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方寻还以为是给他送水的警察再度去而复返, 没偏头去看,直到他在对面坐下,方寻抬起头来, 视线定格的一瞬间倏地攥紧手指, 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变形凹陷进去。
“……”
alpha靠着椅背, 双手置在横隔中间的桌面上,一只手拿着笔, 一只手松松垮垮握着笔,眼神平静,面色冷淡, 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姓名。”
两三秒后,方寻下意识紧紧抿着的唇,微微张开了些,声音沙哑得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怪异, “……方寻。”
压在胸腔里、又闷又低、几乎快要听不见的一声讽笑。
意识到那声响来自面前的alpha, 他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形成一个具体的念头, 陆庭昀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和秦太一是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
啪嗒。
笔摔到桌面上, 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alpha眉毛轻挑, 眼眸幽深, “……你在他家至少待了一整晚, 你说你和秦太一没关系?”
方寻闷着脸, 还是没有出声。
几秒后,这焦灼的沉默才被勉强打破。
“秦太一绑架了人质, 就在他家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
“昨晚你在他家干什么?”
“……他叫我过去, 说太久没见,让我过去聊聊天。”
“多久?”
“快两个月。”
“平时见面的频率很高?”
“……没有很高,可能一个月一次,偶尔半个月一次。”
“见面都做什么?”
“吃饭。”
“你们两个人?”
“不是,还有别的人。”
“还有谁。”
“……什么局长什么处长的,我不认识。”
alpha冷凝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审讯室外,季枫两只眼睛都要沾在单向玻璃上,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儿,被审的人低眉顺眼老实巴交一副全都交代了的样子,那为什么他们少校脸色还是那么臭?
陆庭昀再次抬眸看他,“……知道秦太一都帮那些人干什么吗?”
“……知道,”方寻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洗钱,送礼,偶尔也制造一点意外事故。”
“那叫蓄意谋杀以及谋杀未遂。”
“他们谈这些不避开你?”
“他们没当着我的面说,我自己猜的,只有认识陌生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会叫我去。”
“……”
“你们怎么认识的?”
方寻躲闪的目光终于定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偶然认识的。”
“哪种偶然?”
“……”
“……私人问题也要回答吗?”
alpha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冷漠又无情地申明,“和案件相关的问题一律视为审查信息范围内。”
方寻垂下眼帘,为了方便陆庭昀记述,他刻意把语速放得很慢,草草简述了一遍当初的经过,说完后抬眼,发现陆庭昀并没有在记录,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恼怒地皱眉头,旋即唰地别过脑袋,错开了和他对视的眼神。
“你帮秦太一招待政府官员,他给你了什么好处作为回报?”
“……免了我第一年的店铺租金,平时会帮我介绍一些大客户。”
“除此之外,你们没有其他关系?”
很公正无情的审讯语气,方寻却莫名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于是恼羞成怒了,咬牙切齿地回,“……没有!”
陆庭昀眼神古井无波,根本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好似方才只是他的错觉一样,方寻忍不住地瞪他。
此时,门口叩叩地响了几声。
陆庭昀倏然收回目光,起身去开门。
方寻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堵住门口回了两句,很快地走出去,把门给带上了。
审讯室里恢复了平静。
方寻咽了一记口水,喉咙跟割破了一样地痛,哆哆嗦嗦地去摸桌上的纸杯。
才放了这么会儿,水里就变得有一股难闻的怪味,在他肺腑之间弥散开来。
恶心得让他整张脸都揉在一起。
久得像一个冰河世纪都要过去了,门才再一次被打开。
方寻惊弓之鸟似的,松松散散的身形立即坐正了,眨也不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还是陆庭昀。
方寻不动声色地撤回眼神。
陆庭昀走了过来,但没有坐下,声音居高临下,飘落他耳中。
“有人找上门来,说你跟这件事没关系,让我们把你给你放了。”
“你应该知道是谁在帮你。”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前脚刚被关进来,后脚就有人要捞他,速度快得叫人咋舌。
“知道秦太一是什么人吗?”
方寻滞了片刻,仰起头来,对上陆庭昀乌沉晦暗的眸色,牙关紧紧切合,没有说话。
陆庭昀口吻冰冷得不近人情,“多起买凶杀人案的背后主谋,整个西南地区背后隐藏得最深的大毒/枭,都要落网了还找人捞你,你敢跟这种人攀关系。”
方寻胸口一阵急促起伏后,再也忍不住了,“……关你什么事!”
“……”
“……”
可以说是方寻进审讯室后最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方寻恼羞成怒地瞪他,而后者丝毫不退让,深沉目光睥睨而下。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方寻气得脑子嗡嗡的,好一会儿过去了才勉强冷静下来,心里有点发虚,“……问完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啊。”方寻眼皮止不住地跳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无论是多么尖酸刻薄、践踏尊严、对他充满了各种恶意揣测的难题,他都做好了回答的准备。
alpha唇角被牵动,话语像是清晨的雾气一样缥缈不定。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方寻顿时呼吸一凛,睫毛飞快颤动,没能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
“伸手。”
方寻整个人还没回过神,就下意识地顺从照做,把被拷住的两只手腕伸了出去。
视线在他发红的手腕内侧停留了两秒,陆庭昀才把手铐给他解开了。
跟逃命一样的,方寻急吼吼地飞奔而出,连头都没回一下。
一直到被追在他身后的警察叫住,说他手机没拿,方寻才不得不停下脚步,余光瞥到身后的alpha,又跟做贼一样地加快了脚步,一边回拨未接电话。
“……我没事,我已经出来了。”
“别来别来,我自己打车回去。”
“什么?你人已经到了?!”
“……行,那你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陆庭昀步调不紧不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快走到警局门口时,方寻又被人叫了一声老板,问他怎么在这儿,方寻胡乱敷衍两句,马不停蹄地从门口的台阶上下去,站在路边,似乎是在等人的样子。
好巧不巧,刚走过来的季枫把方寻被问候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瞥见陆庭昀在一旁,立即很是上道地拐住了那位警察。
“诶,兄弟,那人谁啊?什么老板?”
警察不疑有他,热心解答,“……哦,面包店的老板,你们是外地的不知道,他的店在我们这儿还挺有名的,东西卖得可贵了,不过我女朋友老喜欢了,说好吃拍照还出片,每次想吃他家的蛋糕都抢不到,老板本人也挺受欢迎的。”
“你们有空可以试试啊,不过要早点去,离我们这儿还挺远,而且老板要是店里的话,那可能很挤……”
陆庭昀刚听完这边一耳朵,余光里就捕捉到方寻飞快钻进了在他面前停下的车里。
黑车扬长而去。
那名警察注意到陆庭昀的视线方向,偏过来问,“陆队,怎么了吗?”
“……查一下刚刚那辆车是谁在开,尾号6688。”
“诶,这就去。”
没过多久。
成司令来了电话,语气不快,“我怎么听说上面有让放人的?”
陆庭昀的视线从监控画面里两人的脸上挪开,“……放了。”
“啧,”成司令挺不满意,“抓到谁了?这么大背景。”
“没,”陆庭昀从善如流回他,“……他跟这事儿没关系,跟秦太一关系也不算深,手里很干净。”
“之前的资料里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
“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深层关系?亲戚,或者情人什么的。”
“……不是。”
成司令思忖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多了一丝凝重,提醒道,“等抓到人就赶紧撤了,别蹚浑水。”
筹备了那么久的秘密联合行动,秦太一扭头就知晓了指挥名单,局势不明晃晃摆在那儿吗?
不是卧底就是警/匪勾结。
所以陆庭昀才主张自己要替两位局长去交接人质,以防万一。
“……知道了。”
陆庭昀挂了电话,负责查监控的警察已经被程岩的所有资料给调出来了。
“这个人叫程岩,二十二岁,现在在本地的一家游戏科技公司上班,有两年了,大概是六年前来的S市……”
七年前,方一帧打电话过来告知方寻不见了时,他问过程岩方寻有没有去找他,程岩当时很惊讶,说没有。
在追方寻的途中,他们一直都有联络。
……但他记得方寻掉下去后,程岩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找到人。
在方寻彻底失踪后没多久,程岩给他发来两份视频文件,是方寻自己录的,关于腺体真假的说明,一份力证明自己的腺体是假的,另一份也是差不多的说辞,不过内容完全相反。
自那之后,程岩跟他郑重道别,带着程水走了。
……事实的真相现在被监控屏幕里的画面补齐。
那一通恰到时宜的电话是程岩欲盖弥彰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谁也不会猜到他身上去。
“……陆队?陆队?”
陆庭昀倏地回神,“……帮我把他们两个这些年所有详尽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好的。”
季枫不解,压低了声音,“……这个人不是没问题吗?怎么还查他啊?难道说只是还没抓到证据?!”
“……别瞎说,”陆庭昀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今晚我不回去,晚点帮我送份文件去司令那里。”
“收到!”
晚上十点。
资料到了陆庭昀手里。
薄薄几页纸,记录了方寻在S市扎根的六年。
刚来S市,方寻在一家面包店当学徒,八个月后离职。
离职后两个月,方寻的面包店正式开业,由于店铺位置不错、宣传到位,加上售卖的面包和蛋糕都很有特色,每个季度还会上新的特色口味,这家店可以说是一炮而红。
……开店一年后,方寻甚至还抽空读了个财会方面的函授本科。
可以推断出,方寻应该是在离职前后认识了秦太一,不然方寻人生地不熟的,不可能在治安一般般的新城路盘下一家黄金位置的店面,而方寻之前打工的那家面包店所在的街道,背后也跟秦太一脱不开的联系。
……那方寻认识秦太一,会是偶然吗?
方寻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从小就知道怎么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选择了。
可是方寻为什么不——
陆庭昀吐了一口气,及时制止继续往下深想的冲动。
手机忽地一震,他垂眸扫了一眼,看清了来电人——司令。
这个时间点,司令应该睡了才对。
斟酌几秒后,陆庭昀拒接了。
微信立即弹出十几条语音消息。
每一条时长至少五十秒,每一个语音条后的小红点似乎都在宣泄成司令的愤怒。
一条都没点,陆庭昀退出了聊天界面。
十分钟前。
某五星级酒店总统房内。
季枫把文件送到了成司令桌上。
好死不死,缺觉的老年人成司令刚好起夜,让季枫直接把文件拿给他。
“……什么文件?这么着急怎么不发电子密文?”
“我也不知道,”季枫把牛皮纸袋递给他,“您看看。”
成司令先是摸了摸纸袋,薄薄的一层,以他多年经验来看,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
他毫不犹豫拆开纸袋被那张纸抽了出来。
结婚申请表。
表头的白纸黑字,深深刺痛他的老花眼。
响起前几天陆庭昀说的,没有结婚的打算,成司令掏出手机,怒不可遏地给陆庭昀打电话。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来。
这回是季枫。
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陆庭昀还是接了电话,一接听就听到季枫说,“——陆队,你好自为之吧。”
紧接着,成司令暴跳如雷的质问声掀翻了电波。
“陆庭昀,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陆庭昀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吼完了,才把手机凑到耳边,慢条斯理地说。
“……望组织批准的意思。”
—
看着方寻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箱,程岩还是没沉住气,第一百零八次发问,“……哥,你不是说没事吗?你收拾东西是要去哪儿?”
“没想好。”
方寻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看到哪件衣服就往行李箱里丢,“我要出去旅游,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程岩的不解在眉心刻下深深的印迹,拿出方寻最在意的事情出来摆谱,“那店怎么办?”
“……你当好几个副店长是死的呢?我现在本来就不怎么去店里啊,不照样好好的。”
“……那又有人做假账怎么办?”
“你放心好了,会有善良又正直的员工替我管理店铺的,天底下又不全是坏人。”
……方寻是真的要走。
机票他都定好了。
不过他没怎么挑选目的地,只是看哪个航班是空的,就随手选上了。
所以不能登机可能就是他太过随意对待此次出行的代价。
“抱歉先生,你的身份信息有问题,暂时无法办理登机。”
方寻被这出其不意的说辞给弄懵了,一脸的茫然,“……能帮我查一下是什么原因吗?”
“请您这边稍等一下,我这就给您查一查。”
方寻心神不宁地坐下休息,心里祈祷着自己能顺利暂时离开S市,无所谓哪一个航班,哪一个目的地。
而事与愿违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他涉嫌本市一起重大案件,在调查清楚之前,都不能离开。
……可是他今天都从警察局出来了!几乎是一瞬间,方寻就想到了自己不能出市的背后元凶。
作者有话说:
此男要疯!