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前, 盛屹白哪也没再去,出门的次数少了,见到靳越寒的时间也少了。
虽然住在对门, 但那么多年, 盛屹白好像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不是总是能见到面。
如果没有刻意联系或者时机正好,就会一直见不到。
有次运气好, 下楼扔垃圾时, 盛屹白正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靳越寒。
想知道他去哪了,他刚举起手,意识到什么, 又僵硬的停在空中。紧接着靳越寒像是很怕见到他一样, 头也不抬急忙逃走。
这样尴尬又别扭的关系,让他们都无所适从。
蒋成酌经常会在群里问要不要一起去烧烤、打球、唱歌、打游戏等,每回他们都默契的一起回绝。
被找上门时,又会粉饰太平般当没事人一样相处, 不让蒋成酌看出来。
六月的天气炎热,屋里没开风扇。
盛屹白盯着聊天框发呆,汗流到脖颈都浑然不知。
和靳越寒的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生日那天, 结尾是靳越寒发的一个可爱小狗表情, 跟他说送的小狗和这个表情很像。
但这条信息,盛屹白一直没回。
而有蒋成酌在的那个群里, 看上去,他们是有在正常交流的。
盛屹白的手指触在屏幕上, 微微颤了下,自嘲的想,什么时候, 他们之间的关系,要这样假装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做法,怎么偏偏就那么去疏远靳越寒,让他一个人这样伤心。
“你在这干嘛,热死了都不知道开风扇!”
盛屹希以为他热傻了,过去把风扇打开,没成想下一秒盛屹白就起身,进房间不过几秒,竟飞快换了身衣服出来。
“你要去哪?妈妈等下就回来了,饭你不吃吗?”
盛屹白急着换鞋,应了句不吃了。
他要去找靳越寒,要为这几天的一切做个解释,或者是道歉。总之,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一直下去,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能,失去靳越寒。
当时,他准备了很多要跟靳越寒说的话,他们之间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却在开门的瞬间,见到了回家的程茵和来串门的大伯一家。
除了大伯和大伯母,两个堂姐也来了。进屋后,程茵把买好的菜放进厨房,让盛屹白去泡茶,忙着招呼他们。
而盛屹希和两个堂姐年纪相仿,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屋子里热闹起来。
饭桌上,大伯问起盛屹白高考的事,说到时候出成绩,不管考得怎么样,一大家子人都得给他弄个升学宴热闹热闹。
大伯母在一旁笑:“小屹这个成绩,那肯定是可以上北京的学校啊。”
程茵笑容谦逊,让他们不用这样大操大办,浪费钱,一家人简单吃个饭就好了。
大伯母才猛地记起,对盛屹白说:“本来这次你叔叔也要一起来的,但潇潇突然生病了,他得照顾,估计要等你爸爸回来了,他会再来一趟。”
盛屹白懂事的应了声好,便不再说话,在热闹的饭桌上显得安静许多。
在他们家,时常会这样亲人们聚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爷爷奶奶过世的早,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大伯母身体不好,和大伯只有两个女儿。而叔叔前年离的婚,只有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
这样一来,一大家子,小辈里只有盛屹白一个男孩。
大家都很疼爱他,加上传统观念,从小就告诉他很多男孩子应该承担的责任,让他成长得优秀、顺利。
吃过饭后,盛屹白被大伯拉着下棋。
隔壁桌前,程茵正和大伯母聊着天。
大伯母不知道说了什么,程茵连忙摆手,话里话外都是盛屹白年纪还小,不用那么着急恋爱。
“那大学呢?可别学他小叔,那么晚才结婚,现在又离了。”
“再说吧,现在才刚成年,以后有的是时间,”程茵脸上是温柔的笑,话却认真,“别的我和他爸爸都不求,到了年纪能结婚就行。”
大伯母笑:“小屹这孩子这么优秀,长得又好看,肯定很多女孩子喜欢他。”
“去哪?就不玩了?”
大伯对着突然起身的盛屹白疑惑道。
盛屹白从嘴角挤出一个看上去正常的笑来,说自己输了好几局,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一下。
大伯连忙摆手,让他快去睡,“年轻人晚上别总是熬夜,白天才会有精力。”
程茵这才注意到盛屹白的穿着,想起开门看到的那一幕。
问他:“对了,你刚刚要出门,是要去做什么?”
盛屹白的嘴角突然怎么用力也提不起来,看着妈妈的脸,他无力地垂下手。
“没什么,不去了。”
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曾经,靳越寒问他,会不会觉得同性之间在一起不正常。他当时的回答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会不正常。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只是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能不能被这个传统的家庭所接受。如果他不结婚,是不是就愧对父母,是不是就对不起所有人了。
这些天来,他就这么想着这些,一遍遍在无解里挣扎。
他当然也可以暂时不去顾及太多,就和靳越寒在一起,但以后呢,无法预知的未来总是让他多了几分恐惧。
太过于害怕,将来未知的变数会将他们分开。
他当然不想要和靳越寒分开。
因为过分珍惜,所以慎之又慎。
于是他的犹豫不决,成了伤害另一方的罪魁祸首。
-
晚上,大伯一家走后,盛屹希推开盛屹白过分安静的房门。
不推不知道,一推才发现盛屹白这个神经病,这么热的天不仅不开风扇,还盖着被子。
她走进去掀开,“不热吗?”
盛屹白原本亮着屏的手机一关,面色如常,反而显得苍白:“不热。”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
“那你怎么了?”盛屹希皱眉,“怎么看都觉得你现在这样有点……消沉?”
盛屹白没回答,从床上起来,让盛屹希没什么事就出去,他要睡觉了。
“那么早睡啊,都不到九点……”盛屹希抬起下巴指了指他的手机,直接问他:“盛屹白,你是不是跟小寒吵架了?”
盛屹白没说话,她就继续说:“在岛上就不对劲了,问你们也不说,其实很明显的,我一看就看出来了。这几天我碰到小寒,让他来家里玩他都不来了。唉,说真的,那么多年没见你们闹过什么矛盾,重话都没说过几句,现在这样,我都替你们难受……”
对于姐姐已经看出来这件事,盛屹白没有多惊讶,倒对她这几天碰见靳越寒的事很好奇。
“他这几天……怎么样?”盛屹白低声问。
盛屹希心道他们果然是吵架了,于是摇头:“当然是不好啊,饭也不好好吃,都瘦啦!”
她故意把最后一句的语气说得很严重,显得靳越寒真的这样似的。
见盛屹白面露忧虑,她拉了张椅子坐在一边,拍着胸口保证:“你告诉姐姐,说不定姐姐我可以帮你们,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盛屹白起初没打算说,但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是姐姐帮忙解决,加上他现在也算是走投无路的状态,于是就说了。
听完,盛屹希捂住嘴,有些惊讶,却又不太惊讶。
对于靳越寒喜欢盛屹白这件事是挺惊讶的,毕竟她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但对同性恋不惊讶,也许是在外面偶尔会碰到一些。
这几天,他们之间奇怪的距离她都看在眼里,包括盛屹白令人不解的疏远。
“我不明白。”
盛屹白抬头,盛屹希疑惑:“你是不喜欢小寒吗,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大抵是盛屹白沉默的时间过长,她便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在心里敲定靳越寒是单恋时,盛屹白突然开了口。
“喜欢。”
这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盛屹白微侧开脸,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谈及喜欢,竟有些像是害羞。
盛屹希猛地往后一靠,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居然是双箭头。
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太好奇了,一直问:“什么时候喜欢的?怎么就喜欢了?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你给我说说呗。”
盛屹白当然没有全部告诉她。
这个问题他自己思考了许久,什么时候喜欢靳越寒的,怎么就喜欢他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靳越寒总说不能没有他、离不开他,而他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直以来,只喜欢跟靳越寒玩,只想保护他,只对他好,觉得跟他在一起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不管开心、难过、幸福与否,所有的情绪都围绕着靳越寒转。
或许,他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同,只是混在这一同走过的岁月间,埋得太深。而他又太过迟钝,以至于这么多年才弄清楚,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喜欢靳越寒这件事,比他意识到时更早。
这样一来,盛屹希更不懂了。
“既然你也喜欢他,为什么现在反而……”
话到一半,她自己先明白过来,是他不可以啊。
盛屹白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成熟稳重,会考虑更多,不用别人操心。
她能看出盛屹白的纠结犹豫,开导他:“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自私一点。不对,这不是自私,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会是自私呢,应该说是成全,成全自己的心,成全对方想要爱你的心。”
不是自私,是成全吗。
盛屹白的眼前被光投下一小片阴影,忽而又亮起,问她:“姐,你会反对吗?”
“我……我也不知道。”
盛屹希发现自己也挺纠结的,她是姐姐,是家人,对于父母的态度尚不明确,她不知道该站谁那边。
最后她摇摇头:“我不反对也不完全支持,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当作不知道,也会对他们的事守口如瓶。
盛屹白嗯了一声,对她说谢谢。
盛屹希慢慢笑了笑,“总之你自己想清楚吧,决定了的事就要坚持下去。这件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只会比你更手忙脚乱,所以你的犹豫和慎重是对的,但……”
“什么?”
“现在足够了。”
“那我……”盛屹白内心已经有了想法。
盛屹希说出他的想法:“去看看小寒吧,不要让他一个人。”
-
等到靳越寒回家,已经是晚上了。
白天靳越寒一直不在家,盛屹白在楼下,从白天等到天黑,见过小区每一条从外面遛弯回来的狗,和每个路过的熟人打招呼,掏出手机一次又一次。
最后,终于在路灯的光变弱之前,见到了提着一袋子东西的靳越寒。
透明袋子里,孤零零放着一袋速冻水饺。
盛屹白的心突然一酸,隔着几米的距离,借着路灯看清靳越寒现在的样子。
没有好好吃饭,真的瘦了。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想问靳越寒今天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等很多问题,却在迈出第二步的瞬间,猛地收住脚。
他忘了,靳越寒会因为害怕,而躲着他。
两个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先说第一句话。
在盛屹白想,就这么见一面也挺好,如果靳越寒躲他,那他明天再来找他时——
靳越寒先朝他走近了。
他的步子很慢,穿着整齐干净的浅色衣服,胸口的印花是个小机器人,声音怯怯的:“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站在寂静无人的花坛边,夏天的蝉鸣太近,吵不过靳越寒内心的紧张慌乱。
他捏紧袋子的边缘,没有去看盛屹白的脸,只是低着头,为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一遍遍打着腹稿。
盛屹白看着他黑黑的发顶,声音不自觉紧张,“你……要说什么?”
靳越寒咬紧松开的唇,接下来说的每句话都让盛屹白意想不到。
“盛屹白,对不起。”
他的声音几近恳切,把姿态放低,主动道歉,为这所有的一切。
“是我的错,我以后……会送你更好的礼物,不会送你不喜欢的。如果你不要,我就不送,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总之不会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了。”
这样一说,表面看上去就变成了他们现在这样,是因为生日送的礼物不满意而不高兴,体面的解决了问题。
靳越寒那么多天的恐惧、无助、自责、难过,在此刻变成一句乞求:“我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像以前一样,好吗?”
粉饰太平也好,装糊涂也罢,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他真的不想再这样痛苦了。
手上紧握的袋子因为身子颤抖,而发出细微的塑料声响,说完这些话,靳越寒最害怕的是会听见盛屹白的拒绝。
他没有给盛屹白反应的时间,也害怕听见不想听见的回答,说完后很快转身离开。
就在他幻想着,明天醒来,要脸皮厚一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出现在盛屹白面前时,他的手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
“别走!”
盛屹白的声音很是急切。
回头的那一刻,靳越寒好像从他眼里看见了心疼,还有那么一点的其他的情绪。
而紧紧牵住的两只手,就像是在弥补那天没有牵上的手。
当时,盛屹白真的很想不管不顾,直接说不想和靳越寒当朋友了,他们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他不能再让靳越寒这样伤心了,不应该他来道歉,不应该变成现在这样的。
“靳越寒,我们可以不——”
“小屹!小寒!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回家啊?”
几乎同时,程茵的声音响起,盖过了他。
她朝他们走近,提着很多菜,视线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神色如常,却没有笑。
在程茵的注视下,盛屹白只能一点点松开了靳越寒的手。
“要回的,在这里站一会儿。”
他回过头,在看到靳越寒眼神里有多失落的那一刻,他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曾带给过他多少委屈难过。
程茵无奈道:“这那么热,又多蚊子,站这里干嘛。”
盛屹白正想着该怎么回答,靳越寒攥紧手,露出一个自然的笑:“程姨,我买的饺子要融了,就先走了。”
“诶,小寒,上我们家吃……”
话没说完,靳越寒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这孩子怎么走这么快,”程茵回过头,发现盛屹白一动不动望着前面,她催促道:“先回家吧,不知道家里的汤煲好没有。”
程茵走在前面,说着:“对了,过几天你爸爸要回来,我们一家人去爬山避避暑怎么样?听办公室其他老师说,有个叫什么湖的山还不错。”
盛屹白帮她提东西,淡淡应了句好。
站在楼下,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往前了。
抬起头,会发现灯火通明的楼层里,只有靳越寒家是暗的。这个点,家里还没有人。
没有人等他回家啊。
不管是十年前的第一次见面,亦或是现在辗转多年后,已经迈入成年的阶段,靳越寒始终一个人。
想起那些曾经说过要陪伴他的话,以及这十年的感情。
盛屹白后悔犹豫了。
-
书架最顶层,放着小学毕业时的合照。
盛屹白穿着和靳越寒一样的白色小衬衫,个子比靳越寒高一点,不如靳越寒笑得那样开心。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盛屹白依旧清楚记得那天毕业的流程。
拍完大合照后,大家坐在班里,班主任开了最后一个班会,并在结束前发给他们每人一个漂流瓶,让他们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写上去。
原话是:“漂流瓶会带着你的心愿飘向大海,期待被有缘人捡到。”
当时盛屹白什么都没写,因为他没什么需要的,想要的也都拥有着。
反倒是靳越寒,磨磨蹭蹭到最后,竟是最后一个交上去的。
盛屹白慢慢把相框拆开,从背后取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粉色纸条。
这是靳越寒的。
他当时想,心愿飘到了大海,能不能被人捡到还是一回事,说不定会就这么淹没在了海里。于是就把靳越寒的这张纸偷偷留着。
也许是觉得自己能够帮他实现吧。
他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工整清秀的字:爱。
别的同学写的都是玩具、零食、文具盒、新书包、去哪里玩之类的,很具体的东西,只有靳越寒写了一个“爱”字。
还记得那时,他问靳越寒为什么要写个“爱”。
靳越寒说:“因为我没有啊。”
他说没有人爱他,他很需要爱。
盛屹白突然很难过,为自己这么多天的犹豫和胆怯。他应该勇敢的。
靳越寒只是需要爱,这很难给吗。
爱是什么,什么是爱。
以前盛屹白不懂,他有着太多家人给予的爱,而身处爱中的人又最迟钝。
于是他用了十年的时间陪在靳越寒身边,才明白爱是陪伴,是心疼,是责任,是坚定,是不能没有靳越寒。
爱这个字又太沉重了,无法简单的描绘。
于是盛屹白发现,爱原来就藏在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缓慢一致的步调间,在无数次柔软的对视里,在太多太多时刻。
这十年里,爱原来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盛屹白把那张纸放进口袋,等他决定好时,夕阳余晖正好落在窗台上。
他打开门,正巧撞上从外面回来的盛屹希。
“你要出去?”
盛屹白点头。
像是知道他要去哪,盛屹希笑了笑,在他出门前告诉他,靳越寒不在家。
“在哪?”
“溪湖小公园。”
在这段晚回家的日子里,靳越寒一直都待在小公园。
这里热闹,全然不同于家里的冷清,会有人露营、钓鱼、骑行,晚上偶尔还有表演可以看。
但今天晚上没有,在太阳落山后,靳越寒都没看到有人背着吉他来唱歌。
他不想回家,不想一个人待着。
毕业后,大家的假期生活都很丰富,蒋成酌和家人去了罗马度假,林尽欢去了南方旅游,盛屹白也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他,一个人。
靳霜和陈远樵短时间不会回来,让他在高考出分前哪也别去,好好在家待着。他们对他的高考成绩不在意,只是怕他会给他们添麻烦。
公园里,有很多父母带着孩子一起来露营,利用假期时间陪伴孩子。
草坪上,满是热闹和欢愉,隔着一汪湖水,却像隔了一道银河。
以前,靳越寒会想这没什么,虽然他没有了父母的陪伴,但他还可以找盛屹白,还有盛屹白陪着他。
可现在不是了。
再也没有人对他好了,盛屹白也是。
如果有人问他,盛屹白对他来说是什么,他会回答,是无尽暗夜里唯一的光。
不是因为光有多亮,而是因为除了他,四面八方全是黑暗。
失去盛屹白,世界也就没有光了。
盛屹白站在几米外的位置,就这么静静看着靳越寒,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所渴望的东西。
很早以前他就明白,靳越寒的家庭和自己的不一样。
他从来不会有什么优越感,也不会觉得靳越寒可怜。
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有着怎样的家人,这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事情。
所以他会尽全力让自己的家人也对靳越寒好,会学着爸爸爱妈妈那样,去对靳越寒好,给他所没有又想要的所有。
包括……
“靳越寒。”
盛屹白走到他面前,很轻的叫了他的名字。
靳越寒像踩在弹簧上,迅速从长椅上弹起,眼里倒映着点点亮光,生动起来。
见到盛屹白,刚开始他有些无措,手垂着不是,握着也不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让自己足够淡定。
像昨天幻想了无数遍那样,他若无其事般站在盛屹白面前,朝他轻轻一笑。
“你也来这了啊。”
尾音上扬,但细听会有颤音。
盛屹白从他故作平静的脸上窥到太多紧张,怕是他再近一步,靳越寒会往后退。
于是他停在原地,也朝他笑着。
“是啊,我也来这。”
只是这么一笑,盛屹白心中哗然,原来就这样发自内心对靳越寒笑一笑,是一件这么幸福满足的事情。
他没有办法只停在原地,克制不住朝前靠近。
在距离靳越寒还有两步的位置停住,告诉他:“来找你。”
靳越寒怔然,呼吸乱了几分。
夜幕像一块漫柔的深蓝色丝绒,轻轻覆在草坪上空,湖水漾开圈圈涟漪。
风也识趣,只是轻柔的拂过,带着青草与潮湿泥土的清新气息,撩动他额前的发丝,也拨动他心中那根隐秘的弦。
盛屹白把一张粉色纸条放到他手上。
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很旧了。
靳越寒起初不解,打开里面时,突然就明白了。
这是他很多年前写的啊。
一个“爱”字,是他那时最渴望得到的。
他抬眼看去,盛屹白的眼眸深邃,里面映着的不是整片星空,而只有一个完整的他。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你说,你需要爱。”
仿佛世界安静下来,盛屹白的声音低沉温润:“我拿走了这个心愿,现在来实现。”
在这道声音里,靳越寒连日来的痛苦难过,竟奇迹般被抚平了。
他愣愣站在原地,眼睛不知不觉酸涩起来。
盛屹白先是跟他道歉。
“我应该先跟你道歉,”他注视着靳越寒微微颤动的睫毛,“为我这几天的疏远和逃避,也为伤害到你而道歉,小寒,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我,不应该是你。”
“不用道歉,我没事……”靳越寒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盛屹白心里一紧,猜到靳越寒会这样说。
他轻轻叹了声气,目光描摹着靳越寒清秀的眉眼。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这样无关礼物的事,但还是告诉他:“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其实不管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靳越寒想起昨天晚上说的话,他指尖蜷缩了一下,耳边是盛屹白做出的回答。
“所以,我没有办法答应昨晚你说的话。”
盛屹白的声音低沉,却像一颗石子砸进靳越寒的心湖,“我不想,也不能和你只做朋友。”
“……什么意思?”靳越寒猛地抬头,心里很慌。
就在此时,迟来的吉他声从远处传来,丝丝缕缕圈住他们。
盛屹白告白的话融进这温柔夜色和曲调声中,好不真实。
“我喜欢你。”
他不再犹豫,将所有感情摊开在月光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高三,也许是初三,也许更早。”
“这十年来,你总说离不开我,向我反复确认很多遍,但你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更离不开你的人。”
靳越寒震惊到说不出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盛屹白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对他说:“小寒,我们在一起吧,不要只做好朋友。你需要爱,那我就给你很多很多的爱,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年少的爱情,青涩懵懂,又最真心纯粹。
我把全部的真心捧到你面前,视线狭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你,从此我的世界,只剩下你,和我们全部的爱。
他没有说出自己这么多天的犹豫是因为什么,只是在牵住靳越寒发颤的手时,问他有没有勇气能牵一辈子不松开。
或许他们将来,会要承受很多想象不到的东西。
只是他不想去想,也不想靳越寒去想。
他想,他和他,就算一条路走到黑,也不会有回头的那天。
这个地方,半年前靳越寒曾在这里,拉过小提琴给盛屹白听。
只是不同于当时的曲目,现在吉他弹的是周杰伦的《简单爱》,刚好弹到: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靳越寒握着那张粉色纸条,在心里为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煎熬画上句号。
他感受着盛屹白指尖的温度,很轻地应了声:“好。”
不要只做好朋友,让他们在一起吧。
这声“好”恰好出现在歌曲停歇的间隙。
盛屹白听见了。
他装不懂,故意问:“好什么?”
靳越寒的脸颊不知道是过于羞涩,还是因为太热,冒着模糊的红晕,低头轻喃一句:“好像做梦……”
声音太小没听清。
在盛屹白歪下头看他时,视线相撞,靳越寒心花荡漾,脱口而出:
“好喜欢你。”
这四个字,份量太重。
空气安静了几秒,忽然的,羞涩和欢喜无处可藏。
两人都看着对方,轻轻笑了出来。
盛屹白的目光始终落在靳越寒身上,清楚地看见靳越寒眼底那片尚未平息的、因他而起的波澜。
原本简单交握的手悄然调整了角度,温热的掌心更完整地贴合,靳越寒的指尖甚至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如果这里只有他们,盛屹白一定会抱着靳越寒,亲一亲他。
他把这个念头实践到了以后,在每次靳越寒看向他时,湿漉缠绵的眼神里。
今夜,不是做梦。
他也真的,好喜欢靳越寒。
后来,靳越寒总是问他,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张纸条,拿着纸条跟他告白,像圣诞老人一样说要实现他的心愿,万一他忘记了怎么办。
盛屹白笑了笑,没告诉他。
当时没想太多,就只是想,你需要爱,而我恰好有很多。
于是我们,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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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回现在的时间线也就是重逢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