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已经关了, 客厅里又黑又静,方寻打着手机手电筒的灯,绕过沙发时还是不小心撞了到茶几的一角, 哐地一下, 疼得他嘶了一声, 然后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等喝完放下了水杯, 方寻才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有一小块印子凹进去了。
他一边伸手揉搓着,一边小心翼翼转过身去。
一张稍显沧桑的脸,猝不及防撞进手机手电筒的亮光里。
“——鬼啊!!!”
“嘘嘘嘘, 小少爷,是我是我,不是鬼!”那人出声安抚他。
方寻往后退了两步,僵硬的四肢还没回过神来, 人跌到沙发里, 他盯着那张脸,认出来是管家后咽了一记口水, 勉强冷静下来。
管家转身去开了客厅的灯。
方寻惊魂未定, 开口询问,“……明叔, 你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啊?”
“那小少爷怎么不去睡觉?”
“……我起来喝水。”
“巧了那不是, 我也起来喝水, ”管家朝他身后努过去一个眼神, 紧接着眉毛眼睛嘴角都挤成一条缝,状似好奇地问, “不过喝水还要背书包吗?”
“……”
方寻欲盖弥彰地挪书包,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管家连环夺命地追问, “小少爷是想出门吗?”
方寻尴尬地抿了抿唇,正犹豫要不要坦白时,管家十分熨帖地说,“要不我送您过去?不然大晚上的也不安全,要是让您自己出门,大家实在放心不下。”
……就是这样,所以他才要偷偷摸摸的。
“……小少爷,走吧。”管家提醒他。
方寻醒过神,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管家出门。直到上了车,方寻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管家起来喝水,那为什么穿的不是睡衣呢?
方寻犀利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又问,“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里?”
管家心虚地咳了两声,“…那可能是我和小少爷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
车厢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几秒后,方寻说,“你慢点开。”
管家说,好的。
实际上,车速并没有慢下来多少,一路上风驰电掣,下车时方寻人都有些恍惚了。
管家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轻声叮嘱道,“……还是之前的单人病房,我已经提前和值班的护士打过招呼了,您直接上去就好。”
方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您上楼。”
“……”
方寻没再坚持,转身往医院里走去。
来过太多次,但自己单独一个人来的记忆却屈指可数。
值班的护士明显是认得他的,他刚走过护士台,护士对他笑了一下,给他指了指病房的方向,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提醒他,“他身上缠着束缚带,你可以帮他解开,不过这时候他可能已经休息了。”
方寻朝她道了谢,轻车熟路到摸到了病房前,敲了两下门。
等了好一会儿,方寻没等到回应。
病房是专门给陆庭昀准备的,不存在他找错门的可能,那就是陆庭昀睡着了。
方寻毫不犹豫拧开了门把手,钻进了病房里。
只有运作的检测仪器发出微弱的光芒,同时响着规律而机械的滴滴声。
陆庭昀貌似睡得很沉,病床上模糊的轮廓没有丝毫的动静。
方寻打着手机,把书包放到了一边的沙发上,缓慢而安静地挪到了陆庭昀的床边。
他想去够陆庭昀的手,率先碰到的确实柔软的束缚带,方寻愣了一瞬,心里空空的,缓了好几秒,他才顺着束缚带碰到陆庭昀的手腕。
然而手腕被束缚带缠得很严实,方寻抓了一下,没有触摸到温暖的皮肤,而是一层不薄不厚的布料。
方寻很轻地开口,“……陆庭昀。”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应。
……睡得也太沉了吧,方寻胡乱想着,同时心口狂跳起来,手指止不住地发颤,好几下才摸到陆庭昀的脸。
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
……
方寻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叫护士的,整个过程他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仿佛魂魄被抽出来了一缕飘在上空,置身事外地围观陆庭昀被推进手术室一样。
只有手术室灯牌亮得他眼睛刺痛,眼球止不住地酸涩,才让他勉强有一丝自己存在的实感。
熟悉的记忆和此时的场景来回地在他脑海里旋转飞舞,让他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妄。
“……谢天谢地,你来了!”
伴随着一道耳熟的温柔声线响起,方寻被用力拥进一个略带凉意的、风尘仆仆的怀抱里。
虞柏舟用了几分力道,拍了拍怀里人单薄的肩膀,旋即松开手,给他披上了外套。
方寻眼眸重新聚焦,看向面前的虞柏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要说什么。
“没事的,”虞柏舟帮他把肩上的外套也整理好,“不要自己吓自己,不会有事的。”
“……嗯。”方寻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章娴和陆仕明匆匆赶来,两人到时眼神在方寻身上驻留了好一会儿,陆仕明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被章娴扯了一下手臂,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方寻手里被安置到隔壁病房休息。
“……来的路上听护士跟我说了,还好你来了,发现得早,”虞柏舟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饮,“是不是被吓到了?”
方寻摇了摇头,“……还好。”
虞柏舟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没有被吓到就好。”
又说,“你先睡一会儿,休息休息,要是庭昀有什么情况,我来告诉你。”
在虞柏舟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目光里,方寻乖乖躺到床上,摆出立刻就要睡过去的假把势,奈何他眯眼睛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听到虞柏舟离开的脚步声,只好悄悄睁了一边眼睛一条缝去偷瞄。
好巧不巧,虞柏舟正好在看他。
“……”
“……”
虞柏舟有些好笑地看他,反问道,方寻神色讪讪,表情凝滞住了。
“睡不着?”
“有一点,”方寻如实交代,沉沉吐了一口气后,口吻凝重地问,“陆庭昀他会没事吗?”
“……他之前跟我说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虞柏舟温声安抚他,“他的腺体一直都有专门负责的医疗团队,对所有预测出现的意外情况都做过准备方案,不会有事的。”
看得出虞柏舟的笑容夹带了几分自我安慰的勉强,方寻别开眼神,轻声回答他说,那就好。
“睡吧,说不定你一睁眼就能看到庭昀从手术室里出来了。”
他敬业地装睡了十来分钟,虞柏舟终于出去了,感觉道手机在震动,方寻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看。
是方一帧的电话。
“喂,陆庭昀现在怎么样了?”
他才接通,方一帧的声音就急不可耐从听筒里钻出来。
“…还在做手术,不知道什么情况。”方寻闷闷地回他。
方一帧顿了一会儿,才仔细地追问起来,“……怎么回事啊?我听说他昨天就医院了,怎么这么突然?”
“训练的时候被刺激到了,昨天他还没有什么事呢。”
方一帧啧了一声,“……你说他爹妈是不是有病啊,不知道陆庭昀腺体什么情况,还非要赌,现在好了!”
“他们死了孩子倒是无所谓,倒是别牵连你没结婚就要给他守寡,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方寻一咬牙,眼泪都被激得涌上来了,“……你不要说了!”
“哎哟,这就哭了,”方一帧继续他的风凉话,“这么伤心啊?看来真挺严重。”
方寻被气得眼泪簌簌地掉,“……你有病啊?!干嘛总是诅咒他!”
“哭吧哭吧,哭大点声,”方一帧加强了攻击力,“说不定你哭大点声,让陆庭昀听到了他就醒了!”
方寻呜哇呜哇的,恨不得现在就顺着网线狠狠打方一帧一顿。
“……”
“……”
直到电话里的抽泣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方寻轻重不一的呼吸声,方一帧才把电话挂了。
手机一收,方一帧就满脸黑线,对着管家没好气地吐槽,“出的什么馊主意?!他都要恨死我了!你怎么不自己去刺激他?!”
“……我刺激他没用啊,他不信我的,”管家赔笑,“我在他面前就不是这个样子,他只会觉得我是不是疯了。”
方一帧还是不服气,不满地瞪了管家两眼。
“哭了他心里的气才顺了,不然一个没醒另一个也要跟着进去,得不偿失,”管家好声好气地安慰方一帧,“您也不想小少爷生病吧,他可是马上就要去考试了。”
“考试怎么了?”方一帧不屑地皱眉,“我们家现在也捐得起楼!”
“……您说得对。”
“……”
方寻半梦半醒的,感觉自己即使在梦中,也能听到门外偶尔经过的关门声和交谈声,那些交谈的声音还很熟悉,他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都听不到,想要开口说话,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
像是有什么重物沉沉地压住了他。
越努力,反而陷入更深的梦境里。
惶恐如潮水一般袭来,将他拖溺其中,他拼了命地想要睁开眼浮出水面,然而脚下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往下拽。
此时,一双手越过水面,直直朝他伸过来。
方寻仰头去够那只手,唰地睁开了眼睛。
手的主人却不是他以为的那张脸。
见他醒了,虞柏舟反而愣了一下,默默把快到拍到方寻肩膀上的手收了回去。
“……刚想叫你。”
方寻意识清醒了,喉咙还沙哑着,“……他醒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方寻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虞柏舟沉沉吐了一口气,面色凝重中带了一丝难以启齿的诡异,“……他需要一个永久标记。”
“现在?”
“……是。”
“他在哪儿?”
“手术室。”
方寻揉了一下眼睛,说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