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考出答案前, 不知道哪来的手风琴曲响了起来,脑子里的弯骤然打岔,便忘了猜想。
金香言晃了晃双腿, 像个中学生一样在正式的场合下走神,偶尔也会往嘴里塞上一口吃的, 仿佛是在吃零嘴。他不知道每吃下一口有多昂贵,只知道此时的音乐悦耳,食物也好吃, 这就够了。
他总是这么天真, 也是真的把谭安弈当成了朋友, 毕竟这么贴心的朋友不多见了。这么想来,金香言发自内心地觉得, 他和谭安弈很有缘分,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刚好氛围到了, 他心生一计, 打算借这个机会感慨他们的兄弟情深, 他的手抬起,招魂似的在谭安弈面前挥了挥。
谭安弈眉梢微动, 视线移过去的那一刻,入眼就是无邪的笑容, 不禁愣了下神。
金香言的笑容不浓烈, 总是浅浅地弯起唇角, 搭着他那头到耳下的头发,有点呆气。
谭安弈久违地想起一个老同学,面容记不清了,反正穿得人模人样,总是伸直了脖子, 张口闭口就是他家的产业,很装。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每天随身携带一张大头照,看是不给看,别人问起却也不避讳,呲着牙说是他的女神。
“啧啧啧,真可惜。”
谭安弈看向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孩,他大大咧咧的表情可不像是在惋惜。
男孩倚靠着身后的栏杆,指向被众人围在中心的那个人,“他女神并不喜欢他,很遗憾不是吗?”
当时的谭安弈没什么兴趣了解,“或许。”
听到这句冷淡的回答,男孩反而更加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哥们,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女神是个男的。”
谭安弈没回话,眼神透露出两字:“然后?”
男孩抓了抓头发,终于感到挫败,“不是吧,传说中的小谭总这么无趣。”
这话略带一分嘲讽。
夸一个人年轻有为,少有人会在称呼前加一个“小”字,“传说中”更是无稽之谈,纵使他再出名,谭安弈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初中生。
而男孩的下一句话,也肯定了他的猜想。
“不过你真是厉害,现在就开始联络人脉,谁见了不得夸你一句未来可期。”
男孩耸了耸肩,目光直直穿向人群,那里的男孩们都打领带穿正装,女孩们提起裙摆,在闪亮的灯下旋成一朵朵漂亮的花,场合足够庄重,可这些男孩女孩只是初中生的年纪,再假装,清澈的眼神也掩饰不住。
谭安弈的眼神在男孩的破洞裤上停留一秒,冰冷得像是有仇。
男孩搓了搓胳膊,“不是吧,不爱听不说就是了,你这眼神......让我怀疑是想杀了我。”
谭安弈移开眼神,他们没仇,只是恰巧他心情不好。如果他是这场聚会的主办人,不会让男孩继续在这里瞎扯,可惜不是,聚会毁了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看来你不关心我的出现,对这场聚会也没兴趣,跟我想象中那种三好学生不太一样。”
早在之前,男孩就听过谭安弈的名字,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是混小子天生的敌人。混小子嘴上不提,心里记了几次仇,就想着这次过来顺便报个仇,没想到最后只在阳台见到一个冷冰冰的家伙。他不享受同龄人的推崇,甚至算得上是不合群,真奇怪,他穿得像个绅士,看起来却没有一点人情味。
嘿,至于吗?他们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不过说句实话,男孩觉得他输了,接下来他再怎么拉风,都比不过一个不合群的家伙。其实他只是不知道,谭安弈在来之前做了什么。
就在这一天,他分别撞见了父亲的情妇和母亲的情夫,他们很有情调地选择了同个家。谭安弈冷静片刻,坐在楼梯口给双方的父母拨打了电话。
在这个家变得鸡飞狗跳前,他果断选择来参加同学聚会,等聚会结束,刚好谈到财产划分,他自然是最大的受益人。
至于其他情况,他并不担心,他们之间的亲情虽然不多,但他是一个优秀的儿子,上一辈的人早晚会老去,到时候还得他来赡养。
如果用亲情来要挟,那更是扯淡,不付出就想既要又要,当然没有这种好事。
“嗨boy,你女神不喜欢你!”
声音在一众恭维中尤为突兀,男孩突然跳进人群,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谭安弈脚步没动,目光移了过去。
西装男孩握紧手中的大头照,脸气得涨红,憋了很久就憋出两个字:“胡说!”
“信不信随你,但你真的招他烦,999封情书硬塞啊!塞也不看清地方,最后全塞我家了!不信?我给你念几句,亲爱的,我对你的思念好似潺潺流水,源头在我的心,尽头在你那里,无论天晴还是......”
“给我闭嘴!”
高调的男孩摇了摇头,表情却是幸灾乐祸,“追他的人都排十条街了,你在他那里只有‘烦’一个印象!”
其实最烦的人是他,毕竟情书全塞他住的地方,罪魁祸首看见了只会笑,开心地指着那堆东西大笑,最后全留他收拾,实在忍无可忍。
“好了没?快走啦——!”
远处传来不耐的喊声,男孩三两步跑回阳台,冲下面比了个手势,“完美解决!”
他插着兜从楼梯下去,跟赶来的保安摆了摆手,见他这么淡定,保安愣了愣,一时间没追上去。
直到西装男孩喊破了音:“他大爷的,快给我抓住他!”
男孩回头冲他笑了下,既嘚瑟又潇洒,然后才加快脚步跑了出去。
所有人都聚到阳台往下张望,除了那个男孩,下面还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裙摆在空中曳开,纵使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奔跑在黑夜中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他们一路奔去,跳进停在门口的巴博斯。轰鸣声响起时,男孩从车窗探出头,大声朝着二楼的方向喊了一句:“再见,我的朋友!”
笑声随着星光远去。
那个男孩就是于耿,谭安弈至今都觉得他很有病,在那个拉风的晚上。
至于另一个人,谭安弈没有过多的好奇心,如今回想起来,记起了老同学的那一句:“他就是我的郁金香。”
眼前的这张笑脸在脑海里招摇,挥之不散。谭安弈心下暗想,也就金香言这么傻里傻气的人,能让他回想起十几岁的事情。
“安弈,你不觉得我们天生就是一对......”金香言本想说有缘人,但这话有点肉麻,他改了改,“好朋友。”
谭安弈读懂了他的欲言又止,这一次,他没有否决,反而露出迟疑的神色,“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金香言十分激动,握紧了他的双手,“原来你也这么想!”
说不定他们上辈子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这一辈子再续前缘了。
他们对上了眼神,在金香言的坚定下,谭安弈率先挪开视线,他的眉间蹙了又松,“我会好好考虑。”
他能给的承诺不多,况且这种事情本身就不能随便决定。如果头脑一热,两人一拍即合就在一起,太过草率——他们甚至连对方的过去都不了解。
做朋友也要这么严肃?
金香言疑惑了一瞬,随后大方地表示理解,可能有的人就是认真,跟他这种随便的人不一样。
他抽了抽手,抽两下才抽回来,从这种抓着不放的力道,他知道了谭安弈认真的程度,心里忽然惭愧了一秒,看来他也不能太敷衍,下次送个礼物意思一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早点把东西还回去。
当他在客厅兜转了七八圈后,这种想法愈发急切。
“安弈,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
金香言眼巴巴地站着,企图从谭安弈嘴里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他的计划是等谭安弈睡着了,他就悄咪咪地摸进他的衣帽间,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件上衣放里面,这个过程要经过卧室,必须谭安弈睡着才好动手。谭安弈在客厅也进行不了,但凡他动静大一点,就被抓个正着,那他的脸还要不要啦?
谭安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早。”
“工作太多要不去书房?可能效率高一点?”
金香言替他想出一个好主意,恨不得抱起他的笔记本就往书房走。
可惜谭安弈就是不随他的主意,漫不经心地回,“等下就休息了。”
金香言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挠了挠头发后,转身回了自己睡的房间。
谭安弈不睡,他睡。
他把两个白色的手提袋放在离门口最近的四格柜上,一个有logo,一个没有,他怕拿错了就并排放在一起。
先是将有logo的放在左侧,方便提起就走,细想觉得不够谨慎,放到了右侧。反正只要他多看两眼,怎么都错不了。
然后他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趟,设了五六个闹钟,眼睛一闭,抱住被子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嗡嗡嗡——
他没醒。
嗡嗡嗡——
他反手就关掉。
嗡嗡嗡——!
闹钟锲而不舍地响,金香言一脚踏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迷迷瞪瞪地打开卧室,出去两秒后走了回来,试图睁开他的大眼睛在黑暗里看清有没有logo,再用他的迷之自信确认。
他还记得带上他的手机,磕到膝盖后又记得打开手电筒。
一切准备就绪,他沿墙摸到了谭安弈的卧室门口。门没关紧,漏了条门缝,他轻而易举就推开潜入到里面。
这个过程顺利到他震惊,怪不得时垂野轻轻松松就能偷出去,原来是真的很容易!
他悄悄用手机的光照到谭安弈的脸上,确认他双眼紧闭,大大地放了心。
此时是凌晨三点,金香言很有仪式感地记下了这个时间,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要做,就找准这个点。
他摸着衣帽间里的衣服堆,在这格外安静的氛围下,心里渐渐提起紧张感,他聪明的大脑终于运转起来,要是在这时候被当场抓到,他就要被当成变态了。
问题不大,只要他小心、再小心......他攥紧袋子,猫着腰想要将里面的东西逃出来,手抖了下没掏进去。
“你在做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声音不大,却如同雷劈一样,将金香言劈得外焦里嫩。
冷静冷静,刚才他明明还闭着眼睛,怎么可能那么快醒,说不定我还在做梦呢!
金香言缓慢地咽了下口水,想先关了手机的手电筒模式。好死不死,手机在他的颤抖中,一个没抓稳摔到了另一个人的脚下。光线明晃晃地照过来,直接将金香言整个人照得一清二楚。
现在......跑来得及吗?
金香言彻底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