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太黑, 方寻看不到手铐的长短,从床上下来后,便一个脚步都迈不开了。
他想开灯都做不到。
房门紧闭, 外面似乎很安静, 他没听到什么声响。
除了特殊情况, 他每天的作息都很规律,不管早上他有没有醒, 通常都会有人来提醒他起床。
看来是没有人会来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方寻再一次窸窸窣窣摸黑上床躺下,给自己盖上被子, 安然地闭上眼睛睡回笼觉。
再度睁眼,方寻是被饿醒的。
屋里没开灯,但窗帘拉开了,光线算得上明亮。
所以第一时间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人, 先是轮廓清晰的剪影, 然后才看清陆庭昀的五官以及他眼下浮现出来的一抹不明显的青黑色。
方寻回过神,缓缓从床上起来盘腿坐着, 目不转睛地看向陆庭昀。
“……你不用去参加封闭训练吗?”
“不想让我去可以明说。”陆庭昀声音有点沙哑。
“我没有不想让你去。”
陆庭昀眸色一沉, “……那你在干什么。”
方寻不以为然,一边眉梢挑起微小的弧度, “……你不是说没有监视我了吗?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呢。”
陆庭昀说监视他的那些人都撤走了, 可是这些人里不包括城堡里的每一个人。
而且真的只有人吗?去学校回来晚了的那一次, 根本不可能有人跟着他!
“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吗?”方寻状似好奇地偏过脑袋看他, “颈环和手环我都没带,手机特地关了机, 衣服也从头到尾地检查过,你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
陆庭昀本就凛冽的脸色跟淬了冰一样, 说话时每个字都冒寒气,“……难道你真的想跟他走?”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方寻有点不耐烦地回他,“这跟你说不会再监视我但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都同意你去读军校了。”
陆庭昀眼眸微微低垂着,漫不经心的,“……谁叫你死性不改。”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方寻愣了一下,旋即咬了咬牙,恨恨地回他,“……那你呢!你还不是一样!说过的话一句都做不到!”
“所以这就是你要想跟他走的理由?”
“如果我真的想跟他走,你根本就不会再见到我!”过了几秒,方寻又迅速反应过来了,“……你为什么知道我和赵观棋说了什么!”
方寻脸色倏地一变,那家餐厅私密性很好,不可能有人听得到他们说话的内容,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还监听我!”
“是,你知道了也好,”陆庭昀没有否认,只是继续问,“……所以你上次为什么突然要去见他?还有你这次出去做了什么?”
见他这样面不改色,坦荡地承认,方寻一时气血翻涌,牙关都轻颤起来,脸上出现一丝嘲讽的意味,“又是监视又是监听的,怎么这次你不知道我去做了什么?做到这个程度了你都没查到,那下一次你又想对我干什么?!”
陆庭昀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了。
而方寻同样不甘示弱,怒目圆瞪,眼眸里的火苗都要烧起来了,“你这个总是疑神疑鬼的神经病!你活该每天担惊受怕你要去读军校不也瞒着我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给我滚开!”
“……怎么?一开始我没给过你机会么?你有哪一次说过实话?”陆庭昀眉头紧紧拧着,“你以为我想这样?你难道不活该?”
方寻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依旧咬牙切齿的,“……如果你觉得你没错,那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嘭的一声,仿佛关上的门扇走了所有的空气,方寻呼吸困难,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促地喘息着。
陆庭昀走之前还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重归黑暗的寂静,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扑通声,以及紊乱失序的呼吸声。
时间的流逝渗进他血液的流动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可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再一次有了动静。
方寻还坐在床上,没有回头去看。
下一秒,管家叫他吃饭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吃。”方寻头都不抬地回。
“小少爷,饿坏了肚子那可不好,厨娘特地给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管家低声细语地劝他,往前一步把餐盘放到他手边的床头柜上,话语间却退让一步,“放在这儿,您想吃的时候就吃。”
“……”
方寻干脆躺下把头闷进枕头里,不要搭理管家的决心玉米牛奶羹、椒盐酥排骨和翡翠炒虾仁可鉴。
管家走的时候贴心地给他留了灯,方便他吃饭。
但是他不想吃饭,他只想咬陆庭昀的骨头。
管家小心翼翼跟陆庭昀说了方寻不愿意吃饭的事,陆庭昀没说什么,只说放着他。
第二天中午。
陆庭昀再进房间时,看到放在那里的餐盘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方寻躺在床上,应该还是醒着的,但是一动不动,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的反应。
旧的餐盘被陆庭昀放置到一边,新鲜的饭菜漫着热气,香味飘散着。
“起来吃饭。”
“……我都说了不吃!”方寻侧过身来。
手腕随着翻身的动作拽到烧烤,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陆庭昀看了过去,雪白的腕骨被磨破皮,红通通的,很刺眼的样子。
注意到他的视线,方寻抬了抬手,“……能不能换个金手铐?镶钻的也行。”
“……”
他被陆庭昀从床上扯了起来,捏开嘴角,紧接着陆庭昀舀一勺浇了汤的米饭塞进他嘴里。
下颌角被捏得生疼,方寻眼睛都热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把那一口饭吐了出去,并趁着陆庭昀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把餐盘掀了起来。
哐当哐当好几下,餐具全都掉在地上,碗里还热着的汤汤水水浇到陆庭昀的小腿以及脚上。
有那么一瞬间,方寻察觉到陆庭昀整个人都顿住了,立即扬眉吐气地扬起下巴,“……有本事你一直锁着我!”
陆庭昀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从房间里出去。
关门的动静却比昨天还要轻得多。
没几分钟后,有人进来打扫地上的狼藉,又端来了新的饭菜,方寻没去注意是谁,但眼前的视线黑了下来。
灯又关了。
……搞笑。好像他是什么被审讯的犯人一样。方寻意兴阑珊地闭上了眼睛。
管家这次去偷偷摸摸看了方寻,但看了也没用,陆庭昀不在家,抽空去了一趟公司。
方寻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管家在家里等得心焦 ,晚上才等到陆庭昀回来,他明里暗里试探了几句,陆庭昀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说别管他,“他饿了自己会吃的。”
方寻一向是那种软硬兼吃、有奶就是娘的软骨头,能享福绝不受罪的人。
手铐没有换成金的,但上面缠上了一层柔软的布,用的是陆庭昀的领带,好几条。
但谁也没想到方寻这次是狠了心的折腾自己。
第三天管家进去看时,叫了方寻好几声都没回应。
陆庭昀把他抱起来时才发现方寻身体都是软的,气息没剩下几缕。
大半天命都没了的人在他怀里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把他放下来,他哪里也不去,要死也死在这里,还说这样就什么地方也去不了,省了他监视的功夫。
陆庭昀抱着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脚步虚浮慌乱,听到他这句话时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可惜方寻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管家在一旁为给方寻扎营养针的乔海捏了一把冷汗,好在乔海经验丰富,技术老道,手抖了好几下还是稳稳把针头精准刺进了进去。
方寻脸色惨淡地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家里静悄悄的,比陆庭昀回来那天还要沉默几分。营养针挂了三袋,方寻脸上才有了一丝血色,鸦翅一样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丝毫的起伏。
乍一看还真不知道方寻有没有活着。
方寻醒来时是半夜,被眼前过分明亮的灯光刺的眼睛疼,不适应地乱眨眼睛时,眼皮上方被一双手护着挡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
被关起来的明明是他,陆庭昀看起来比他还要狼狈疲倦,眼睛里的红血丝过分缠绕住陆庭昀的眼球,很吓人的样子。
“……”
“……你怎么还在?”方寻懒懒散散地问他。
应该是有些惊讶又有点嫌弃的语气,可能是因为没有力气,显得没有那么刺耳。
“你以为我会去哪儿?”
“……秘密训练啊,”方寻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就这两句话像是耗尽了他的力气,眼皮又搭上了,“……不是很重要吗。”
“反正你的病都已经好了。”
陆庭昀很难得在这几秒钟里体验了堪称波澜壮阔的情绪起伏,沉沉吐了几口气后,他勉强冷静下来,“……你倒长本事了。”
几秒后,已经闭上眼睛沉默多时的方寻冷不丁地开口,说自己在外面学的。
一种难言的冲动让理智都痉挛起来,陆庭昀没有再说什么,将他从床上打横抱起来,转身进了浴室。
整个过程方寻沉默得一言不发,只有陆庭昀把他哪里搓痛了时才勉强露出一丝眼缝睨陆庭昀一眼。
他身上被清洗得清爽干净,头发吹得蓬松柔软。手腕上擦过药,缠上一层不薄不厚的绷带。
陆庭昀把他的耳钉上取了下来。
一脸蛮不在乎的方寻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恨你!”
陆庭昀嗯地一声,妥协一样地说,“……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