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 在回榆阳的车上,靳越寒的手机不断冒出靳霜发来的新消息。
除了确认他是否已经在回去的路上,还有对他和盛屹白在一起这事的看法。
骂他脑子有病, 是不是翅膀硬了管不到了, 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不是成心要让他们丢这个脸……
诸如此类发泄愤怒的话,从盛屹白被带回去的第二天持续到了今天。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像是下在了里面, 模糊了靳越寒的视线,让他藏起自己那份敏感和不安。
消息提示音停止后,靳越寒没点进去看她说了什么, 而是去看和盛屹白的聊天记录。
知道他今天回, 盛屹白提出要来接他。
怎么想都知道不行。所以后来,盛屹白没再提起这件事。
靳越寒不清楚盛屹白那天被带回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盛屹白只说自己没事, 让他别担心。
越是这样,靳越寒就越担心。
车到站后,他哪怕再不想回去面对, 也打了最快的车回家。
出了电梯, 盛屹白家的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靳越寒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 没想到十多年来进过无数次的门,会有一天不敢去敲。
恰好此时陈远樵从外面回来, 见他在两户门前站着,面色一沉,直接把他拽进了家门。
客厅里, 是靳霜和别人的谈话声。
靳霜先是客套地说了句:“你千万别这样说。”
紧接着,靳越寒听出了另一个人是谁。
程茵话里话外都是惭愧:“还是怪我没教好他,怎么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几天我怎么劝他都没用,一直跟我们耗着,话也少跟我说,好像我这样做会害了他一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发现靳越寒回来了,都瞬间止住了声。
程茵起身就要走,说家里煲着汤得回去看看。
“这么急啊。”靳霜客气道。
“是啊。”
程茵抬头看了眼靳越寒,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如果靳越寒是她的孩子,她就会像对盛屹白一样出声教育,但靳越寒不是,她没有资格在这里当着靳霜的面去说靳越寒的不是,也不想多为难他,哪怕自己心里再多不悦。
“程姨……”靳越寒轻声叫她。
程茵淡淡点了下头,没作声,越过他走了出去。
靳越寒愣在原地,虽然这是早就预料到的局面,真正发生时,还是难以接受。
他不知道是不是于漾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不知道她这几天跟盛屹白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不想看见自己。
程茵前脚刚走,下一秒靳霜就挂不住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向靳越寒,手指用力敲着桌面,“刚才盛屹白他妈过来说的你都听见了吧,人家不想你跟她儿子在一起,要是你爸妈还在,他们也不会同意!你说说你,怎么就干出这种事来!”
陈远樵气得坐不住,站起来说:“你从小就跟在盛屹白后面,你说说,是不是他带坏你的,是不是他让你……”
后半句他说不下去,想起程茵那天说他们两个做了什么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走,现在去跟他们家说清楚,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靳霜咽不下这口气,“对,现在就去他们家撇清关系,说你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你也不是同性恋,现在还小不知道这事多严重,闹着玩的,当不了真,之前的都不做数,省得她天天过来劝这劝那的!”
两个人作势准备出去,发现靳越寒站着不动,靳霜火更大了,用力扯了他一把。
靳越寒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摔下去,膝盖撞到了桌角,发出嘭的一声。
他面不改色,在靳霜再次来扯他时,只是说:“我不去。”
“你不去?!”靳霜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远樵怕她要上手,拦住她,冲靳越寒使眼色,让他别犯浑。
“嗯,我不去。”靳越寒对上陈远樵怔住的目光,又去看靳霜,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也更坚定。
“我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盛屹白,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的,我不会跟他分——”
突然,“啪”的一声。
靳霜气得用力打了他一耳光,浑身都在发抖:“……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靳越寒的脸被打红了,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他分手。”
靳霜气极了,眼里满是诧异和嫌恶:“靳越寒,你是不是疯了?”
陈远樵原本还打算好好劝他,现在听到他这样说,露出和靳霜一样的神情,指着靳越寒的鼻子骂了一通。
“你摸着良心问问,这么多年我跟你姑姑对你不薄吧,你现在这样,是想让我们以后在外面都抬不起头吗?啊?你就这么恨我们是吧?”
“不是,”靳越寒撇开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不想就这样和盛屹白分开。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靳越寒!”靳霜叫他的名字,“你不和盛屹白分手,那就从这个家滚出去!永远别回来了!”
靳霜的声音太大,时间越长,无数的指责和谩骂一起涌来时,靳越寒数不清他们说了多少句,说了多久。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冰凉,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就这么盯着地板,盯着那束进来的些许阳光看,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直到彻底没有光了,他才可以抬起头,平缓又匀长地喘了一口气。
碍于程茵和靳霜都在,靳越寒回来后一直没机会和盛屹白见面,他们心照不宣的不去提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靳越寒被带去了爷爷家。
靳昌群的态度恢复成以前那样刻薄犀利,甚至更冷漠。得知靳越寒做出这样的事,还不肯分手,他直言:“不肯那就让他滚出去,我们家没有他这个人。”
靳越寒在门外站着,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爷爷拿他去世的父母说事,指责他这样怎么对得起他们,还有靳霜想把他送出国,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靳昌群好面子,重名声,之前一直没表过态,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就让靳霜自己做决定。
靳霜和陈远樵商量过后,打算让他这学期结束就走。
“我不去。”靳越寒说。
但靳霜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以前说不去就由着你了,现在你哪还有资格选,你看不出来你爷爷很不想见到你吗。”
靳越寒抬过头,靳昌群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接着便气冲冲走开了。
所有人都能决定他的来去,唯独他自己不行。
靳越寒自嘲地想,他有什么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好像并没有多少。
所以在和盛屹白这件事上,他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他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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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盛屹白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处分结果也下来了,学校给他停了一个月的课以示惩戒。
程茵松了口气,不是警告和记过就好,只是停了课,都算小事了。
盛屹白这几天在家一直很安分,不怎么出门,现在靳越寒回来了,也还是在屋里浇着那几盆花,两个人没见过面。
程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还好,但每回提起他和靳越寒的事,劝他时,他都闭口不谈,要么就是搪塞她。
说不生气是假的,刚开始程茵气得恨不得把盛屹白赶出去,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盛屹白才刚上大学,做错了事改正就行,只要好好劝他,把他往正路上引,现在都还来得及。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还和盛维枢商量过,让他回来别对孩子发火,耐心劝劝总会劝好的。
晚上盛维枢会回,回来是为什么,盛屹白很清楚。
程茵要出去买菜,念叨着:“今晚你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要好好跟他说话,千万别跟他犟,听到了吗?”
“听到了。”
盛屹白浇完那几盆每天都浇的花,见程茵不大放心地看着自己,叹了声气。
“我就在家,哪也不去。”
得了保证,程茵才放心出了门。
那天下午,盛屹白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出门,没有和靳越寒见过面,哪怕两个人有那么多机会,他们还是退守在应该待的位置,企图用那么一点良好的表现,换得能被接受的一丝可能性。
哪怕这点可能性过于微小。
他被程茵带回来的那天,不明白为什么程茵之前对楼下刘阿姨家的事显得那么宽容,说得自己多么开明,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死活都不肯让步了。
当时程茵告诉他,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她不管,但他是她儿子,就绝对不行。
这是原则性问题。
双方都不肯让步,但也没有强行逼迫。
程茵没有逼着盛屹白一定马上跟靳越寒断个干净,她知道逼的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她寄希望于能够劝到盛屹白。而盛屹白也没有想过逼着父母一定要接受他们在一起,这样对父母来说太残忍,对自己来说,太愧疚。
所以只能赌,赌时间长了,父母是不是就能接受了。要是不接受,他就会带着靳越寒离开这里。
现在,这就好像是一场隐形的博弈,比谁更能坚持,更能较劲,更能坚持到最后。
这几天,盛屹白一直没怎么睡好觉,他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下,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像是怕打扰到,敲门的力道很轻,又很慢。
盛屹白很快听出是谁,急忙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手下一空,抬头冲盛屹白露出一个笑来,“开得好快啊。”
盛屹白一直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
“我看见程姨出去了,就想过来见见你。”
他的声音小小的,视线落在盛屹白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痊愈得还不错。
盛屹白被惊喜冲昏了头,才反应过来要让靳越寒进去,但靳越寒摇摇头,“我站这,跟你说一会儿话就好。”
他和盛屹白隔着门站着,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个人干站着,愣是一句话没说,都傻傻看着对方。
见到盛屹白之前,靳越寒以为自己会有好多话要跟他说,跟他说姑姑是怎么说教他的,家里人是怎么打算着要把他送出国的。
真正见到时,他却什么苦都不想说了,只想好好看看他,在这短暂又难得的一点时间里。
靳越寒不敢去想,他们以后,是不是都不能经常见面了?
这段时间,靳越寒回的消息都是说自己没事,没关系,家里人没有对他怎样。现在盛屹白当面问他:“真的没事吗?”
突然的,靳越寒眼眶一热。
他摇摇头,“真的没事,他们也就是说了几句,你呢,你怎么样?”
盛屹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也没事,只是说了我几句,没什么。”
那天程茵的表情靳越寒都看在眼里,他不相信盛屹白真的没事,可他们似乎只有这样,说着没事,不让对方担心,才能一直坚持下去。
总共待了不到五分钟,在分别时,盛屹白让靳越寒别想太多,他会试着和父母去沟通,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会努力试试。
他想,爸爸比妈妈好说话,爸爸也更理性,说不定会有希望。
那个时候,他真的抱着最大的期待,以为事情真的能像他想的那样出现希望。
晚上,盛维枢回家,一向和气的他见到盛屹白也沉了脸。
程茵缓和着气氛,聊着盛屹希的事,说她寄回来的那些特产多么多么好,拍的那些照也好看,盛维枢勉强搭了几句,才显得没那么尴尬。
吃完饭后,程茵进了厨房,把父子俩留在客厅,让他们自己解决。
起初程茵听着一切正常,没什么大动静,直到她洗完碗,准备放进消毒柜时,客厅传来一道用力拍桌子的声音。
她赶紧出去,见盛维枢发着火,指着盛屹白怒斥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说再多都没用,我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你别想着能够让我们同意,这事没得商量!”
盛维枢很少生气,现在这样把程茵吓了一跳,加上他本身就有高血压,程茵怕他有事,让盛屹白赶紧跟爸爸道歉,别气他。
盛屹白低着头,在较着劲,没有道歉,而是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程茵着急,想把他推回房间去。
盛维枢这时候冷静了些,他告诉盛屹白那些不能和靳越寒在一起的理由,每个字都扎在盛屹白心上。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只是我和你妈,你问问这家里哪一个会同意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大伯和你叔叔不会同意,外公外婆知道了也会寒心,你更对不起一心盼着你成家的爷爷奶奶。这些长辈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你现在硬要和靳越寒在一起,跟我们对着干,那你就是自私!自私你知不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压得盛屹白快要喘不上气,从小到大,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是家里的男孩所以他要承担他应有的责任。现在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成了自私。
“对,我就是自私。”
他想,那他就是自私,就是对不起所有人吧。
盛维枢听了这话,恨铁不成钢,“我和你妈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告诉你,就算靳越寒是个女孩,我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他们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姑姑姑父还有他爷爷,哪个是善茬,你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有一天爸爸会说出这种话,盛屹白难以置信。
程茵听了,惊讶:“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盛维枢就事论事,“我只是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恋爱结婚本身就是慎重的事,就应该考虑这些问题。”
盛屹白不理解,甚至生气:“为什么要拿这些做比较,又不是他的错?”
“他跟你在一起,就是有错!”
听到这句,盛屹白突然就放弃说服他们了,他们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让步的,他居然还抱有那么大又那么可笑的希望。
他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再也不回头了。
“那我也有错,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是我缠着他不让他跟我分手,是我带坏了他,是我有问题,我人品低劣我配不上他,都是我的错!”
“你再说一遍?!”盛维枢气得就要打下去。
那巴掌在空中停住,指节还绷着劲,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盛屹白看着盛维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接着是整个身体往旁边一倒,晕倒在了地板上。
意外总是发生的毫无征兆。
那天晚上,盛维枢被紧急送往了医院。原本只是高血压造成的突发性晕倒,检查完脑部并没有大碍后,大家都以为没事。
但在后续的检查过程中,他被查出了胃癌晚期。
除了慌张和害怕,那时盛屹白更多的是后悔,往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回想起那晚时,他都无比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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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前有提过盛的爸爸胃不好,又伴有腰痛,因为吃了治腰的药导致胃更不好。我对医学方面知之甚少,但我的外公在被查出胃癌时,初步的检查结果是因为常年服用腰间盘突出的药物刺激到胃部,加上他本身胃就不好,有段时间就开始出现呕吐的症状。一开始在小医院没有查出什么,拿了药回去好了一段时间,但其实效果也一般。我外公以为是简单的胃病,就忍着没说,后来我妈妈带他去大医院检查,没想到查出了胃癌晚期……意外似乎总是突然发生的,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