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听。
我是又被抛弃了吗,他有些茫然地想着。
另一边,死寂的房间里,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坤哥将手机拿起来,递到双手被吊起来的人面前:“要帮你接吗?”
司野默默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焦躁,没有绝望,甚至连害怕都不曾有,这根本不是坤哥想要的反应。他笑了一声,突然转身,狠狠一脚蹬在了司野的肚子上。
司野整个人像一只沉重的人形沙袋那样飞了出去,又被锁链吊着狠狠扥回来。
手机铃声自动挂断了,短暂停顿后又响了起来,坤哥拿手机拍了拍他的脸:“要接吗?”
“随便。”司野抬起头,嘴角流下一线血丝。
坤哥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第一次见到司野时,就看出这小孩比谁都想出人头地,太急功近利的人容易拎不清,反而好控制,可等他看上了眼,把所有钩子都抛出去等人上钩时,司野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十来岁的小孩懂什么,可他宁愿在琼楼一场一场地打拳拼命,也不跟他。后面好不容易弄到身边,想着养久了总能培养出感情,结果司野又给他搞出了一个天大的惊喜。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坤哥看了眼桌上的网卡:“你觉得靠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
司野垂着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坤哥那一脚没收力,他现在喉头一片腥甜。
坤哥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人把头抬起来:“小野,你跟着我几年了?”
“八年。”司野平静道。
“那你捡到那个小崽子才多久?一年,两年?”坤哥盯着少年脆弱扬起的脖颈,恨不能狠狠撕咬上去,“你他妈为了一个小流浪汉,跟我作对?”
司野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被迫扬着头,斜睨了他一眼:“宋宇坤,你不是人。”
坤哥神色一变,猛地伸手掐住司野的脖颈,下了死力气,少年的脸色慢慢变红,悬在半空中的双脚开始无意识挣扎。
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黑仔的声音传来:“坤哥,警察又去西城了!”
坤哥松开手,少年的脖颈上青紫了一圈,司野小声抽着气,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你外面那个朋友挺聪明,但本事不多。”坤哥摩挲着司野脖子上的伤,亲昵地凑到他耳边说:“监控我都交给他们了,你猜警察还能来几次?”
司野知道他什么意思。自己身处的地方就是四合院的地下室,当时他刚刚收集到宋宇坤贩/毒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交给任亦,就被一个电话叫到了这边,说新到了个“羊羔”。
如果说坤哥想藏什么东西,大概率会放在四合院,他本来想做完这一场悄悄摸去楼上看一眼,却没想到坤哥做了个陷阱,擎等着他自投罗网。
少年人想事情太过单纯,看到结果就迫不及待想扑上去抓住,忽略了路上的危机四伏。监控里只会显示,他自己从西城华府离开,坐车出城了,一直到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消失。
坤哥离开房间,在门口看到黑仔:“警察怎么说的?”
“把前几天的监控也拿走了。”黑仔说,“阿杰被他们放了回来,没问出什么东西。”
当天开车的是阿杰,被带走问话,他咬死说自己只是出城回老家,顺路带了司野一段,在路口就把人放下了,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十五六岁的社会少年每一个都不安分,警察也调查得兴致缺缺,只是劝报案人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就算按失踪立案,也要等四十八小时之后。
“嗯,先这么着吧。”坤哥说,“转头我去跟派出所那几个人吃顿饭。”
“那,那野子……司野怎么办?”黑仔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个被吊起的瘦削轮廓,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阿杰从外面回来,恰好听到这句:“坤哥,要我说不如直接弄死,免得夜长梦多。”
“放屁!”坤哥冷冷看了他一眼,两个alpha瞬间噤声,看着阴晴不定的老大。
“先吊他几天,别给吃的,水可以喂一点。”坤哥突然笑了一声,“弄死的话,还有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