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阶梯教室里没开灯,讲台上正放着部外国影片——《记忆碎片》。
这节课是影视作品赏析,老师边放边讲, 叮嘱底下的学生, 最好把他在课堂上讲的东西记下来,回去再好好琢磨。
开学至今,大一第一学期的课程不算太多, 都是些电影和文学赏析等, 外加一些公共课。
靳越寒来得晚,坐在前排的位置,握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本子上画着。
旁边的室友以为他在专心做笔记, 等屏幕上的白光投射到本子上, 看到上面乱糟糟的线条时,很是惊讶。
一向上课认真的人,也会开小差。
“你在画什么,不听课了?”室友压低声音问。
靳越寒猛地抬起头, 很快把本子合上,小声回了句“要听的”。
他把笔头放在额头边,轻轻点着, 耳边是老师讲课的声音, 思绪又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本子上画的是他们学院离盛屹白所在的学院之间的距离,偌大的校园里, 偏偏文学院和理学院离得最远。
一个南一个北,八竿子打不着。
靳越寒光是熟悉校园就花了好长时间, 加上盛屹白学的是金融数学,课比他多,这样一来, 开学已经两周,他们面都没见过几次。
堪比异地恋。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来,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靳越寒嘴角不自觉翘起。
盛屹白说,他下课了,现在去文学院门口等他。
今天是周五,他们约好晚上要去外面吃饭,下课就可以见到面了。
靳越寒回了个好,觉得不够,又加了个蹦蹦跳跳的小狗表情包,才把手机收起。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后半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在脑海里幻想等会儿和盛屹白漫步在北京街头的场景。
如果条件允许,剧本创作课上,他真的很想写一个他和盛屹白的故事。
然而不行,太容易露馅了。
下课铃声响起时,靳越寒一早就收拾好了东西,老师刚说完下课,他来不及和室友道别,就急忙跑了出去。
比起闪电,他更像是一首奔赴尾声的十四行诗。
电梯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外边还排着长长的队,靳越寒等不及,便直接走了楼梯。
七楼,他几乎是跑着下去的。
出了教学楼,又一路直行,绕过小喷泉和广场,直奔学院门口。
这个点下课的学生多,靳越寒环顾四周,怎么也看不到盛屹白在哪里。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见一个人的背影很像盛屹白,又急忙往前追上去。
“盛……”
“靳越寒!”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盖过了他的。
虽然从声音就听出是盛屹白,但回过头,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靳越寒的心跳更快了。
盛屹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穿着白色短袖,站在树荫下,朝他轻轻一笑。
这一笑,微黄的几片树叶随风飘落,掉在鹅卵石路中间。
落叶晃了晃,靳越寒已经走到了盛屹白面前。他下意识想要去拉他的手,刚要碰上,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可以。
学院门口人来人往,他们这样不好。
于是他只用手指轻轻点了下盛屹白的手背,仰起脸问:“等很久了吧?”
他的嘴角上扬着,说话时眼睛直直望着面前的人,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盛屹白弯起唇角:“刚到。”
“骗人,”靳越寒终于移开视线,打开手机指着上面的时间,“四点左右你就说下课,现在都五点半了,怎么会是刚到。”
盛屹白无奈笑笑,改口说:“好吧,我在这……等了三四分钟吧。”
其实五点前他就到了,但靳越寒是那种让别人多等五分钟都会内疚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过于迫切想要见面的心,而让靳越寒为此感到内疚。
这样的话,初衷就错了。
在靳越寒絮叨着肯定不止三分钟之类的话时,盛屹白将他的手机收起,说:“我们快去吃饭吧。”
上了一下午的课,靳越寒早就饿了。
他边走边问盛屹白,“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早下课啊,我记得你的课表上,好像没有四点下课的。”
盛屹白有些诧异,“你知道我的课表?”
“嗯嗯,我听室友说可以查,就去查了下,刚好记了下来。”
大学不像高中,每周的课表都不同,光是记自己的课表都费劲,更别说多记一个了。
盛屹白的心一瞬间变成了棉花糖,又软又甜。
走到人少的地方,他悄悄勾了勾靳越寒的指尖,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因为想早点见到你,所以我提前做完作业,先出来了。”
靳越寒张着嘴,愣了几秒:“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盛屹白让他别担心,这门课的老师讲完课都会布置课堂作业,做完先下课是常态。
“那就好。”靳越寒长长舒了口气。
“倒是你——”
盛屹白停下来看着靳越寒,感觉好久没见过他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着发青的黑眼圈。
“我?”靳越寒眨着亮亮的眼睛,“我怎么啦?”
盛屹白用手指轻轻点着靳越寒的眼下,问他:“有黑眼圈了,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说完,又顺带在他温热的脸颊停留了一小会儿。
靳越寒啊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嘀咕着:“没有吧,我比高中睡得还早呢……”
他还要用手去揉眼睛,盛屹白抓住他的手,让他别揉。
两只手刚握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捂热,盛屹白的肩膀被一道巨大的冲力压住,整个人被迫往后仰了下。
“哟,我还以为你跟哪个女生在一起呢,原来是靳越寒啊,挡着都没看到。”
蒋成酌呲着大白牙笑得开朗,搭住盛屹白肩膀的同时,还问靳越寒:“你们这是要去哪,不会是出去吃饭吧?”
这么突然见到蒋成酌,靳越寒急忙抽开自己的手。
他先是看了眼盛屹白,才慢慢笑着应道:“嗯,我们去吃饭。”
蒋成酌倒没看出什么,听完后用力一拍盛屹白的背,“那正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转头跟后面的室友们说完拜拜,回过身后一手揽一个人的肩,念叨着:“平常约你们都说没空,忙得很,现在又两个人一起去吃饭,该不会是背着我有什么秘密了吧?”
“哪有什么秘密,”盛屹白揉了揉被压疼的肩膀,解释:“刚开学确实很忙。”
靳越寒连连点头,“我们学院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开会,忙死了。”
他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很用力,表情也坦诚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蒋成酌仔细一想,还真是。
他是捡漏进来的,偏偏运气好,录上了传播类的专业。刚开学这段时间忙得莫名其妙,每天都在教室和宿舍两头跑。
“行吧,那周末不忙了吧,我们一块儿去体育馆打球呗!”
说起这个,蒋成酌激动起来:“你们看了没,这学校体育馆也太大了吧!前几天去上体育课,那叫一个高级,游泳池快赶上榆阳市区那个大了!”
靳越寒的体育课不在体育馆上,倒是没去过。而盛屹白选的是羽毛球,恰好在体育馆。
在靳越寒想应下来时,盛屹白先回绝道:“明天有事。”
“什么事,周末还忙啊?”蒋成酌眉头一皱。
“嗯,作业没做完。”
听到盛屹白这么说,靳越寒很奇怪,刚刚不是说提前做完了吗。
他不解地望过去,得到对方一个浅浅又令人心安的笑容。
他想,盛屹白这么说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蒋成酌唉了声,“那靳越寒呢,总有空吧?”
“我……”靳越寒想了想,说:“应该也没有。”
如果盛屹白找借口自己没空,那按理来说一定是要把时间留出来跟他一起的。在看到盛屹白弯起的嘴角时,靳越寒越发肯定自己这个猜测。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忙,比高中还见不着人。”
靳越寒抱歉的笑笑,安慰蒋成酌:“今天我请客,咱们下周再约吧。”
没办法,蒋成酌只好应了下来,跟着他们去往原先就看好的餐馆。
不大不小的餐馆里,此刻又是饭点,坐满了人。复古风的店面装修加上桌上摆着的鲜花,甚至是昏黄温馨的灯光,都让这一场晚饭无端暧昧起来。
服务员摆好餐具下去后,蒋成酌盯着盘子中间的粉色花瓣,笑得很是无奈。
“吃个饭还找这么浪漫的地方,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哈。”
靳越寒紧张地喝了几口水,时不时偷偷看几眼身旁的盛屹白,发现他这么淡定后,也告诉自己不要露出马脚。
他们在一起的事,除了盛屹希知晓外,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蒋成酌坦白,但又怕他会被吓到或是无法接受,于是这件事干脆就一直瞒着了。
“你不觉得,这里很漂亮吗?”靳越寒仰着脸往四周看了看。
蒋成酌眉心一跳,面露难色:“你喜欢这种啊?”
“我喜欢。”
说话的人是盛屹白。
他漫不经心抬起眼,对上蒋成酌吃惊的目光。而就算不侧身,也能想象现在的靳越寒脸上是怎样呆滞的表情,以及过后嘴角会扬起的弧度。
他和靳越寒就是这样默契与熟悉,哪怕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也能清楚的知道对方现在在想什么。
在这其中,盛屹白尝出许多的甜。
像蜜,更准确的来说,是加了青梅果酱的蜜,有涩感,但不腻口。
是在这十八九岁的年纪里,才有的味道。
“不是,你们……”
蒋成酌僵着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对面的两个人,最后干笑了几声,说服了自己。
“也是,这里是挺漂亮的,环境好菜品丰富,但就是吧——”
靳越寒接话:“就是什么?”
“我们三个大男生坐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来这的多是成对的情侣,或是结伴的女孩们,这地很明显不是他们三个男的适合待的。
盛屹白捏紧瓷杯,有些怨恼的看了眼蒋成酌,再借着喝水慢慢移开视线。
这里本来就是为他和靳越寒准备的,根本没想过蒋成酌也会来。天知道他和靳越寒单独吃一次饭有多难,偏偏就这么被蒋成酌毁了。
上菜后,蒋成酌一边闷头吃着,一边聊大学和高中是怎样的不同。
多半是他在说,对面的人听着。
因为蒋成酌在,靳越寒发现自己好多话都不能和盛屹白说,也没法和他近距离接触。在最熟悉的朋友面前伪装,是一件颇具考验的事。
更多时候,两个人只是偷偷对视一眼,再悄悄笑一下。
在一起的第八十七天,一对视,还是忍不住会笑。
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蒋成酌很奇怪,甚至从他们总不经意碰在一起的肩头上,冒出连自己都被吓到的猜测。
他甩甩脑袋,逼迫自己保持头脑清醒。
吃完饭,蒋成酌接了个电话,说他在北京的小姨让他过去一趟。
在靳越寒惊讶他怎么到哪都有亲戚时,盛屹白把他的外套拿起,让蒋成酌快走,晚了没车。
“行,我走了,你俩别太想我,周末有空也记得call我啊,”蒋成酌走出半步,又倒回来,盯着他俩,“别偷摸着出去玩不带我。”
盛屹白扯着嘴角笑了笑,让他赶紧走。
只剩下他们两个时,靳越寒长长舒了口气,他演技拙劣,总担心会露馅。
“你说,要是他看出来了怎么办?”
盛屹白牵着他放在桌子下的手,“不会,他没这么聪明。”
已经走到公交车站的人打了个喷嚏,以为是变天了。
周围不断有人在走动,靳越寒很快抽开自己的手,“不行,我们还是得找个机会告诉他,不然……总像干了坏事一样。”
盛屹白很快应了下来,“好,下次见到就告诉他。”
“倒也不用这么快……”靳越寒想了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他坦白吧。”
盛屹白点点头,“都听你的。”
已经过了九点,去前台买单时,靳越寒一问才知道,已经结清了。
而付款的人是盛屹白。
他走到店外,盛屹白站在阶梯下,一看见他,原本冷着的一张脸很快染上暖意,平直的嘴角上扬,眼睛像绵柔的湖水,荡漾着星星点点。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盛屹白总是会在他之前,先买单。
“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你怎么先买了?”靳越寒跳到他身边。
盛屹白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想了想,不是因为他是靳越寒的男朋友才会买单,就算不是男朋友,他们还是朋友时,他也会这样做。
与身份无关,与靳越寒这个人有关。
只是现在在“朋友”前面多了个字,细品起来,就会有种恋爱的幸福和满足感。
所以他告诉靳越寒,“这是我身为你的男朋友,应该做的。”
“男朋友”这三个字一出,靳越寒的脸唰得一红,四处看看,生怕被人听到。
他一边害羞的笑着,一边又抓着盛屹白的胳膊,带他赶紧走。
今夜的酒水不醉人,月光与秋风,一路都在画下他们的脚印。
回到宿舍楼下时,靳越寒突然想起盛屹白回绝蒋成酌的话。
“你为什么明天没空啊,作业不是做完了吗?”
下一秒,盛屹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张五彩缤纷的纸,像是准备已久,献宝似的,说:“我买了两张去游乐园的票。”
他把两张都放到靳越寒手上,“我们明天去。”
靳越寒被突然降临的惊喜砸昏了头,许久视线才从票上移到盛屹白脸上,有些期待的问:“怎么会……突然想去游乐园了?”
“我看大家约会,好像都是去这里。”说这话时,盛屹白声音低了许多,耳廓渐渐泛红。
竟是害羞了。
听到“约会”,靳越寒眼角眉梢都是喜意,心跳莫名快了许多。
这个词听起来,就很令人心动。
暑假他们并没怎么约过会,在家人朋友眼皮子底下,都是像往常一样吃饭散步。所以,这其实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高中和大学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他们开始迈入人生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恋爱,开始了第一次的约会。
不是在榆阳,是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北京。
多么的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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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存稿到这里全部耗尽啦,时间问题加上码字速度慢,后续的更新大概是缓慢又平静的推进,对各位追更的宝宝说声抱歉,我只要写好都会第一时间发出来的!
另外,我在这里说一个不太明显的小细节叭。如果是跟盛在一起的时候,靳是完全不用操心买单这种事的,但在开篇重逢,四个人第一次吃饭时是靳主动买的单,前面的重逢章也有写到靳会偷偷去买单,而盛并没有再为他买过单之类的行为。
这样其实可以看出来,他们是彻底完全分开了,而盛没有任何资格再去替他买单,去为他做任何事。中间失去联系的那些年,就算无法接受也都会随着时间,而不得不接受已经分开的事实。
后面几章都会是些恋爱的小糖了,希望上面说的不会影响到大家后续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