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 靳越寒要么在房间待着,要么去外面书店看书,学校下了课, 也磨蹭到很晚才回家。
总之, 尽量不出现在靳霜面前。
这次靳霜生气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长,陈远樵想当和事佬,每次开口都被靳霜骂一顿。
他不再管这对姑侄的事, 也提醒靳越寒, 在高考前别再犯错了。
靳霜脾气差,一点就着,靳越寒性子软, 最怕靳霜, 这不就是个等着被捏的软柿子吗。
月底时,这个软柿子却干了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陈远樵坐在客厅,耳边是靳霜越来越大的声音,一遍遍质问靳越寒怎么就把小提琴转手卖了。
“这么有能耐, 你怎么不把这个房子也卖了!你知道那把琴值多少钱吗!”她长舒一口气,还是气不过,“钱的事我不计较, 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但你把琴卖了什么意思?”
她觉得靳越寒在挑战她的底线,“小提琴是我逼着你学的是吗, 那天骂了你你心里不服是不是,你是不是成心就想气死我!啊?”
从始至终靳越寒不顶嘴, 不吭声,说什么都受着,就算靳霜把东西砸他身上, 他也不躲。
陈远樵倒是对现在的靳越寒有些刮目相看,什么乖孩子啊,在这样的环境下,迟早得变坏。
他拦住靳霜,让她别动手,“说就说,怎么还要动起手呢?”
说着他要把靳霜手上的抱枕抢过,却被靳霜反手呼了一脸。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了。
陈远樵扶着额头,让靳越寒去开门,还把靳霜推进房间,让她别这么大火气,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靳霜冷笑一声,“你倒是在这装上好人了。”
她推开门出去,见到来的人是盛屹白,手上端着个果盘,说是来送水果的。除此之外,还站在靳越寒前面,像是护着他。
她一点都不意外来的人是盛屹白。以前,每次她冲靳越寒发火时,要么盛屹白,要么盛屹希,这两姐弟总有一个会来打断她。
别人家的孩子当然不能骂,所以她只能就此打住。
她淡漠的点着头,本想再对靳越寒说些什么,但自己嘴里讲出来的又能是什么好话。在外人面前她要面子,拎上包一句话没说,嘭的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陈远樵从房间出来,没什么精力招呼盛屹白,让他们俩随意。
就这么结束了今晚的闹剧。
靳越寒便把盛屹白带回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靳霜的声音太大,靳越寒耳鸣了许久,躺了几分钟才缓过来。
他睁开眼,盛屹白已经坐起来,两人的视线交错,靳越寒先移开,连忙起身,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谁家会大半夜来送水果。
盛屹白实话实说:“我在门口听见了,担心出什么事。”
“不会出什么事的,”靳越寒垂着眼,“就是卖了把琴……”
那把琴的事盛屹白也知道,还是蒋成酌当中间人,帮靳越寒把琴卖给了自己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靳霜生气,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动手就行。
靳霜生气时,经常会砸东西,连带着砸伤靳越寒。有次盛屹白帮忙挡时,被碎瓷片划伤了手臂,回去骗程茵说是骑车摔的。
盛屹白不放心,让靳越寒站起来走一圈,给自己看看有没有事,客厅乱得不像话,他不相信靳霜没动手。
见靳越寒坐着不动,他干脆上手去摸,把手掌、胳膊、后颈、腿上都挨个摸一遍检查。
身上没有伤口,他松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靳越寒红着脸。
“你很热吗?”
“啊……不、不热,”靳越寒迅速把头低下,语言混乱:“好像有点热……”
现在已经是深秋,靳越寒穿着长袖长裤,按理来说刚刚好才是,怎么会热。盛屹白怕他是发烧了,想着摸一下额头试试温度。
他的手刚抬起,刚碰上额头,靳越寒的脸已经红得像西红柿。
没有发烧,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要忍着,说出来。”
靳越寒连忙摇头,解释说:“我没事,可能衣服穿多了,房间也有点闷,所以才……”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盛屹白没想太多,信了他的话。
靳越寒暗自松了口气,他总是忍不住,会对盛屹白的触碰而害羞脸红,像个含羞草一样,浑身敏感得不行。
虽然这段时间已经有努力和盛屹白保持距离,不能像之前那么无顾忌的接触,但盛屹白总是不经意间触碰他。
他一边渴望盛屹白的靠近和触碰,一边又更害怕,被盛屹白察觉自己的心思。
他总是想,如果盛屹白知道自己喜欢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们明明是朋友,还是两个男生,有这样的心思,盛屹白会怎么想?
靳越寒不知道,他总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最坏的结果,就是盛屹白讨厌他,远离他,他们再也做不了朋友了。
如果因为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喜欢,而葬送他们那么多年的友情,他不愿意。
比起自己这点喜欢,他更珍惜和盛屹白这段友情。
所以他宁愿什么都不说,把喜欢烂肚子里,小心隐藏着自己的感情,也不能失去盛屹白。
哪怕只能以朋友的名义,占据他身边的位置。
“你在想什么?”盛屹白突然问。
靳越寒啊了一声,对上盛屹白疑惑的目光,他眼珠子一转,急忙下床,去书架上拿了本上次书店看到的书。
一直没机会,他很想要问问盛屹白是怎么想的。
他欲盖弥彰似的,说:“我上次在书店看到这本书,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
盛屹白配合似的摇头。
“我发现……”靳越寒别扭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告诉他:“这里面讲的是同性恋人,两个男人。”
比起听的人,说的人先不好意思起来。
见盛屹白没什么反应,靳越寒先问:“你觉得,同性之间谈恋爱,会不会不正常?”
“……”
盛屹白沉默着,不知道是思考还是无语。
靳越寒低着头,心想自己果然不应该问的,他把书合上,准备放回去时,盛屹白开了口。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靳越寒愣在原地,“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可以……”
“可以什么?”
盛屹白起身,无语地笑了,“我当然不可以,我们家……还是挺传统的。”
因为这句话,靳越寒的心情一下子跌倒了谷底。在盛屹白走后,他甚至很没骨气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呜咽起来。
为自己无望的单恋。
盛屹白说不可以,那他们就真的不可以。先不说家人同不同意,盛屹白自己也许都接受不了。
这样的感觉,像是一夜间入了冬,你毫无准备,却独不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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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天气冷得比往年早,早晚温差大到穿外套骑车也觉得冷。
上学路上,哪怕再困被风一吹,也会瞬间清醒。
过了十月,北风已扫尽温存,在校道上席卷着枯叶,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深蓝得寂寥而清寂。
此时傍晚微弱的阳光挤出云隙,为这萧瑟秋景增点一点温度,不一会儿又隐入云间,彻底看不见了。
吃完饭,还没到晚自习时间。靳越寒喜欢趁着休息时间去操场散着步,顺便去喂喂猫。
只有高三学生置身于高考的压力中,所以操场都是高一高二学生,大多在运动或者是闲逛,享受着这样好的时候。
学校经常会进一些野猫,在操场附近的草丛里住着,学生们大多善良,自发给它们建窝喂食。
靳越寒在草丛边蹲下,拿出一根火腿,冲里面喵了几声,很快就有小猫出现。
是一只橘猫,睁着圆圆的眼睛,看起来胖胖的像个大面包。
“小喵。”靳越寒喊了几声,把火腿喂给它。
林尽欢过来时,靳越寒尚未察觉,还是小猫警惕地往后退着喵了几声,他才注意到。
林尽欢偶尔有空也会来喂猫,她蹲在他身边,笑着说:“别人都管它叫咪咪,就你叫它小喵。”
靳越寒解释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它一直喵喵叫,所以我就叫它小喵了。”
他想摸小猫的头,又害怕吓跑它,把手悬在空中无处下手,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趁机摸了几下。
林尽欢却大胆的直接抱起猫,冲靳越寒嘿嘿笑了笑。
大家都忙着学习,他们在学校很少能见到,靳越寒想起上一次见到林尽欢,还是周一的升旗仪式上。
时间过得太快,一不留神,原来就已过去月余。
自从听盛屹白说起那件事,他一直很想找机会跟林尽欢说声谢谢。
林尽欢洒脱地摆摆手,“谢什么,顺手的事,他们讲话太难听了,你就当我是‘为民除害’吧。”
话是这样说,靳越寒总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见他这样,林尽欢干脆道:“你要是想谢谢我的话,就教我点东西吧。”
九月、十月的月考,靳越寒都是文科班前三,语文作文将近满分。趁着散步的时间,林尽欢向他问了点写作经验。
林尽欢很好学,还爱问问题,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类学生,也是家长最喜欢的那种孩子。
偶尔见到林尽欢,靳越寒就会想,她喜欢盛屹白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害怕被发现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她是那样明媚又自信的女生。
差不多把自己的经验都告诉林尽欢,走到操场深处时,林尽欢突然岔开话题,问:“盛屹白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什么?”靳越寒不解。
“他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肯收我的礼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倒映着天空的暗蓝,突然说了句“算了”。
除了九月那次,后来她还尝试送过很多次东西给盛屹白,但都被拒收了。
“我看得出来,他对我没那个意思,他是真把我当普通同学。他愿意给我讲题,却不愿意收我的礼物,虽然他用了合理的理由回绝,可我不傻,有没有意思一下就看出来了。”
她自顾自跟靳越寒说了很多,说是不是应该不要继续喜欢盛屹白了。
出于私心,靳越寒很想告诉她是的,不要喜欢盛屹白,但似乎不能这样,于是他沉默着没开口。
林尽欢突然看向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满是羡慕,“我是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跟他这么亲近,羡慕你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单恋的滋味,是独自一人穿过的漫长雨季,还有无人倾诉的孤独和无处安放的悸动。
不知道怎么正确安慰她,靳越寒想了半天,说:“我也很羡慕你,跟他是同班同学。”
林尽欢听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原本的感伤消散:“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班四十多号人都跟他是同班同学,难道你都羡慕吗?”
靳越寒点点头,都羡慕,凡是出现在盛屹白身边的一切,他都羡慕,甚至是嫉妒。
他们是最亲近的朋友,但也许,这辈子也只能是朋友。
性别让他占尽了优势成为可以亲近盛屹白的人,同时也占据最大的劣势,让他们很难成为恋人。
他又何尝不羡慕,林尽欢可以这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喜欢。
那天晚上,大雨倾降,措不及防,又像是蓄谋已久,一下就是整夜。
晚自习下课,雨势并没有丝毫减弱。
很多学生没有带伞,要么准备冒雨冲回家,要么等着雨停再走。
盛屹白的手机一直带身上,趁着教室没什么人,他发信息给靳越寒,说自己有伞,别淋雨。
只有一把伞,三个人勉强到了车棚。蒋成酌不顺路,把外套盖头上,说:“我这样回去明天不会感冒吧?”
靳越寒:“会。”
盛屹白:“不会。”
蒋成酌笑了,“管他会不会,小爷我今晚能回家就行。”还给他们提建议:“就一把伞,你们俩骑一辆车回就行。”
盛屹白是这么打算的,把从教室拿的垃圾袋给蒋成酌,“把这个戴头上,湿的没那么快。”
等蒋成酌走了,他让靳越寒坐自己的车回,明天也这么来学校。
靳越寒的书包已经湿了不少,他把两个人的书包背前面,出了校门口后,坐在后座撑着伞,一路把伞撑得很小心。
雨水混着冷风,无孔不入钻进皮肤,回家的路异常波折。
盛屹白说:“你把伞撑着自己,前面有风,给我撑没用,还是会湿。”
他在前面挡着风,像座小山,严严实实替靳越寒挡住所有风雨。
靳越寒嗯了好几声,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雨水中。
他把脸贴在盛屹白背上,除了皮肤相贴处感觉到温暖,其他地方像被冻僵一样毫无知觉。
怕盛屹白淋到雨,一路上他咬牙举着伞,回到家时,手酸得使不上劲。
盛屹白把车停好,跑进室内时,奇怪自己只有头发和脸上有雨水。他把脸上的雨水擦掉,看到靳越寒后,突然就明白了。
靳越寒除了胸前那块,其余地方跟掉湖里了一样,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外套滴着水。
冻得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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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最初构思感情线时,偶然听见《挚友》这首歌:“我们不讨论的关系,很接近却不是爱情……没人不羡慕的关系,只是没结局的续集”
算是我写这段感情的灵感来源,在小靳的视角看来是这样的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