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 你怎么知道。”
金香言扭捏地蹦出这句话。
在他的设想中,他爸爸应该被蒙在鼓里才对,绝对不可能知道他和石明钧的恋情, 毕竟在这之前,他可是完全没有透露过一个字, 顶多试探两句。
怎么突然就跳过了试探,一下子变成进展到什么地步啊?
他的头止不住地往后仰,差点一个跟头摔下床。
幸亏金妄及时抬手捞了一把, 他才能够在床上安稳坐好。
“人都凑到我面前了, 还能不知道?”
金妄继续翻着书页, 额发掩住他的半张脸,冰雕般的下颌线在强光下投出锐利的阴影, 柔软的丝绸睡衣不仅没有增添一丝亲和,反而因为精致而更显冷峻。
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风格迥异的兄弟。
岁月没有在金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点明是父子, 纵使五官再相似, 也很少有人能猜到他们真正的关系。但时光拉着金香言日夜变幻,假以时日, 金香言总会长成第二个金妄的模样。
事实上,金妄对金香言已然用尽耐心, 他没有责备, 只是在询问。
【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 理解孩子的需要,并及时提供帮助,避免争吵和冲突,营造和谐温暖的家庭环境。】
他的手指轻点着这行字,做出聆听的姿态。
金香言慢慢地蜷起双腿, 抱着膝盖,头微微转动,摆出回忆的神情,“爸爸,见他的第一面,我就记住了他,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像爸爸一样帅气的男人。”
那个小子......金妄终究还是压下了心里头的不满。
盛阳下的老树旁,长长的一条小巷,远远望去站着一个身形很高的男生,他单手拎着书包带,睥睨着东倒西歪的一群混小子。
金香言误入的就是这么一个现场。
一个即将反勒索的现场。
“谁?”
他的动静惊扰了那个男生,凶悍的眼神吓得他一个激灵,乖乖举起双手表示无害,“对不起,我只是不小心路过。”
男生走近到他身前,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
“高一?”
“是,今天刚转来。”
“转校生?我送你。”
说实话那时候他有点害怕,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就算发现是同班同学,起初他依旧担心被威胁。
他不像个善茬,金香言隐隐能察觉到。
但不可否认,这个开始给金香言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那张高冷帅气的脸,更让金香言产生像对他爸爸一样的崇拜。
很奇怪,他不知道年轻时候的金妄是什么样,可他就是下意识觉得,他的爸爸应该就是这么一个形象。
尽管后来发现,两人截然不同,这点好感也没有收回去,因为他们都孤孤单单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一个结伴的朋友,放学了就找不到人,像是没出现过。
“我们出门他从来没让我花过钱,他赚的钱基本都是给我花。他是有点爱面子,每次吃饭都要带去我去餐厅,我想去吃大排档他不肯——有时候我是真的想吃,最后我撒泼起来,他只能带我去吃。”
“想吃甜品会给我点一桌,可他自己就是只点一杯柠檬水,这时候他又没那么爱面子了,会一言不发地把剩下的食物都吃完。”
“有次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点,他说不喜欢,然后我就帮他点,假装吃不完,他盯着我,皱眉说,”
金香言努着嘴,学得有模有样,“麻烦。”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冷漠,说话也没什么人情味,但他一次都没有拒绝过我,我想要的,大多他都满足我了,至今也就一件事没办到。”
“爸爸,我不蠢,只是我认识他太早,早到我以为可以改变他。”
金香言说出一个遗憾的初衷。
其实那点钱他根本不在意,在他还喜欢石明钧的时候,只要石明钧开口一句“想要”,他就会像送给同学的限定腕表一样,一秒都不犹豫地买下来。
花钱买开心是最简单的事情,只不过一直以来他都没机会。
最后反倒是石明钧掏出金钱,由他来交付感情,这场交易不清不楚地进行了七年,然后稀里糊涂地结束。
真正能写进合同的也就四年吧,那么他们谁是甲方,谁是乙方?
金香言又在想些没用的东西。
他不仅想法古怪,还热衷于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比如一声不吭地从国际学校转到重点中学,再比如装穷,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不是为了快乐,只是单纯觉得自在。
金妄耐心听完,问:“所以,你们做了?”
“爸爸!”
金香言重重地哼了一声,他钻到被子里,盖住眼睛下方的部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不要玷污我的爱情,就算是逝去的爱情也不行!”
“那有什么?”金妄发问。
在他眼中,做.爱还没抽烟严重,只要不乱搞得病,都算小事。金香言做得好,他还要夸一句不错,就像猫崽子学会刨猫砂,见了心里只有欣慰。至于更多的细节,那只是刨猫砂的姿势不同,他好奇心也没那么重。
说白了,谁上谁他不管,反正都是男人不会留孩子,他只管他儿子受没受委屈、要不要撑腰找场子。
其他事情可以讲理,但事关他儿子,所以不行。
金妄早年是个混子,顶多是个有文化的混子,他父亲又是做那档子生意,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金香言耳濡目染,羞耻心也比一般人低,总是直白地说话,但在这种事上还没到坦然的地步。
被子下,他交叉着手指,扭扭捏捏地握住又松开,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还差一点点。”
说完又倔强地补充,“其他的都做过了。”
金妄没对这番表述提出质疑,回了个:“嗯。”
金香言心里鼓起的气一下子被戳破,闷红的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爸爸你不问了?”
“问什么?倒是你,不问我点什么?”
金妄合上书,轻叹了口气。
他有什么好问的?
看出金香言的疑惑,金妄提醒:“比如你的小前男友去哪了,我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金香言恍然大悟,好像是可以这么问。
随后他摇了摇头。
“爸爸活了这么久,肯定比我有分寸。”
得到这么一个答案,金妄忽然说不出话来,他像往常一样看着他的孩子,温情一点点融化时间的隔阂。
这个夜里,他们久违地靠在一起。
——
清晨八点。
金妄前脚迈进副驾驶,后一刻就拧着眉下了车。
“换车。”他朝驾驶座上的男人命令道。
“不是吧老大,就吃个肉包子。”
章竞三两口咽下,含糊不清地说,“上次我还见到香言在车上吃薯片,你也没说什么。”
金妄环着胳膊发出冷笑。
“你也喊我爹?”
“爹。”
“滚,没你这么老的儿子。”
章竞认命换了辆黑色商务车。
一时间车内只有吸溜豆浆的声音。
金妄瞥了眼他手里套着塑料袋的豆浆,“厨师做的怎么不吃?”
“出去办了点事,顺手买的。”
章竞吸溜完最后一口,耸了耸肩。
“对了老大,姓谭的小子是那个谭家?”
“嗯。”
章竞啧了一声,“阮少青还说她儿子死倔,上次要给他介绍不乐意,现在都直接拐上门了。”
“就算他愿意,那也不行。”
金妄冷冷回道,“我不会让香言去见这些人。”
“说到这个,听程道荒说,他儿子还挺喜欢石明钧,说等空了再让人过去玩。”章竞转过头来,纳罕道,“他们好像知道石明钧不会在你身边留太久。”
金妄挑了下眉,也有些诧异。
嗡——
手机来电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金妄看了眼,接起电话。
豪放的嗓音穿透而来,“金总,终于忙完了?”
金妄稍微拿远了点,“老程,什么事?”
“是有那么一件,你师弟前段时间帮我做了不少事,那时候他说把功劳都记在你份上,让我今天再来跟你说一声,还说是他做错了事,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金妄眯起眼,“嗯,知道了。”
“话带到了,其他的我也不多问。哎,我儿子真够头疼,说石明钧走了,他无聊,要我物色另一个人去陪他玩,我能上哪找?老金,说起来你儿子是不是——”
没等程道荒说完,金妄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程道荒?”章竞听出来了,“他养儿子可没你好,关系也乱,听说那个孩子从小就是在各种会所里辗转,长得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人,十有八九是个烂的,好像是叫......什么鱼?”
“程非余。”
“对,是叫这个名。不让他们认识也是好事,咱们香言多单纯,纯得跟牛奶似的,认识这种人容易被带到沟里。”
金妄按了按太阳穴,“老五,开车吧。”
他当然不愿意,只不过有些时候总是事与愿违。这一次离开,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窗外的风景逐渐往后倒,心里升起的那点不舍随之消去。
金妄斜看着车窗,想起了昨晚的谈话,他的孩子看起来成长了许多,也不再依赖于他。
放不开的人,可能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
他该放手了。
——
金香言醒来时,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从床边滑向地板,踩上白色棉拖,小跑到阳台撑着栏杆往远处眺望。
车来车往,看不到他想见的人。
好吧,看来他爸爸离开有一会了。
他遗憾地收回目光,和鸟巢上的灰色小鸟说了声:“早上好。”
啾啾。
“谢谢,你也好看。哼哼,今天要穿什么衣服呢?”
啾。
“是吗?你跟我想的一样,那么就选那一套!”
他哼着歌的调调,从洋房的窗口踱步到另一个窗口,他的脑袋探到衣帽间,面对琳琅满目的衣服,他却敲了下脑门,露出苦恼的表情。
他的东西还没搬过来。
没有男仆装=没有工作服=上不了班。
他心里一喜,蹬开拖鞋趴到沙发上,赶紧握着手机跟老板请假。
【禾口:大事不好了!】
【禾口:(实况照片)】
【零元购店长:?】
【禾口:衣服全是当季新款!没有工作服!所以......(熊猫哭泣.jpg)】
金香言的打字速度不快,用两根手指点着拼音字母。
今天只能请假了。
最后几个字还没发送,对面就弹出一行字。
【零元购店长:刚好有空,我送过去】
打完的字尴尬地留在输入框里,金香言抓紧抱枕,懊恼地给予一个重锤。
怪他手速太慢。
然后一个个删除,丧着脸回:【那真是太好了,没有耽误上班。】
本来按照他的习惯,还要再发一个庆幸的表情包,但即将要上班的他实在没这个心情。
他点开对方的备注,冷酷地打下五个字:【好心的魔鬼】。
有时候他就是这么小肚鸡肠。
【好心的魔鬼:地址】
金香言不情不愿地分享位置。
等待的过程本就不愉快,更何况金香言并不期待。他拖着蔫蔫的身子去洗漱,在镜子面前拍了拍脸,眼睛眨动两下,打量的目光忽然变得认真。
长长的睫毛翘起来,乌亮的眼睛跟着视线转,前额上的刘海被发卡固定在右侧,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皮肤白里透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很有精气神。
有点陌生,他想。
然后他凑近镜面,缓缓抿起一个怂气的笑。
果然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心里头没了那点陌生感,他由此松了口气。
上班的这段时间变化太大,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现在静下心来回想,他对自己的积极感到震惊,大多数时候,他对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一开始也只是想着做个男仆,有人喊宝贝,挺好。
他就是很无趣、学习不行、恋爱也很失败的一个人啦。
金香言面无表情地吐槽,明明身边全是优秀的成功人士,就他做什么都不行。如果被挑衅,他只会在心里反驳,哼哼唧唧地假装骂过;路过被绊倒就原地躺下,等休息够了才拍拍灰尘站起来,等到这时候,气也早消了。
窝窝囊囊,连脾气也没有,这样才是他熟悉的金香言。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他茫然地摸了摸脸颊,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不明白。
不过一不小心就混成了实习店长,还不赖。
迷茫的表情换成一张笑脸。
再努力点,他就能干掉店长,成功把禾浪咖啡厅占为己有。
他双手叉腰,眼睛透露出野心与势在必得,那样就没人敢开除他,看谁还能阻止他当男仆!
拜托,他可是老大,以后只要是咖啡厅的人,通通给他喊宝贝。
金香言没有自恋太久,时间预估得差不多,他就跑到阳台去张望。
碰巧了,车来得刚刚好。
男人似有心灵感应般地抬起头,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闯入眼中,他身穿一件简简单单的淡粉色睡衣,随意搭在栏杆上的手是那样纤细,宽松的浅色短裤下是一双光润的腿。
似乎是认出了楼下的人,他挥了挥手,弯着眼睛笑,发丝披上一层柔和的光,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百合。
突然吹来的一阵风掀开他的衣摆,腰窝白得晃眼。
谭安弈怔怔看了半晌,回过神时身子早就绷得笔直,他撇开头,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鼻尖。
还好,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